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约翰松 ...
-
约翰松开窗框的那一刻,心里其实已经后悔了。
但他还是翻出了窗户,赤脚踩在冰凉的草地上,回头冲里德尔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踮着脚尖绕到房子侧面晾衣架的位置,拽下昨天挂在上面的一件卫衣。那件卫衣还是湿的,潮气贴在皮肤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顾不上那么多,胡乱套上,踩着运动鞋的后跟把鞋蹬进去,连鞋带都没系。
“走吧。”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镇定。
里德尔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往后院栅栏的方向走。约翰跟上去,翻过那道他们翻过无数次的矮栅栏,跳过邻居家的花圃,穿过那条夹在两栋房子之间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小巷,来到了街道上。
清晨的空气冷得像水。天色介于深蓝和浅灰之间,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极淡的橘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夜幕底下慢慢燃烧。整条街都还睡着,窗帘紧闭,路灯刚刚熄灭不久,灯泡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里德尔家的那辆车停在车道上,是一辆深绿色的老款轿车,车身有几处掉漆,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写着某个脱口秀俱乐部的名字。
里德尔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约翰站在副驾驶门外,看着里德尔熟练地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引擎发出一阵咳嗽般的声响,然后轰隆隆地运转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口白烟,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开。
“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约翰拉开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内那种陈旧的气味包围了他,汽油味、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糖的味道。
“看会的。”里德尔说着,单手打方向盘,车子以一种不太平稳但勉强可以接受的速度倒出了车道。“我爸经常喝多了让我开,从停车场开到家里那种,开多了就会了。”
“你爸让你一个小孩无证驾驶?儿童保护局没准备把你带走真是奇迹”
“他喝多了什么都不在乎。”
这句话说得太平淡,平淡到约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转而打量起车内的情况。这一打量不要紧,他着实吃了一惊。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角叠好的T恤。后座上堆着一条毯子,一个装满了东西的塑料袋,还有一双看起来是全新的球鞋,标签还挂在上面。手套箱半开着,里面露出手电筒、一包未开封的薯片、几卷胶带和一盒火柴。遮阳板上别着一张地图,折痕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得发白。
“你这是……准备了多久?”约翰难以置信地问。
“也没多久。”里德尔耸耸肩,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凌晨三点醒了,睡不着,就想到了这个主意。想到之后就再也躺不住了,干脆起来收拾东西。我爸车里本来就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我只是整理了一下,又加了点我觉得用得上的。”
“你加了什么?”
“衣服,吃的,水,火柴,创可贴,一把瑞士军刀,还有两百块钱现金,从我爸钱包里拿的,不过他那个人根本记不清自己有多少钱,不会发现的。”
约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里德尔握着方向盘的样子,那双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面,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着某种节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松弛状态。好像这才是他本该有的样子,好像那个在学校里沉默寡言的里德尔只是一个暂时的壳,而现在坐在驾驶座上的这个人才是真的。
“你知道吗,”约翰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自从我加入篮球队之后,咱俩好像就没怎么好好说过话了。”
“嗯。”
“你也不来找我。”
“你也没来找我。”
这句话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约翰沉默了几秒,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对不起。”他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里德尔说,“人都是这样。朋友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阶段性的。”
“你这话说得真难听。”
“实话而已。”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实话?听着怪难受的。”
里德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行。那我说点好听的——你能来,我很高兴。”
约翰愣了一下,随即感觉耳朵有点发热。他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街道两旁的房屋逐渐变得稀疏,他们正在驶离社区,驶向通往高速公路的方向。
“你刚才说要去哪儿来着?”约翰问。
“先去洛杉矶。”里德尔伸手把遮阳板上的地图取下来递给约翰,“我从我爸那儿偷的。你看,我们现在在这儿,沿着这条路一直往西开,大概六个小时就能到洛杉矶。到了洛杉矶之后,我们可以去好莱坞大道,去看星光大道,。然后如果你想去海边的话,再往西开就是圣莫尼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的动作也比平时多了很多。约翰从来没有见过里德尔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也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兴奋的样子。那种兴奋是有感染力的,像一团火,让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约翰也不由自主地被带动起来。
“你还真规划了路线啊。”约翰说。
“当然,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里德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我爸说的。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不靠谱,但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约翰问。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里德尔沉默了一会儿,车速稍微慢了一些,像是他在思考该怎么组织语言。
“他啊……很有趣,也很不靠谱。”里德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约翰听不懂“他是一个脱口秀演员,在俱乐部表演的那种。但是他觉得自己迟早会红的,每天都在琢磨新的段子,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有时候半夜想起来一个好笑的梗,会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听他讲。”
“半夜把你拽起来?就为了听段子?”
