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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们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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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真的上了高速。
里德尔把油门踩得很稳,车速保持在限速附近,既不快也不慢。深绿色的老轿车在宽阔的路面上行驶,两侧的景色从荒漠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又从灌木丛变成了零星的建筑。路标上的数字在不断变化,里程数一点一点地缩短。
但约翰看得出来,里德尔累了。
他的眼皮开始不自觉地往下耷拉,每隔几分钟就要用力眨几下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不如之前那么稳了。他努力保持着挺直的坐姿,但肩膀已经在慢慢往下塌,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
“你靠边休息一下吧。”约翰说。
“不能靠边。”里德尔摇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高速上不能随便停车,会被巡警拦下来的。我们跟着那辆大卡车就行,待会儿要下高速,走小路。”
前面确实有一辆大型集装箱货车,速度不算太快,车身宽大,像一个移动的堡垒,正好帮他们挡住了来自对面车道的视线。里德尔保持着和那辆卡车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安全范围内。
“那你撑得住吗?”约翰问。
“撑不住也得撑。”
约翰没办法反驳。他不会开车,这是事实。在这种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里德尔睡着。于是他开始不停地说话,说任何能想到的话题,篮球队那个总爱炫耀的队友昨天摔了个狗啃泥,他妈妈的玫瑰花丛被邻居家的狗刨了,他上周在电视上看了一个关于鲨鱼的纪录片,原来大白鲨可以长到六米长。
里德尔时不时应一声,声音越来越短,越来越轻。约翰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在一点点涣散,于是把声音提高了一些,甚至开始讲笑话,虽然他的笑话讲得并不好,冷场的时候居多,但里德尔偶尔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声笑足以让约翰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
“你看那边!”约翰忽然指着右侧的车窗,“那条河!”
里德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公路的右侧,一条宽阔的河流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长满了绿色的植被。河面上有一座铁桥,桥的影子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那是洛杉矶河。”里德尔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我们到了!”
“到了?真的到了?”
“真的到了。”
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欢呼。约翰举起双臂,差点撞到车顶,里德尔按了两下喇叭,短促而响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起来。约翰笑得肆无忌惮,里德尔笑得克制但真实,两张年轻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光芒,那是属于抵达者的光芒。
里德尔在最近的出口下了高速。车子驶入城市道路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了。街道两旁是高高的棕榈树,笔直的树干伸向天空,顶端扇形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把整条街道照得明亮而温暖,路面上光影斑驳,像是被筛过的金子。
里德尔握着方向盘,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那些棕榈树。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约翰问。
“……没什么。”里德尔顿了顿,“只是想起我爸”
“他说什么?”
“他说洛杉矶的阳光很好,路上全是棕榈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约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话里德尔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他们沿着日落大道一路向西。街道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多彩起来,霓虹招牌、涂鸦墙、唱片店、咖啡馆,一个又一个色彩鲜明的店面从车窗外掠过。路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些人穿着奇装异服,有些人踩着滑板在人行道上穿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和他们的小镇完全不同的气息,更自由,更喧闹,也更陌生。
里德尔在路边找到了一个停车位,熄了火。两个人推开车门走下来,双脚踩在洛杉矶的土地上,一时间都有些恍惚。阳光确实很好,暖洋洋地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种干燥而舒适的温度。棕榈树的叶子在高处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交谈。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约翰指着一家唱片店橱窗里张贴的海报,说这张专辑他同学有一盘磁带,听过几次还挺好听的。里德尔则被一面巨大的涂鸦墙吸引住了,整面墙上画着一只展翅的鹰,翅膀的每一根羽毛都用精细的线条勾勒出来,栩栩如生。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警察。
对方是从街角转过来的,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和枪套,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看到两个少年在人行道上闲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
约翰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跑,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也动不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里德尔,发现里德尔的脸色也在那一瞬间变得僵硬,那双浅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走近的警察,瞳孔微微收缩。
“嘿,孩子们。”警察在他们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们,目光带着审视,“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呢?今天不是周末吧,怎么没上学?”
约翰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逃课?春假?跟父母一起来的?哪个说法更可信?他的嘴巴张了张,还没等他想好说什么,里德尔先开口了。
“我们在等我们的父母。”里德尔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他们在前面那家餐厅吃饭,让我们自己先逛逛。我们就随便走走,不会走远的。”
警察看了看里德尔,又看了看约翰,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约翰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他拼命维持着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只是在等父母的少年。
“……行吧。”警察最终点了点头,“别乱跑,在洛杉矶丢了可不好找。”
“知道了,谢谢警官。”里德尔笑着说。
警察端着咖啡走远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里德尔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褪去。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约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抖。“操…操……我刚才差点以为我们要被抓了。”
里德尔没有说话。
“里德尔?”
