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养成系统》朝昭快跑

4、国师 越往里

　　越往里走，景致越清幽。
　　竹子渐渐少了，换成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冠如盖，投下大片的浓荫。树下随意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
　　这里不像皇宫。倒像是哪个隐居山林的文人雅士的后院。与外朝的勾心斗角、朝堂上的唾沫横飞，完全是两个世界。
　　宁晏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个国师，倒是会挑地方。
　　小道童引着她穿过一条蜿蜒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小道童在门前停下，侧身让到一边，示意她到了。
　　宁晏跨过月洞门。
　　眼前是一座小亭。亭子不大，四面通透，只挂了薄薄的竹帘，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亭中人的侧影。
　　那人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袍，在光里泛着浅浅的银辉。一头墨发没有束冠，只松松地拢在肩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正低着头看面前的棋盘，左手拈着一枚黑子，修长的手指莹白如玉，指尖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窗外春光正好，春日的阳光从槐树层层叠叠的枝叶间筛下来，被叶子滤去了灼热，只剩温柔的金色光斑，落在他素净的衣袍上。
　　风轻轻吹过，竹帘晃动，光斑也跟着晃，像是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光晕。
　　他微微侧了侧头，将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宁晏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
　　她想象中的国师可能是白胡子老头，或者黑胡子大叔，总归是个上了年纪的、仙风道骨模样的老人家。
　　毕竟“国师”这两个字，听着就透着一股德高望重的味道。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传说中先帝最信任的方外之士，会是眼前这副模样。
　　那是一张清冷到极致的脸。眉眼像是被上好的墨在宣纸上勾勒出来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陛下驾到——”
　　身边的内侍不合时宜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打扰了宁晏观赏美人。
　　亭中人抬起头来。
　　正脸比侧脸更惊艳。宁晏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但紧接着，她注意到了更让人震惊的东西。
　　他的瞳色，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灰白色。像是冬日清晨的薄雾，又像是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子，清透得几乎能看见眼底的纹路。
　　惊艳归惊艳，宁晏非常朴实的想，这瞳色，该不会是白内障吧？
　　亭子里，国师已经站起身来。他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袍，从亭子里走出来，在台阶前站定，躬身行礼。
　　“陛下驾临，未曾远迎。恕臣失礼。”
　　声音也是清冽的，带着凉意，像是深山里流淌的溪水。
　　宁晏笑眯眯地抬手：“国师不必多礼，是朕冒昧来访，扰了国师的清静。”
　　她在小道童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石桌上的棋盘，“朕近来事务繁杂，心中颇有烦扰。想着国师是方外高人，特来坐坐，聊聊天。”
　　国师微微颔首，重新落座。
　　宁晏决定先找个话题破冰。
　　她在这个朝堂上认识的活人加起来不超过一双手，能拿出来聊的更少。于是她想到了今天刚翻牌子的三个大臣。
　　“朕今日在朝堂上，见了几位大臣。”她端起茶杯，语气随意，“想听听国师的看法。”
　　国师拈着棋子的手没有停。“陛下请说。”
　　“郑秉德。”宁晏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一下国师的表情。
　　国师落下一枚白子，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才开口，“哦，那个蛀虫。死了？”
　　宁晏点了点头。
　　“死得太晚了。陛下若是来问臣的意见，臣只能说，死得好。”
　　宁晏微微挑了挑眉，郑秉德的人头这会估计才刚落地，国师在通灵殿里这就知道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赵稷呢？国师怎么看？”
　　国师拈起第二颗棋子，那双灰白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可以被解读为嘲讽的光芒。
　　“赵稷？那个老狐狸倒是精。告病半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朝堂上闹成什么样都跟他没关系。”
　　宁晏在心里默默记下。赵稷原来是知道朝堂凶险，提前抽身避祸。
　　“那……”宁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名字，“温卓谦呢？”
　　国师停下了拈棋子的手,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宁晏。
　　片刻后，他轻轻嗤了一声。
　　配上他那张清冷的脸和那双薄雾般的眼睛，这一声冷笑里包含的意思比前面所有刻薄话加起来还多。
　　有轻蔑，有不屑，还有“你居然问我他”的难以置信。
　　宁晏等了半天，确认他没有要补充的意思，只好默默收下了这声冷笑。
　　宁晏心思一转，决定试探一下正事。她端起茶杯，装作不经意地问：“国师觉得，如今的局势如何？”
　　她说得很含糊，没有指明是朝堂局势还是边境局势还是别的什么。
　　这种问法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不会暴露她这个新手皇帝对局势一无所知，坏处是回答的人可以从任何角度切入。
　　国师拈着棋子的手顿了顿。
　　“天象有变。”国师开口，“紫微星明灭不定，周围群星环伺，有拱卫之势，亦有侵夺之虞。日月盈亏，自有其时，静观其变即可。”
　　宁晏：“……”
　　这老神棍说什么呢，什么乱七八糟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群星是朝中哪股势力？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盖脸上的茫然，然后缓缓点头，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了然神情。
　　“国师所言极是。”她说，语气沉稳，表情高深。
　　尴尬到这个程度，宁晏觉得今天的谈话差不多该结束了。再聊下去，她的伪装迟早要崩。她正准备起身告辞，国师却忽然开口了。
　　“陛下。”
　　他的语气和刚才闲聊时没什么两样，但宁晏敏锐地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重量。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安北将军宁弈，于北境大破胡狄主力，斩首三千余级。”国师的声音不疾不徐，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棋盘，“此人先帝在时便奉命出征，常年领兵在外。如今战事已定，闻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已于数日前拔营返京。”
　　他把白子往前推了一格。
　　“预计，两日后抵京。”
　　宁晏站在原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翻涌起来。
　　宁弈，和她一样姓宁。
　　姓宁意味着宗室。
　　宗室，有兵权，正在回京的路上。这几条信息放在一起，脑子里瞬间就亮起了红灯。
　　一个皇室宗亲，手握兵权，在外征战多年，回来发现龙椅上坐着一个女人。他会不会有想法？
　　国师这是在提醒她特别注意这个人？
　　但悲催的是宁晏根本不知道这个宁弈是谁。
　　原主留给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宁晏再次假装自己懂了，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深沉而从容。
　　“朕知道了。多谢国师提点。”
　　宁晏转身离开了通灵殿。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再欣赏园子里的风景，她脑子里只转着一个问题。
　　宁弈，安北将军，在外征战，手握兵权，大破胡狄，斩首三千。
　　从这些信息来看，这个人大概率是男子。
　　宗室将领，能在外领兵多年，还在边境打过大胜仗，说明他不是那种徒有虚名的宗亲闲散王爷，而是真的有军事才能。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有这么一个能打的宗室子弟，为什么不扶持他上位？一
　　无论如何，两日后这个人就要到京城了。
　　宁晏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越转越多的想法强行按下去。
　　现在她想这么多也没用，她现在只是一个刚登基没几天的傀儡皇帝。
　　就算那个宁弈回来了，真的对皇位有什么想法，他最先要面对的也不是她，而是她背后那个把她推上来的势力。
　　来就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