“对。他觉得很搞笑,一定要有人听。我是他唯一的观众。”
约翰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同情。“那你觉得好笑吗?”
“有些确实好笑。”里德尔承认,“他这个人虽然不靠谱,但确实有才华。他在台上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发光,台下的观众笑到拍桌子,那种场面真的很厉害。但是下了台之后……”他停顿了一下,“下了台之后,他就变回一个普通的单身父亲。冰箱里永远是速食食品和啤酒,账单经常忘记付,有时候演出结束得太晚,第二天起不来给我做早饭,我就饿着肚子去上学。然后总骗我说带我一起去洛杉矶”
“那你妈呢?”约翰小心翼翼地问。
里德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不知道。他从没提过,我也没问过。可能是跑了,可能是死了,可能是从来没存在过。对我来说都一样。”
车内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重。约翰后悔问了这个问题,赶紧换了个话题:“那你恨他吗?我是说你爸。”
“不恨。”里德尔说,语气出乎意料的笃定,“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也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不适合当一个父亲。他有他自己的活法,而我恰好是他的副产品。这种事情没办法选的。”
“但你刚才说他让你喝酒开车。”
“那是因为他喝醉了才会干这种事。清醒的时候他不会。清醒的时候他会跟我说,‘你要做一个比我强的人,不要被这个世界定义,不要让生活把你变成一个无聊的大人。’”
约翰沉默了一会儿。“这话说得还挺酷的。”
“是吧。”里德尔笑了一下,“所以他这个人就很矛盾。一方面他教我要反抗这个世界,另一方面他自己活得一团糟。我不知道该学他还是该防着他。”
“也许都不用。”约翰说,“你就做你自己就行了。”
里德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约翰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什么。”里德尔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只是觉得,你有时候说话还挺像个人的。”
“操,你这夸人跟骂人似的。”
里德尔笑出了声。那笑声很短,也很轻,但却是约翰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真正笑出声。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引擎的轰鸣声中。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天际从橘红色变成了浅金色,云层被染成了粉紫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公路两旁的田野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像一幅还未完成的水彩画。
他们在一个小镇的加油站停了下来。
里德尔把车停在加油泵旁边,熄了火,转头对约翰说:“你来加油。”
“我来?我不会啊。”
“很简单,打开油箱盖,把油枪插进去,扣扳机就行。问题是...”里德尔指了指加油站的便利店,“我们不能被店员发现是两个小孩自己在开车。所以你得表现得像个大人。”
约翰咽了口唾沫。“怎么表现?”
“自信一点。不要东张西望。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爸在厕所里。”
“这能行吗?”
“不知道,试试看。”
约翰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汽油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走到加油泵前,按照里德尔说的步骤操作。他的手心在出汗,油枪的金属手柄握在手里冰凉滑腻,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对准油箱口。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汽油流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紧张得后背都僵了。
便利店的玻璃窗后面,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店员正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
加完油,约翰回到车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感觉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干得好。”里德尔说。他从前座的储物格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美元纸币,“现在把这个送进去,告诉他加了多少号泵,把钱给他。记住,不要慌。”
“你怎么不自己去?”
“因为是你加的油,你知道加了多少。”
约翰拿着那张钞票走进便利店。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得他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把钱放在柜台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一些:“三号泵,加满了。”
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钱,找了几枚硬币推回来。“谢谢惠顾。”
约翰抓起硬币,转身就走,全程没有超过十秒钟。回到车上之后,他瘫在座椅里,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千米。
“我觉得我以后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
“你会习惯的。”里德尔发动了引擎。
“我不想习惯。这种事干多了迟早要进少管所。”
“放心,我不会让你进少管所的。”
“你凭什么这么保证?”
