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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德格印经院的"智慧加持"   德格印 ...

  •   德格印经院门口那条队伍排得我差点转身就走。

      从巷子口一直排到大门前,弯了两个弯,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有摇着转经筒念念有词的藏族老人,有脖子上挂单反的游客,有怀里揣着酥油茶的当地人,还有几个背包上挂牦牛玩偶的外国人。

      我排在末尾,往前挪一步,等三分钟,再挪一步。

      太阳晒在后脖子上,从温热变成了发烫,我后悔没把冲锋衣帽子戴上。

      挪了大概四十分钟,总算到了门槛跟前。

      一个穿暗红色僧袍的老僧人站在门边,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又像在念经。我迈腿要往里走的时候,他的眼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左手腕上。

      那根红绳从藏族阿妈给我系上之后我就没摘过,洗澡的时候也戴着,上面的小银铃被水泡过好几次,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亮了。

      老僧人朝我指了指手腕,嘴里说了一句藏语,语速快,我没听懂,其实,就算他语速慢,我也听不懂。

      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大概是个翻译或者向导,凑过来跟我说:"大师说,你心里有事。"

      我站在原地,那只刚迈进去的脚收回来又放下去,愣住了。

      这话来得太突然了,像一个熟人站在你家门口直接说"我知道你昨晚没睡着"。我跟这老僧人素不相识,他只看见我手腕上一根红绳,就知道我"心里有事"?

      我一个喜欢佛学的朋友说过,修行修久了的人眼睛不一样,他们不看你的脸,看你周围那层看不见的东西。我当时觉得她迷信。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

      老僧人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版,深褐色的,表面刻着一排我看不懂的藏文,刻痕很深,笔画舒展,木头被摸得很光滑,边缘磨得圆润发亮。

      他把印版翻过来,将刻字那一面朝上指了指,又指了指我的手。我迟疑着把手掌按了上去。木头的纹路和刻痕一起硌着掌心,凉凉的,有一种细密的触感像细小的波浪从手心传到手腕。

      然后他合上我的手,两只手掌把我的手掌包在中间拍了拍。那个动作轻得像小时候我外婆哄我别哭的时候拍我后背的力道。

      大概过了几秒钟,他松开手,退回去重新捻起念珠,眼皮又半阖上了。

      旁边的年轻人翻译说:"大师说,印版上的经文是智慧。智慧不是读出来的,是印进心里的。你心里印了什么,你就会成为什么。"

      我走出印经院的时候手心还留着那个木头的触感,一条一条的刻痕纹路印在皮肤上,浅浅的红印子,过了几分钟才慢慢褪掉。

      我坐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阳光把红墙晒得烫手,我把后背靠在墙面上,暖烘烘的。

      面前广场上有藏族老人摇着转经筒绕圈走,一圈一圈的,嘴里不出声,嘴唇一直在动。

      几个小孩追着鸽子跑,鸽子飞了,他们又追另一只,笑声尖尖的脆脆的。

      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连地上的石板缝里长的青苔都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我掏出手机,给朋友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我应该把'被拒绝'从心里擦掉,换上别的。"

      朋友隔了五分钟才回,大概是在忙,她回得简短:"换什么?"

      我想了好久。打了几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发了出去:"走。"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兜里。那个"走"字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就发送了,但我盯着它看的时候,觉得这一个字把我从成都到理塘到稻城到德格所有的路线都概括了。

      以前我脑子里印的是什么?

      是"简历被拒""面试没过""年龄太大""不太合适",这些词刻在脑子里像印版上的经文一样深,每次想起来都硌得慌。

      但老僧人说,你可以换。你心里印了什么,你就会成为什么。那我从现在开始印"走",是不是就能成为一个一直在走的人?

      傍晚在德格找了家小旅馆,门面很小,夹在一家藏餐馆和一家五金店中间,招牌上写着"吉祥旅馆",汉藏双语。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马尾,戴一个粉色发箍,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我递身份证办入住,她接过去扫了一眼,抬头看我:"成都来的?"我说对。

      她说:"你开车来的?走哪条路?"我说G215过来的,开着面包车。

      她把身份证还给我,眼睛里亮起来:"你一个人?开面包车?从成都开过来的?"我点头,心里默默给自己加了一句"而且换过轮胎、爬过雪山、蹲过岩缝躲冰雹"。

      姑娘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她的屏幕,她的抖音收藏夹里全是成都的美食探店视频,火锅、串串、甜水面、蛋烘糕,红油漫天的九宫格配着BGM,我一个四川人看了都流口水。

      她拽着我的胳膊说:"姐你加我微信!我明年也想去成都,到时候你给推荐好吃的!"

