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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甘孜的网红短视频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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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巴塘的小旅馆刷短视频,大拇指划着划着就停住了。
画面里一个穿藏袍的男人骑在马上,从山坡上冲下来,身后烟尘滚滚,长镜头跟着他穿过一片森林,然后他下马,转身,镜头怼脸:五官立体,眼神笃定,标准的武侠片男主角配置。
底下字幕写着"甘孜文旅局长带你走茶马古道"。我翻了这个账号的其他视频,还有背着刀走在雪山脚下的,站在千年古桥上吹笛子的,配乐全是那种有马蹄声和风声的古风曲子。
我一条接一条地看完,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四十掉到百分之十八,然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居然自动响起了周华健的《刀剑如梦》。
我这个人吧,以前的人生基本跟武侠没什么关系。小时候看《倚天屠龙记》的时候倒是幻想过自己从悬崖上掉下去捡到一本秘籍,但那会儿每个小孩都幻想过,后来长大了就把那个念头跟旧课本一起卖废纸了。
但此刻躺在巴塘小旅馆一米二宽的床上,那首老歌的前奏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中学的时候用空白作业本的背面画过一个女侠,长发,腰上别一把剑,名字叫"凌霜",画完还给我同桌看,同桌说"你这画的是男的吧",我气得把那张纸撕了。
成年的时候KTV必点《伤心太平洋》,每次都嚎到破音,室友说你唱得这么投入是不是失恋了,我说没有,就是觉得任贤齐唱出了侠客的那种孤独感。
后来工作了,KTV不去了,电脑里的武侠歌单也落灰了,偶尔在理发店听见前奏还恍惚一下,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此刻在川西,海拔三千多的小旅馆里,那些旋律像埋了很久的种子忽然被浇了水,一根一根从土里往外冒。
我打开手机音乐APP,把周华健任贤齐全找出来建了个歌单,插上耳机,闭着眼听了一整个列表。
听到《天下有情人》的时候我居然能跟着哼出大段粤语词,舌头都不打结,我自己都惊讶了,这些年脑袋里装满了PPT和面试话术,这些歌词居然没被挤出去。
第二天上路,我把这个武侠歌单连上车载蓝牙,音量拧到合适的位置,面包车一启动,周华健就开唱。
我原本是打算往昌都方向走的,但导航上瞥见一个叫"大峡谷"的地标,旁边标注着"世界最美裂缝",底下小字说茶马古道遗址也在那一带。
我脑子里两个小人开始打架:黑衣服小人说"来都来了",白衣服小人说"油钱够吗",黑衣服小人说"来都来了",白衣服小人沉默了。
于是我在岔路口打了左转灯。
那条路越往里面走越窄,两边的山从缓坡变成峭壁,车子像钻进了一条石头裂缝里。
我把歌单换成《新龙门客栈》的主题曲,前面正好有一段弯道视野开阔起来,峡谷的岩壁在右手边垂直切开,露出深褐色的岩石纹路一层一层叠着,像一本被掰开了一半的厚书。
那一刻我产生了一个很傻的念头:我此刻在开车,但我内心在幻想我是在骑一匹枣红马,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背上斜挎一把剑,高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路边的山贼看见我的马鞍就知道不好惹。
当然了,现实是我开着一辆薄荷绿的面包车,前保险杠右边有道划痕,轮毂上还粘着格聂南线的泥巴。要是路边有山贼的话,他们看见我大概只会觉得"这车好破不值得劫"。
我把车停在茶马古道入口附近的一个小空地上,下车走了过去。
那段古道被维护过,石板路平整但保留着原貌,两边的石头墙长满了青苔,头顶的树冠把天空遮成一条窄窄的蓝色缝隙。
我低头看脚底下的石板,那些石头上密密麻麻分布着坑坑洼洼的凹痕——马蹄印。一个一个嵌在石头表面,深的有一两厘米,边缘被磨得圆滑,但形状清清楚楚,你一看就知道那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是被无数匹马、无数年、无数次踩踏留下来的。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马蹄印。石头表面冰凉,触感粗糙,那个凹槽刚好能放进我的两根手指。
我忽然在想,那匹马背了多重的东西才能踩出这么深的印子?茶、盐、布匹、铁器,或者别的什么。
每一匹马走在上面的时候都不会想"百年后有人会摸我踩过的坑",它们只负责往前走,背上的货物压着脊背,蹄子踏在石头上,一下一下,把脚印刻进去了。
不是一匹马踩的。是几百年里数不清的马、数不清的驮队、数不清的脚步,前一个印子还没磨平,后一个又踩上来,慢慢慢慢叠加成今天我看见的这些深坑。
那些背夫和马帮为了生存、为了赚钱养家、为了让山这边的茶运到山那边去,在一条路上走了几百年,走到石头都认了输。
我站起来将手上的灰蹭在牛仔裤上,忽然想到我自己。
我不知道我能留下什么,不是说我要踩出马蹄印,是说在生存这件事情上,我好像既没有付出过那种惊天动地的体力,也没有拥有什么不可替代的本事。
以前上班的时候做PPT写报告,那些文件在年终盘点之后就会被删掉或者打包封存,离职的时候我把自己电脑里的个人文件拷走,不到两百兆。
两百兆的职业生涯......