“凭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约翰愣住了。里德尔说出这句话的语气非常随意,却又显得格外真实。
约翰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假装在研究路边的广告牌,但实际上他的视线根本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他的心跳比刚才加油的时候还要快,而且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心跳加速的原因。
车子继续向西行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亮的影子。收音机里播放着一首乡村歌曲,歌手用沙哑的嗓音唱着关于公路和远方的故事。里德尔跟着旋律轻轻哼了几句,音准意外地不错。
他们在路边一家小超市门口停了车,买了两个三明治和两瓶水,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吃早餐。超市门口有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瘦瘦的,蹲在台阶上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他们。约翰撕了一小块面包扔给它,它警惕地闻了闻,然后叼起来跑了。
“你刚才说你家其实挺有钱的?”约翰咬了一口三明治,含含糊糊地问。
“嗯。”里德尔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家里人演出收入其实还可以。加上他早年写过几个电视节目的剧本,有一些版权费,我们住的房子是买的,不是租的。他车库里还有一辆保时捷,只是不太开,因为太招摇了。”
约翰差点被三明治噎住。“你们有保时捷不开,天天开这破车?”
“保时捷太显眼了,而且那辆车是他的宝贝,他舍不得开。他说等以后我拿到驾照了,就把那辆车给我。”
“那你岂不是富二代?”
“算不上。就是……不穷而已。”里德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三明治,“但是我宁愿我们家没钱,只要他能正常一点就好。”
约翰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家里的情况。父母都是医生,生活规律,收入稳定,每天晚饭时间一家人坐在餐桌前,聊聊各自的一天。这种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日常,在里德尔眼里可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奢侈品。
“你知道吗,”里德尔忽然开口,“我一直觉得,我们长大之后都会变成无聊的大人。”
“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每天上班下班,交房贷车贷,周末去超市采购,假期去热门景点打卡拍照。被社会定义,被规则束缚,被生活磨平所有的棱角。最后变成一个面目模糊的中年人,年轻时的梦想全都被忘得一干二净。”
约翰嚼着三明治想了想。“大部分人确实是这样的。”
“我不想变成那样。”里德尔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在我变成那种无聊的大人之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件疯狂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约翰,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让那双浅色的眼睛看起来几乎透明。
“所以我偷了车,叫上了你。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一个人做这件事。”
约翰觉得自己的喉咙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手里的三明治,用力地咀嚼着,用食物的味道来分散注意力。
“你这个人真是……”他说了一半,没有说完。
“真是什么?自私吗”
“真是让人没办法拒绝。”
里德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但很真实。
他们吃完早餐,把垃圾扔进垃圾桶,重新上路。太阳越升越高,车内的温度也逐渐上升,约翰把外套脱了,团成一团垫在脑后当枕头。收音机里的频道换了,现在放的是一首老摇滚,鼓点强劲,贝斯低沉。里德尔把音量调大了一些,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
约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田野、山丘、偶尔出现的农舍和谷仓,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宁静的美感。他开始想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妈妈应该已经起床了,发现他不在房间,可能会以为他早起出去跑步了。但等到中午他还没回来,她就会开始担心。等到晚上,她就会打电话给他的朋友们。等到明天……
他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里德尔。”
“嗯。”
“如果我们真的到了洛杉矶,你想做什么?”
里德尔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可能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去找一份工作。我可以去餐厅洗碗,或者去加油站打工。等我攒够了钱,就去报名上表演课。”
“你想当脱口秀演员?跟你爸一样?”
“不。”里德尔摇头,“我不想像他一样。我想当一个编剧,写故事。或者当一个导演,拍电影。”
约翰侧过头看着他。里德尔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和平时完全不同。
“你会成功的。”约翰说。
里德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固执的一个。固执的人一般都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里德尔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约翰注意到了,而且他发现,看到里德尔笑的时候,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想笑。
车子在空旷的公路上疾驰,两侧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沙漠。仙人掌开始在路边出现,天空蓝得刺眼,云朵像是被谁随手涂抹上去的白色颜料,稀稀落落地挂在空中。
约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说话,说着学校里的事,篮球队的事,他爸妈的事,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靠在车窗上,口水差点流出来,身上盖着里德尔从后座拿过来的那条毯子。
里德尔还在开车,姿势和他睡着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表情更加放松了。收音机的声音被调小了,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你醒了?”里德尔说,没有转头。
“嗯……我睡了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你睡得像头猪。”
“操,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睡觉打呼噜。”
“我没有!”
“你有。声音不大,但是有。”
约翰恼羞成怒地坐直了身体,把毯子掀到一边。“你肯定是故意的。”
里德尔没有否认,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约翰看着他那个欠揍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极了,他坐在一辆偷来的车上,和一个偷了自己父亲车的十三岁少年一起,行驶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公路上,而他还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好的一个早晨。
“里德尔。”
“又怎么了?”
“谢谢你叫我一起来。”
里德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几乎被引擎的轰鸣声淹没。
“……我才该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