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君心》罪恶命

4、万象墟1 三月。

　　三月。

　　江小白连着几日把练武场上的事都交代给了林小满。这孩子虽才十一岁，不过性子稳重，记性也好，江小白把剑招都画了图给他，又比划着讲了一遍，他点点头便全记下了。

　　江小白蹲在林小满面前，一条一条地数，道：“我走的这些日子，你带着他们每日晨练半个时辰，不许偷懒。练完了去厨房领枣泥糕，一人一块，我交代过许婶子了。”

　　林小满板着小脸点头，道：“大师兄放心。”

　　江小白道：“还有，你二师兄走了之后没人给你们检查功课，你自己把他们的剑招都看一遍，谁划水了记下来，等我回来收拾。”

　　林小满继续点头：“嗯。”

　　江小白道："还有——"

　　“大师兄。”林小满打断他，“你都交代五遍了。”

　　江小白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道：“我这不是不放心嘛。”

　　林小满看着他，忽然伸手轻拽他的袖子，道：“大师兄，你进了那个秘境，会平安回来的吧？”

　　江小白轻揉他的脑袋，道：“当然会。你大师兄什么时候吃过亏？”

　　林小满道：“可是我听外门的师兄说，那个地方很危险，死了好多人。”

　　“那是他们不够强。”江小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你大师兄是谁？黔仙门开山首徒，你师祖亲传，你二师兄……嗯，你二师兄的剑术还是我教的呢。”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江小白收拾行囊很简单，几件换洗衣裳，一些伤药干粮，全放在了乾坤袖里。再就是那枚玉佩，贴身挂好，又将那柄普通的剑用布裹了缠在背上。剑是黎砚前两年随手给他的一柄寻常青钢剑，不算什么神兵利器，跟了他两年，用惯了。

　　背着剑走到山门前，落久天已经在了。

　　落久天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的剑又换了。江小白认出那是黎砚年轻时用过的一柄"惊蛰"，剑身窄而长，鞘上刻着奇怪的纹路，是件不错的东西。左手上的绷带已经拆了，指节上的痂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江小白走过去，道：“你拿惊蛰？师傅终于良心大发，舍得给了？”

　　落久天道：“师傅说万象墟里剑器众多，我若带了寻常剑进去，容易被原地弃主。”

　　“有理。”江小白拍了拍自己背上的青钢剑，“那我这柄呢？”

　　落久天看了他一眼，道：“你这柄——”

　　“不用说了，我懂。”江小白摆摆手，“人家看不上。”

　　落久天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两人并肩下了山。鸡鸣山山道陡峭，石阶生了苔，走起来滑脚。

　　江小白边走边念叨：“咱俩先去洪仙门和那三大仙门的人会合，听说今年洪家大小姐亲自带队，这位大小姐我可听过，年纪轻轻剑术了得，脾气也了得——”

　　落久天打断他未说完的话，道：“你听谁说的。”

　　江小白道：“周师叔啊，他消息最灵通。”

　　落久天没接话，一口气走在了江小白前面。

　　江小白在后头喊：“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落久天不答，只是把本来虚护在他身后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攥成了拳，塞进袖中。

　　洪仙门坐落在青州以东的临渊城，城池依山傍水，繁华热闹。四大仙门各有领地——东洪、南黔、西晃、北暗，而这四家之间还有个"帝"仙门，坐镇中央，乃是四大之中公认的领袖。

　　不过江小白向来对"帝"仙门没什么好感。他虽不曾明说，但每次听到"帝"的名头，心里总会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他归因于自己小心眼，见不得人家家大业大。

　　两人御剑飞行大半日，在临渊城外落下。江小白的御剑术算不上好，落地的脚步踉跄了下，被落久天伸手扶住了肘弯，只碰了他一瞬便收了回去。

　　江小白站稳，道："谢了。"