我站在古道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上午还握着一把扳手拧过螺丝,下午就摸着千年马蹄印发呆。
好像目前除了会换轮胎和会煮泡面之外,我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会什么。
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停了。
因为我身后停着我的面包车,它把我从成都运到了茶马古道。这算不算本事?如果我开着它继续往前,开到新疆、开到青海、开到更远的地方,那那些"我走过的路"也算一种印记吧。
不是刻在石头上,是刻在地图上的虚线里。没有人会看见,但我知道。
我在古道旁边的村子里找了家小馆子吃饭。
门面很小,四张桌子,墙角搁一台老电视机在放藏语新闻。
我点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坐在角落里埋头往嘴里扒,吃到一半的时候隔壁桌来了三个人:一个男的,个子很高,络腮胡但头顶秃了一片,反光得厉害;一个女的,黑发黑眼,标准的中国长相;中间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棕色的长头发扎了两个辫子,眼睛是浅蓝色的,像两颗玻璃珠嵌在小圆脸上。
他们坐下来点了三碗牛肉面。爸爸开口说话的时候我耳朵竖起来了,他说的是中文,发音非常标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我悄悄打量他第二眼,深眼窝高鼻梁,典型的斯拉夫人长相,加上那一片反射着日光灯的地中海,我判断他大概四十多岁。
小姑娘一开始不说话,蔫蔫的。等牛肉面上来了,爸爸拿筷子翻拌了一下面条,让热气散了一些,就把面碗推到她面前,说了一句外语。
小姑娘别过头去,用中文说:"我不想吃。"爸爸放下筷子,换了中文:"你刚才答应我,今天跟我说话用俄语。你忘了吗?"
小姑娘的浅蓝色眼睛往上看了一眼爸爸又低下去,嘴角开始往下撇。
妈妈说:"你先把面条吃了,吃完了再练。"小姑娘吃了一口,含在嘴里不嚼。
爸爸叹了很大一口气。那种叹气我熟得很,跟我以前面试被拒之后站在写字楼门口叹的气是同一种调子:"我能怎么办"的气。
他开口了:"如果你学不会俄语,放假我们回去,你怎么和爷爷奶奶聊天呢?他们很想你,每次视频你只会说'你好'和'再见'。"
小姑娘把面条咽下去,声音开始带哭腔了:"可是我学不会弹舌啊!那个舌头要抖起来,我抖不了,我试了一百次了,它就是不动。"她说着还当场"得儿得儿"了两声,声音像卡住的摩托车发动机,听起来费了全身的劲但完全不对。
爸爸挠了挠脑袋,手指在头顶那片反光的区域来回搓了两下,那个动作特别熟练,像是常年重复的惯性动作。我内心默默想:兄弟,你这头皮怕是被女儿搓亮的。
妈妈在旁边已经笑得肩膀在抖,拿纸巾捂了半张脸。爸爸转头看她,表情是"你还笑"。妈妈边笑边说:"你教嘛,你教得好你教。"
爸爸转回去对女儿:"你看爸爸的舌头——"他把舌尖抵住上颚,用力发了个颤音,那个"Р"字弹得跟一串小鞭炮似的,在狭小的饭馆里回声都出来了。
小姑娘学了一下,"得儿"变成了"德勒",更像摩托车打火失败。爸爸又挠了挠脑袋。
我看得饭都忘了扒。这一家三口坐在川西小馆子的塑料凳上,为了一个能弹的舌头较劲了十分钟,最后爸爸妥协了,说你先吃饭吧明天再练。小姑娘如蒙大赦,埋头吸溜面条吸得惊天动地。
妈妈起身去付钱的时候拍了拍爸爸的肩膀,说了一句:"你爸当年教你骑车的时候你摔了十八次,你女儿这弹舌才练了三天,你急什么。"
爸爸在后头嘟囔:"她是骑自行车吗,舌头和自行车能一样吗。"
小姑娘站起来蹦着跳着跟妈妈先出了门,爸爸追上去,三个人的影子被门口斜射进来的太阳拉成长长的三条,印在石板路上。
我拿着手机搜了"俄语弹舌教学视频",找了个口型示范跟练。卷舌,抵住上颚,呼气,让气流把舌尖吹动——"得儿",我对着一桌剩饭小声来了一遍,舌头僵得像一根没泡开的粉条,纹丝不动。
再来一遍,还是不动。我鼻子用力送气,舌头抽了一下,发出了一个类似"勒"的含混声音,差点呛到自己。
饭馆老板娘探出头来看我,我说没事,呛了。
我关了视频,把手机扣在桌上。舌头还在嘴里试着轻微颤动,但那个"得儿"就是出不来,舌尖像被强力胶粘在口腔底部了。
我坐在那儿咂巴了两下嘴,忽然觉得那个小姑娘说得对,俄语真的好难学。
舌头不够灵活的人,别说弹舌了,连把舌头卷起来都费劲。可人家七八岁就得练,因为她爸是俄罗斯人。那我呢?三十六岁学弹舌,学不会也没人逼我,舌头爱僵就僵吧。
站起来结账的时候我摸了摸腮帮子后槽牙的位置,舌头在嘴里做了一次无用的卷曲运动,失败了。
我走出饭馆,阳光晒在脸上,那一家三口已经走到村口了,小姑娘骑在爸爸肩膀上,两只手揪着爸爸仅存的那圈头发,棕色的辫子在她后背晃。爸爸的秃顶在太阳底下跟一个反光板似的,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笑了。
开回面包车的时候,车载蓝牙自动连上了,歌单正好播到《任逍遥》。我跟着哼了两句,哼到副歌的时候舌头下意识卷了一下想学那个江湖气——还是没弹起来。
算了。女侠也不一定非要会弹舌,会换轮胎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