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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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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仙门建在青州以北的鸡鸣山上,连绵起伏五六座峰头,主峰形如一只卧着的鸡,故得其名。门中弟子不足百人,外门六十有余,内门只收了两个,其余皆是挂名。搁在四大仙门跟前实在不够看。胜在山清水秀、人少清净,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打扰。
江小白从前山回来,手里拎着一包油纸裹着的山楂糕。落久天说是“路上买了些”,不过那一包足有两斤重,纸包外面还系着细麻绳,一看就不是随便买的。
他拆了一块塞进嘴里,好吃到眯眼。
回到练武场,小弟子们果然还在老老实实地练剑。为首的林小满,十一岁,是前年冬天被黎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生得圆头圆脑,性子却最稳重,此刻正板着脸纠正身边小一点的师弟:“手腕松!松!大师兄说了要像端汤——”
“端什么汤?”江小白叼着半块山楂糕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子上,“来,都把剑放下,歇一歇。”
小弟子们如蒙大赦,哗啦一下散开来,围到他身边叽叽喳喳。
“大师兄,二师兄真回来了?”
“二师兄是不是又受伤了?”
“我听外门的师兄说,二师兄这次是一个人除了一窝狐妖!”
“哇——”
江小白把山楂糕分了,挨个塞到小弟子们嘴里,自己也嚼着一块含混道:“你们二师兄厉害着呢,狐妖算什么,他一个人能打十头。”
“那大师兄能打几头?”
“大师兄肯定能打二十头!”
“那师叔祖呢?”
“师叔祖?”江小白认真一想,黎砚那个万事不挂心的散漫模样,笑道:“师叔祖大概能打一百头,但他应该懒得打。”
小弟子们笑成一团。
林小满坐在他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山楂糕,忽然道:“大师兄,我昨天在藏书楼翻书,看到一本讲狐妖的。上面说狐妖修炼千年可化人形,模样顶顶好看,会蛊惑人心。二师兄碰上的那窝狐妖,是不是也是那种?”
江小白一愣,道:“多半不是吧?是的话,你二师兄那个人,蛊惑不动他的。”
林小满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他没心没肺。”江小白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这里头装的都是石头,石头哪能被蛊惑。”
林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江小白嚼完最后一口山楂糕,拍拍手站起来,道:“行了,歇够了,起来继续练。今日把‘燕回巢’练熟,回头我让厨房给你们做枣泥糕。”
小弟子们欢呼一声,抓起剑又站成了一排。
江小白背着手在他们中间踱步,看这个手腕太僵就上手掰一下,看那个步子太大就用脚尖踢踢人家脚后跟。他教得随性,眼光准,哪个动作差了分毫一眼就能看出来,偶尔纠正得狠了,小弟子眼眶红了他又连忙蹲下去哄。
“哎别哭别哭,大师兄不是骂你,你这招除了步子大了一寸别的都挺好,回头下山给你买糖人儿成不成?”
练到日头升高,江小白才放了人去吃饭。
他自己溜溜达达往主殿走,准备去找柳清渊蹭顿午饭。才走到回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行色匆匆,手里攥着一卷文书,差点撞进他怀里。江小白往后一仰,顺手扶了对方一把,笑道:“周师叔,什么事这么急?”
周怀安是黔仙门外门管事,四十来岁,蓄着短须,为人圆滑周到,平日里最是四平八稳,难得见他这么急匆匆的样子。他看清是江小白,立刻松了口气,将手中文书递过去,道:“小白来得正好,我正要去寻你。北边来了一封信,是洪仙门送来的。”
“洪仙门?”江小白接过文书,展开一看。
信是洪仙门的门主亲笔,措辞客气,大意是说今年“万象墟”秘境开启在即,按例四大仙门各遣弟子入内寻剑,此次轮到黔仙门也得两个名额,望早早择定人选,三月初三于洪仙门汇合。
江小白把信上下看了两遍,抬头道:“万象墟……五十年开一次的秘境?”
周怀安道:“正是。四大仙门轮流做,今年轮到洪仙门主持。咱黔仙门建门至今,从未有人进过万象墟。按规矩名额是每门最多三人,咱们门中——”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江小白身上,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空无一人的回廊。
江小白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笑起来,道:“你是说让我和师弟去?”
“自然。”周怀安正色道,“门中只有二位是掌门亲传内门弟子,此等机缘,旁人也没有资格争。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听说那万象墟凶险得很,往年进去的弟子,十个里头总要折损两三个。小白若不愿——”
“哪有不愿的。”江小白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一拍,“我回去跟师弟说一声,他若也去,三月初三便动身。”
周怀安见他这般爽快,便也不再多说,拱手告退了。
江小白站在原地,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指尖在“万象墟”三个字上点。这秘境他早听黎砚提过,据说是上古一位剑仙陨落时剑气化成的独立洞天,里头埋了无数失传的剑器,每五十年开一次,四大仙门各遣弟子入内。里头凶险归凶险,若能得一把认主的宝剑,便是一辈子的本命法器。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那人的步子太重,明明走得很轻,但因为身量高,落地的声响就比旁人沉几分。
江小白转过身去,道:“师弟。”
落久天站在回廊另一头,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常服,左手的绷带露在袖外,那个蝴蝶结还翘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江小白,目光却落在江小白手里的信纸上。
“听见了?”江小白晃了晃信纸,“万象墟,三月初三,咱俩去。”
落久天没答,走近了几步,到江小白跟前才停下,低头看着那封信,良久才道:“我不去。”
江小白一愣,道:“为什么?”
