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无归》被爱的一只小猫

6、弥月宴 大启元年，

　　大启元年，腊月廿三，小年。苍宁的雪停了半日，天光难得亮了一回。
　　永安王府今日难得热闹。朔北当地的将门世族、文官幕僚、以及几位与赵执戈交情过硬的旧部，陆续登门赴宴。府门敞着，廊下的红绸是今早新挂上去的，管家提前三日就着手张罗，酒菜、炭火、坐席，样样都照着王爷“不必铺张”的吩咐，办得周全却不张扬。
　　暖阁设在正堂后方，离宴席隔了一道回廊。今早管家亲自带人把暖阁又添了一回炭火，女医已在阁外候着，衿玦的襁褓被仔细裹好，搁在软榻上，小脸露在外面，气色比刚出生那几日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副青灰的模样。
　　赵执戈站在暖阁门口，看了一眼榻上的婴孩，又看了一眼堂外正在落座的宾客。他说：“把郡主抱出来，让客人见见。”奶娘依言抱起襁褓，赵执戈亲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的眼睛：“让她们看一眼就行，别冻着。”
　　宴席设在正堂。朔北的规矩与上京不同，没有那么多繁复的礼制，一桌席面、一壶热酒、几句实在话，便算是一场大宴了。来的客人都是北朔本地将门世家的人，大部分人已在苍宁待了十几年，跟赵执戈交情深厚。席间，赵执戈把襁褓往自己身侧的软垫上放好，然后亲自给衿玦戴上那枚长命锁，锁面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背面刻着：衿玦。那锁金灿灿的，沉甸甸的，坠在锦缎襁褓外，像是整场宴席里最显眼的东西。席间有人多看了那枚锁几眼，笑着说了句：“王爷这锁，怕是比郡主还重。”赵执戈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还在睡着的孩子，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枚金锁，让它稳稳地坠在锦缎襁褓外，没有晃动。
　　刘震坐在席间靠前的位置，身旁坐着他的儿子刘朔。刘朔今年十岁，穿着一身深色衣袍，比同龄人安静一些，坐得很端正。宴席上的喧闹与他无关，他既不凑近看，也不追问，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主位的方向。他看见王爷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小小的，裹着厚实的云锦，看不清脸。但他看见王爷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襁褓，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收回了目光，低头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没有再抬头。
　　宴席进行到一半，府门外的马蹄声响了。来人不疾不徐，只有一辆马车、两名随从，没有仪仗，没有旗号，连车帘都是寻常的灰青色。赵执戈放下酒杯，看了一眼管家，管家快步迎了出去。不多时，管家带着一个身着深色衣袍的中年人走回正堂。
　　来人在席前站定，先向赵执戈行了一礼，然后双手呈上一封没有封漆的信，封口处压了一枚小小的凤纹印：“王爷，在下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贺郡主弥月之喜。这是皇后娘娘的亲笔手书，还请王爷过目。”赵执戈接过信，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放在桌案上，说了一句：“皇后娘娘有心了。远道而来，先入席用饭，待宴席散了再细谈。”来人也未多言，道了谢便随管家落座。他没有急着追问，只安静地坐在席间，端起面前的茶碗，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宴席继续，但赵执戈没有再动那封手书。直到宾客渐散、厅堂空了大半，他才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信是皇后亲笔，措辞温柔：“闻郡主满月，特赐薄礼。太子年幼，盼有同龄玩伴。若郡主体质稍有好转，愿接她入宫，养于皇后膝下，与太子一同读书习礼。”没有“圣旨”二字，没有“钦此”落款，只是一封私人手书。但赵执戈很清楚——这是比圣旨更难拒绝的东西，因为它是“恩典”，不是“命令”。圣旨可以抗，恩典不能推，一旦推了，就是不识抬举。
　　赵执戈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没有当场回复。他只是对来人说了一句：“郡主体弱，太医说她不宜远行。待她身子养好，本王再向陛下和皇后娘娘回禀。”来人也只是笑了笑：“王爷说得是。皇后娘娘也说，不急于一时。”然后他起身告退，没有多留。
　　马车驶出王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苍宁的风又起了，卷着檐角的残雪，打在车厢上，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赵执戈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没有追出去，也没有转身回屋。他只是站在那里，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然后他转身走进暖阁。
　　衿玦醒了，躺在榻上，睁着眼睛。她还不认识他，但他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目光像是追着他的方向偏了一点点。赵执戈在榻边坐下，伸手把那枚金锁摆正，让它稳稳地坠在锦缎襁褓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等你长大再说。”
　　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那封手书已经被他收进书房的抽屉里，但那封信里的意思，却在暗处像苍宁的风一样，不会因为门关上就停。他只知道一件事：无论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她都得先长大。而他会守在她长大的每一个空隙里，不让人把风声带进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