　　落久天收回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远方。

　　临渊城城门大开，今日因万象墟之事，四大仙门皆有弟子汇聚，城中格外热闹。两人进了城，沿着主街走了不多时，便见一座气派的府邸立在街巷尽头，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洪府"二字。

　　门前已候着几个穿统一青白二色劲装的弟子，见两人走近，为首的一个年轻男子迎上来拱手道：“敢问可是黔仙门的道友？”

　　江小白拱手还礼，道：“正是。在下江小白，这位是我师弟落久天。”

　　那男子笑道：“久仰久仰。洪师姐已在厅中等候多时了，二位请随我来。”

　　江小白跟着他往里走，边走边打量这洪府的格局。到底是四大仙门之一，府中院落层叠，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世家大族的气派。回廊两侧种着成排的海棠，花期正盛，粉白花瓣落了一地，被仆役扫成一堆堆的花冢。

　　走到正厅门口，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听说今年暗仙门派的是那姓沈的小子，阴沉沉的，看着就不爽利。”

　　“你管人家沉不沉，剑术好就成。”

　　“剑术好有什么用，万象墟里头又不是看谁剑术好，是看谁命硬。”

　　江小白跨进门槛，便见厅中一张八仙桌旁坐着四五个人，男女皆有，衣着各具特色。为首的是一个红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长发高束，眉目英气，腰间悬着一柄嵌红宝石的短剑，正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看见江小白进来，目光扫了一眼，又扫了他身后半步的落久天一眼，挑眉道：“黔仙门的？”

　　江小白笑着一拱手，回道：“在下江小白，这位是我师弟落久天。敢问可是洪雨棠洪师姐？”

　　洪雨棠直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你就是江小白？我可听说，黔仙门那个捡来的大师兄，异瞳，对谁都笑嘻嘻的。”

　　江小白被她这般直白地当面说出身世，也不恼，反而眨了眨那双异色的眼睛，左瞳是浅浅的金褐色，右瞳是墨色。笑着道：“洪师姐消息真灵通。”

　　洪雨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身后默不作声的落久天身上，顿了下，道：“你这位师弟倒是个闷葫芦。”

　　落久天面色不动，只微微点了下头，权当打过招呼。

　　洪雨棠也不在意，摆手示意两人坐下，道：“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先说正事。万象墟明日开，入口就在城外三十里的寒山脚下。进去之后规矩不多，就三条——第一，不许伤人性命，伤人性命者秘境会自动将人弹出，终身不得再入；第二，剑器认主，不可强夺，被剑拒绝三次者也会被弹出；第三，秘境里头什么都有，幻境、机关、守剑兽，死了就是真死了，弹不出来的那种。听明白没？”

　　江小白点头，道：“明白。”

　　旁边一个穿灰袍的青年笑道：“洪师姐每年都要说一遍，虽说以前那秘境没开，咱们都当听了废话，不过这才我都背得出了。”

　　洪雨棠瞥了他一眼，道：“说一百遍也有人犯蠢，去年就一个普通秘境，暗仙门那个姓陈的怎么死的你忘了？”

　　灰袍青年立刻闭嘴了。

　　江小白倒是对这位洪大小姐生了几分好感，爽快利落，有一说一，不绕弯子。他正想再问几句细节，余光瞥见落久天在旁边的椅子里坐得笔直。

　　他好像有点紧张？

　　江小白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落久天这样。他借着喝茶的动作偏过头去，小声问：“怎么了？”

　　落久天的指尖顿住。他偏过头来，极快地看了江小白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道：“……没事。”

　　江小白觉得有事，但洪雨棠已经在说秘境里的布防了，他便不好再问，扭回头去认真听。

　　他身后，落久天垂下眼。

　　方才江小白低头喝茶时，后颈露出一小截肤色。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是几年前一次除妖时替他挡下的，那只妖的爪子上有毒，江小白咬牙瞒了三天，直到伤口发黑才被发现。

　　落久天记得那天他看见那截发黑的伤口时，手抖得握不住剑。

　　他不再看那处，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平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