落久天道:“你要去,我不去。”
江小白一头雾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落久天抬起眼,目光平静道:“秘境凶险,你一个人去就够了。”
江小白盯着他看了半晌,无奈笑道:“师弟,你不会是怕我护不住你吧?”
落久天眉头微动,冷声道:“不是。”
江小白一挑眉,饶有兴趣道:“那你是怕我拖累你?”
落久天道:“……不是。”
江小白道:“那你到底为什么不去?”
落久天别过脸去,欲言又止。江小白耐着性子等他开口,等来等去只等到一句:“你自己去,平安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
江小白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追上去两步,一把拽住落久天的袖子,这回是右袖,没受伤那只。落久天被他拽住,停了下。
“师弟。”江小白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这秘境五十年才开一次,错过了这辈子都没机会。咱俩是内门弟子,此事理所应当由咱俩去,你不去,我去了也不算黔仙门的名额,那不就白白浪费了?”
落久天的肩膀僵了一下。
江小白继续道:“再说了,你去了咱俩还有个照应。那地方我也没去过,万一里头有什么机关陷阱,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怎么办?你就不怕我死里头?”
落久天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他回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江小白,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嘴唇动了两下,最终道:“……不会。”
江小白一时反应不过他这话里的意思,道:“不会什么?”
落久天认真道:“不会让你死。”
江小白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五个字弄得一头雾水,眨了眨眼,道:“那你是去还是不去?”
落久天沉默片刻,道:“……去。”
江小白立刻笑起来,松开他的袖子,用力拍他的肩,道:“这就对了!走走走,咱俩去找师傅商量商量,看有没有什么宝贝能带上防身的——”
主殿里,黎砚正躺在摇椅上看书。
他是柳清渊的道侣,年岁看着不过三十出头,实则活了不知几百年了。容貌俊雅,眉目疏朗,一身烟灰色的道袍穿得松松散散,腰间的玉带系得潦草,仿佛随时要掉下来。听见有人进来,眼皮也没抬,慢悠悠翻了页书。
“师傅。”江小白跨进门槛,“万象墟的事你知道了吧?”
黎砚嗯了一声。
江小白道:“我和师弟去。”
黎砚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落久天,唇角微微弯起,道:“你俩去啊,那倒是个好主意。”
江小白道:“那师傅有没有什么法宝借我们使使?”
黎砚把书合上,搁在膝头,仔细想了想,道:“法宝没有,但有个事儿得提醒你们。”
江小白疑惑道:“什么?”
“万象墟里头的剑都是活的。”黎砚坐直了些,难得正色,道:"你们进去是去寻剑,不是去抢剑。剑认主,由不得你们挑。若是强取,反噬起来怕是要丢半条命。”
江小白点头,道:“弟子晓得。”
“还有。”黎砚的目光在落久天身上停了一瞬,“秘境里真假难辨,看到什么都别太往心里去。有些幻境专攻人的心魔,你越在意什么,它越给你看什么。扛过去了就过了,扛不过去”他语气顿了下,“那就只能等五十年后下一波人进去给你们收尸了。”
江小白嘿嘿一笑,道:“师傅放心,弟子没什么心魔。”
黎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转头对落久天道:“你呢?”
落久天立在门边,身形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听见问话才微微垂下眼,道:“弟子也没有。”
黎砚便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却偏不点破。他重新躺回摇椅里,摆手,道:“行了,去吧。三月动身,还早着呢。”
两人退出主殿。
江小白走在前面,边走边盘算:“还有大半个月,我得把那些小的安顿好,总不能我走了没人管他们练剑”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侧头看向落久天,道:“师弟,你方才说没有心魔,是真的假的?我看你心事重重……”
落久天脚步一顿,面不改色道:“嗯。”
江小白道:“可我听周师叔说,万象墟里头的幻境专挑你最怕的东西下手。你就没有怕的?”
落久天低头看着地面,沉默片刻,轻声道:"……有。"
江小白来了兴趣,追问道:“什么?”
落久天不答,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江小白追在后面喊:“哎,到底是什么?你告诉我,我回头帮你盯着点——”
落久天的脚步猛的一顿。
转过身来,逆着光,落久天的表情看不太清。
他道:“大师兄。”
“嗯?”
落久天不再多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江小白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嘀咕道:“这人今天怎么说话一句比一句玄乎。”
他身后,主殿的门半掩着。黎砚从摇椅里微微侧过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个人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柳清渊不知何时从侧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在他身边坐下,道:“笑什么?”
黎砚把书重新打开,翻了一页,慢悠悠道:“笑咱们那二徒弟,心魔两个字都写在脸上了,自己倒以为藏得挺好。”
柳清渊瞥了他一眼,道:“你少说两句。”
“我哪有说?”黎砚无辜地一摊手,“我可一个字没跟他提。”
柳清渊喝了口茶,不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