“……没事。”里德尔说。他的声音很轻,和刚才回答警察时那个平稳礼貌的声音判若两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不逛了?”约翰跟上他。
“不逛了。”
里德尔的步子很快,快到约翰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没有回头再看那些棕榈树,也没有再看那片他一直念叨属于洛杉矶的好阳光。他只是快步走回车子旁边,拉开门坐了进去,双手握住方向盘,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一言不发。
约翰坐进副驾驶,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里德尔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紧,像是在咬着牙。他没有发动引擎,只是那么坐着,像是在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还好吗?”约翰问。
“还好。”里德尔回答。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约翰,声音也有些发闷。
约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刚才那个警察的出现,对里德尔来说不仅仅是一次惊险的擦肩而过那么简单。但他不知道怎么问,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于是他选择了沉默,靠在座椅上,等着里德尔自己缓过来。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里德尔深吸了一口气,拧动了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打破了车内凝滞的空气。他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只是默默地把车驶离了路边,沿着日落大道继续向前开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那平静像是一层薄冰,下面藏着什么看不清楚的东西。“人少一点的郊区。今晚先在车上睡,明天再说。”
“好。”约翰说。
车子在逐渐暗淡的天色中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里德尔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那双浅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面,像在寻找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最后他们把车停在一条偏僻的土路上。四周是低矮的灌木和荒芜的空地,远处能看到几棵歪歪扭扭的树,在暮色中像几个沉默的剪影。里德尔熄了火,发动机停止运转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橙红色,云层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边。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然后里德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绕到后备箱翻出一罐豌豆罐头、半条面包和一盒火柴,又在周围捡了一些枯枝和干草,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堆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约翰下车帮忙。他帮着里德尔把枯枝折断,堆成一个锥形,看着里德尔用火柴点燃了干草。火苗舔舐着枯枝,发出噼啪的声响,烟雾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散开。
他们围着火堆坐下,用瑞士军刀撬开了豌豆罐头,把面包掰成两半。罐头里的豆子是冷的,带着咸腻的汤汁,抹在面包上吃起来味道居然还不错。也可能是他们太饿了,饿到什么都觉得好吃。
火光在两个人的脸上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约翰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说实话,”他说,“我之前还以为你爸可能在虐待你什么的。”
里德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从来不提家里的事。而且你有时候的状态……怎么说呢,就像是一直在防备着什么。我以为是因为家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里德尔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地嚼着,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让那双浅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有了温度。
“那你没有报警?”他冷不丁问了一句。
约翰一愣。“呃……没想过。”
“真的没想过?”
“真的没想过。”约翰挠了挠头,“我当时就觉得,你可能只是不太想聊家里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我又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
里德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火焰燃烧的声音盖过。但约翰听到了,而且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可能比里德尔说过的所有话都要重。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里德尔用树枝拨了一下火堆,换了个话题:“其实我还挺喜欢霍普金斯夫妇的,你爸妈。他们对我一直很好。”
“是啊,他们人挺好的。”
“给他们添麻烦了。”里德尔说,声音低了一些,“你爸妈现在肯定急疯了。警察可能已经在找了。你回去之后,他们肯定很生气。”
“肯定的。”约翰苦笑了一下。
“有机会的话,你一定要替我跟他们说对不起。”
“到时候警察肯定直接把咱们俩丢回去了,你直接跟他们说不就行了。”
里德尔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把目光投向火堆,眼神有些飘忽。
“我在想,”他说,“如果我真的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就是一直走。不被任何人找到,不被任何事情追上。早上在一个地方醒来,晚上在另一个地方睡觉。遇到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风景。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用认识任何人。”
约翰想了想。“听起来挺自由的。但也挺孤独的。”
“自由本来就是孤独的。”里德尔说,“你不能既要自由又要有人陪,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你现在不就带着我吗?”
里德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真实。“你说得对。所以我现在是世界上最矛盾的人。既想要自由,又不想一个人。”
“这不矛盾。”约翰说,“你想要的是有选择的自由,不是把自己关在笼子里的自由。你想去什么地方的时候可以去,但同时你也想知道,有一个地方是可以回来的。”
里德尔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像个人。”他说。
“操,你又来,我这是博览群书的效果。”
里德尔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话题从人生哲学跳到了学校里那些讨厌的老师,又从老师跳到了镇上那家汉堡店的双层芝士汉堡有多好吃。里德尔的话依然不多,但他的沉默开始变得松弛。
“对了,”约翰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说的那个,你不想变成无聊的大人,我仔细想了一下,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所以呢?”
“所以我想过了,我以后要开一个诊所,就在我们那个社区里。这样邻居们就不用跑很远去看病了。我爸妈认识每一个人,知道每一家的病史,谁有高血压,谁对什么药过敏,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里德尔静静地听着,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而且,”约翰继续说,“就算我以后开了诊所,我们也可以继续做朋友啊。你可以到处旅行,每到一个地方就给我寄明信片。等你回来了,就来我家吃饭,我妈做的炖牛肉特别好吃。然后你可以在诊所的候诊室里给病人讲你的冒险故事,让他们排队的时候不至于太无聊。”
里德尔忍不住笑了。“你想得还挺远。”
“那当然。我都规划好了。你以后肯定会有钱的,当大老板,或者写剧本出名了,身边全是漂亮女生围着你转,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
“不会忘了你的。”
“真的?”
“真的。”
里德尔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认真。他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火堆,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火光在他的眼底跳跃,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夜色越来越深。火堆渐渐变小,余烬发出暗红色的光,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头顶的天空布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约翰的困意上来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含糊,句子开始断断续续,逻辑也开始混乱。他靠在车门的侧面,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整个人缩成一团。
里德尔还醒着。他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看着余烬一点一点地熄灭。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约翰。”他忽然开口。
“嗯……”约翰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说吧……”
里德尔沉默了一会儿。火堆的最后一点火苗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失在夜色中。
“我不太确定我能不能活成我想要的样子。”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不太喜欢这个世界。我是说……这个概念。这个世界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它会把每个人都塑造成它想要的样子。我觉得我一直在被它追着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现在也是。”
他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已经快要睡着的约翰。
“但我觉得你不会被它追到。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约翰的眼皮已经完全合上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嘴唇微微动着,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梦里回答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里德尔看着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目光,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缀满星辰的天空。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草木燃烧后的焦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晚安,约翰。”他说。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回答。
他把快要熄灭的火堆用土掩埋好,确认没有残留的火星,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那条毯子重新盖在约翰身上。他自己绕到驾驶座,把座椅放倒了一些,躺了下去。
车窗外面,洛杉矶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了一种浑浊的橘色,看不见星星。但在这个偏僻的郊外,头顶的星空依然清澈明亮,像是这个世界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
里德尔闭上眼睛,在引擎余温的包围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