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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约翰是 ...

  •   约翰是被冻醒的。

      篝火早就熄灭了,只剩下一摊灰白色的灰烬,连一丝余温都没有。他蜷缩在地上,身上的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一边,后背贴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箱里的肉。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喊了一声:“里德尔?”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只有风声。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土路、灌木、远处的树,一切和昨晚一模一样,除了那辆深绿色的老轿车不见了。

      约翰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而是困惑。他挠了挠头,心想里德尔可能是开车去买早餐了,或者去找厕所了,或者去探路了。他重新坐下来,抱着膝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太阳越升越高,光线越来越亮,他的影子在脚边缩成了一团,里德尔还是没有回来。

      他开始在周围找。沿着土路走了一段,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回到昨晚露营的地方,又转了一圈,然后他看到了。

      那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是从地图上撕下来的一角,边缘参差不齐,被石头压着,在晨风中轻轻抖动。约翰走过去蹲下来,把纸抽出来翻开,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有人闭着眼睛写的。

      “约翰,我要自己走了。你别找我。车我开走了,但这里离公路不远,你沿着来的方向走就能搭到车回去。对不起。——里德尔”

      约翰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第一遍他没看懂,因为字实在太丑了,有几个单词他需要连蒙带猜。第二遍他看懂了,但觉得自己一定是理解错了。第三遍他逐字逐句地读,读到每一个字母都确认无误,然后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反反复复地看,好像多看几遍上面的内容就会自动变成别的什么。

      没有。字还是那些字。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里德尔走了。不带他。把他丢在这里,自己走了。

      约翰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脏话,但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又展开,展平,折好,塞进口袋里,又掏出来,再看了一遍。

      然后那股火就上来了。

      “你他妈什么意思啊?!”他冲着空无一人的旷野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郊外传出去很远,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越想越觉得没道理,是他说的要带我来的,是他凌晨三点趴在我窗户上说要去冒险的,是他拉着我的手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的。结果呢?开到洛杉矶了,睡了一觉,人没了,车也没了,就留一张写得跟鬼画符似的破纸条,让他自己搭车回去?

      他对着空气骂了整整五分钟,把所有他知道的脏话都翻来覆去地用了一遍,骂到嗓子都哑了。然后他停下来,喘着粗气,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万一这不是抛弃呢?万一是恶作剧呢?万一是里德尔躲在某个地方看着他,等他慌了神就跳出来笑着说“逗你玩的”呢?

      他环顾四周,仔细地扫视每一片灌木丛、每一棵树后面,没有人,什么人都没有。

      那万一是出事了呢?万一是里德尔被人绑走了呢?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如果是绑匪,为什么不连他一起绑?他就睡在旁边,绑一个留一个,这是什么绑匪?

      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了,一个让他既愤怒又委屈又难以置信的答案。

      里德尔把他给抛弃了

      约翰站在那片荒地上,攥着那张纸条,感觉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想哭,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哭;想继续骂,但又觉得骂也没用;想就这么算了,搭车回去,但又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最后他决定:他要去找里德尔。

      他要把那个混蛋揪出来,当面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迈开步子就往城区的方向走。他不知道里德尔去了哪里,但他猜好莱坞,或者海边。里德尔说过他想去海边,不管怎样,往那个方向走总没错。

      他边走边骂,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王八蛋……亏我还把你当好朋友……偷你爸的车了不起啊…我自己也能走到好莱坞……你以为你是谁啊……丢下我一个人算什么本事……”骂着骂着,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他心里其实很没底,他不知道好莱坞在哪个方向,不知道要走多远,不知道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回去,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刚走出郊区范围,踏上通往城区的那条公路,就看到一辆车朝他疾驰而来。那辆车的型号他很熟悉,颜色也很熟悉,车牌他更熟悉。他还没更仔细的看,车门就打开了,一个女人冲了出来。

      是他妈妈。

      她的眼睛红肿着,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明显是匆忙套上的外套,冲到约翰面前一把将他抱住,抱得非常紧,紧到约翰几乎喘不过气来。紧接着他爸爸也从驾驶座上下来了,大步走过来,一只手按住约翰的肩膀,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脑勺,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在发抖。

      “妈…”约翰被抱得有些发懵,“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谢天谢地,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他妈妈的声音又尖又颤,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你知不知道?!两天!整整两天!我们报了警,打了所有电话”

      “是里德尔给我们打的电话。”他爸爸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疲惫,“他告诉我们你在这里,让我们来接你。”

      约翰愣住了。里德尔打的电话?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回来?为什么要偷偷走掉再打电话?

      “那里德尔呢?”他问,“他人在哪?他跟你们说什么了?”

      他父母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约翰捕捉到了,他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里德尔在哪?”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

      “约翰……”他妈妈松开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欲言又止。

      “你们告诉我啊!他到底怎么了?!”

      “我们先上车。”他爸爸说,语气不容商量,“上车再说。”

      约翰被他妈妈拉着往车的方向走,他挣扎着想回头看,好像里德尔会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某个地方似的。他被塞进后座,车门关上,他妈妈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爸爸发动了车子。

      “你们倒是说啊!”约翰几乎是在喊了,“里德尔到底怎么了?!”

      他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和他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低沉噪音。约翰的妈妈握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然后他爸爸开口了:“约翰,你听我说……”

      “里德尔的亲生父亲来找他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约翰的爸爸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词会从自己嘴里蹦出来。但他很快稳住了,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他亲生父亲……家境非常好,之前一直不知道里德尔的存在,现在找到了,就把人接走了,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所以里德尔没来得及当面跟你告别。”

      约翰的妈妈在旁边怔了一瞬,但她马上接上了话,语气自然地过渡了过去:“是的,是这样。他亲生父亲那边的条件很好,比……比杰克那边要好太多了。所以里德尔以后可能要跟着他亲生父亲生活了。你们以后……可能不常能见面了。”

      “对。”约翰的爸爸点点头,声音沉稳下来,“我们也觉得很突然,但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们不好插手。里德尔应该是想跟你道别的,但时间太紧了,他只能先走。”

      约翰坐在后座上,嘴巴微张,眉头皱成一团。他看看他妈妈,又看看他爸爸,大脑在处理这段信息的边缘艰难地运转着。亲生父亲?家境很好?被接走了?里德尔从来没提过他还有一个亲生父亲。但这好像也不是完全说不通——里德尔确实从来没见过他母亲,他父亲杰克又是一个脱口秀演员,这种身世背景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有钱的生父,好像发生在他身上也不是什么离谱的事。

      “……那他还会回来吗?”约翰问。

      “这个……”他爸爸又看了他妈一眼,“不太好说。要看那边的情况。”

      “那他能给我写信吗?”

      “应该可以吧。等他安定下来,说不定会联系你。”

      约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还在“我要自己走了”、“你别找我”、“对不起”。如果里德尔是被亲生父亲接走的,那这张纸条的意思就不是抛弃他,而是来不及当面告别,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好像说得通。

      好像全都说得通了。

      约翰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股堵在胸口的怒火和委屈慢慢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里德尔走了,被他有钱的亲爹接走了,去过大少爷的日子了,以后可能再也不见面了,这很突然,很难接受,但比别的原因好多了。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但没有真正的怒气在里面,“这家伙,走都不说一声。好歹让我当面骂他一句再走啊。”

      他妈妈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他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棕榈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车内,在座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约翰把那张纸条重新叠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等他睡醒了,再慢慢消化这一切吧。

      而另一边城郊河边,警灯还在闪。黄黑相间的警戒线被风吹得微微弓起,像一道松弛的弦。几辆警车停在岸边,技术人员在河滩上来回走动,靴子踩进湿软的泥里,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吊车的钢缆绷得很直,机械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一辆深绿色的老轿车正被缓缓地从水里吊起来,车身挂满了浑浊的水草和泥沙,水从车门缝隙和车窗边缘倾泻而下,在阳光下闪着短暂的光。

      一名技术人员走上前,用工具撬开了变形的车门。车门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更多的水哗啦一下涌了出来,带着泥沙的气息。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

      一只手臂从车窗里垂了出来,悬在半空中。细瘦,苍白,指节上带着几道细小的疤痕。水珠沿着指尖滑落,一滴一滴,在正午的光线中像透明的珠子,坠入下方的河面,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手腕上挂着一根红色的线,被水泡透了,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紧紧地贴着皮肤。

      没有人说话。

      只有吊车的引擎还在轰鸣,钢缆还在微微晃动,河水还在不急不缓地流淌。阳光照在那只苍白的手上,照在那根红色的线上,照在河面上破碎的倒影里。

      一切都是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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