      我加了。她给我发了一个小猫打招呼的表情包,我回了一个玫瑰花。

      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姑娘叫我"姐"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你比我大"的距离感,反而是那种"你见过世面你帮我指路"的热乎劲。

      在成都的时候,便利店兼职的同事叫我"刘姐"是因为我确实比他们大一轮,那个"姐"是年龄差。

      但这个姑娘的"姐"是"你从我想去的地方来"。

      我手指夹着房卡上楼的时候,楼梯拐角的窗户正对着德格县城的街,远处有山的影子,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的光。

      我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我想起在成都投简历的那几个月,每次被拒之后,那种"我不被需要"的闷响像旧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嗡嗡嗡地不间断。

      可今天一个素不相识的前台姑娘拽着我说"你加我微信"的时候,那个嗡嗡声被盖过去了。

      我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在这条路上,我已经从一个"找工作被拒绝的人"变成了"被需要的人"。

      哪怕只是一条微信、一句推荐火锅店,那也是一份"需要"。

      第二天绕去了白玉的亚青寺。那地方我之前在小红书上刷到过,照片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红房子,像个红色火柴盒搭成的山坡。

      亲眼看见的时候我还是张了张嘴,太多了,那个红色密密麻麻从山脚铺到山顶,每一间都小小的,方方正正的,远看像被谁洒了一把红豆在绿色的山坡上。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觉姆们的修行小屋,每一间也就三四平米,只能放下一个铺盖卷和一个小佛龛。

      我在转经筒旁边站着拍照,一个年轻的觉姆走过来,穿着深红色的僧袍,头上剃了短发,皮肤很白,眼睛大而亮。

      她主动开口:"需要帮你拍照吗?"汉语很标准,带着一点点藏语口音,但完全不影响交流。

      我说不用不用,我就是瞎拍。她笑了笑,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了,我也跟着坐。

      她告诉我自己叫什么我没记全,藏名音节太长,她说你叫我小卓玛就行。

      她十八岁来的亚青寺,今年三十岁,修了十二年。我说你比我还小六岁,已经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十二年了。

      她说:"时间过得很快。修行的人不看时间,看心。"

      我忍不住把这段路的经历简化版讲了一遍:失业、面包车、一个人开出来、遇到的各种人和事。

      小卓玛听得很认真,等我讲完,她说:"你一个人开车走这么远,胆子很大。"

      我苦笑了一下说:"我是被生活逼的。"

      她摇头摇得果断:"没有人被逼。只有人选择。你选择了来,这就是你的修行。"

      她的语气没有什么宗教宣讲的腔调。她说"这就是你的修行"的时候,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但我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满山坡的红房子在风里一动不动,忽然觉得她说的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对。

      我没有被逼。我是可以选择继续在成都投简历、继续被拒、继续睡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的。但我选了开面包车出来。那个选择是我自己做的。油门是我踩的,方向盘是我转的,钉子是我亲手从轮胎上拧下来的。这些事没有任何人替我决定过。

      小卓玛从僧袍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红色的糖纸包着,递给我:"我自己做的,加了藏红花。吃了会开心。"

      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先上来,很浓的甜,带着一点药草的香气。然后后味涌上来一点苦,淡淡的,从舌根往回走,但那个苦不讨厌,像是给甜打了个底,让甜不至于腻。

      "人生就是这样,"小卓玛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甜里面有苦,苦里面也有甜。"她说完转身走了,沿着石板路往山坡上走,红色僧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走到第三排红房子那里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嘴里的糖含了很长时间,到最后化得只剩一小粒,我把它咬碎了咽下去。

      那个苦味和甜味混合在一起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此时此刻我的生活。

      你说苦吧,可我在海拔四千米坐着看红房子含着糖;你说甜吧,余额就剩那么点了,回去以后怎么办还不知道。

      但小卓玛说的"甜里面有苦,苦里面也有甜",那颗糖把这句话结结实实地印在我舌头上了。

      从亚青寺出来之后我沿着金沙江开了一段。

      那天的路很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底下就是金沙江。

      江水比我想象的浑得多,是那种泥黄色的湍流,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沙石翻滚着往前涌,水声从几十米下面传上来,轰轰的,隔着一层车窗都震耳朵。

      我找了个稍微宽一点的地方把车靠边停下,熄火。金沙江在底下咆哮,峡谷两边的山壁被水切开,断面一层一层不同颜色的岩石叠着,像被掰开的千层蛋糕。

      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忽然就哭了。

      那种哭没有预兆。上一秒我还在想晚上吃什么,下一秒眼泪就下来了,啪嗒啪嗒打在牛仔裤上。我哭得没声音,因为车外面太安静了,如果出声的话怕吓着过路的人。

      但眼泪是真的多,多到滴在手背上积了一小滩,我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袖子全湿了。

      哭什么呢?我一边哭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是委屈吧,成都那一年,面试了几十次,每次被拒之后回到出租屋关上门,那个关门的动作重复了几十次,每一次都像把什么东西关在门外同时也把自己关在里面。

      是怕吧,怕回去之后怎么办,怕钱花完了怎么办,怕这个年纪再找工作是更难还是更更难。

      是感动吧,王师傅的焊枪铁花,阿达的玛纳斯河,小何的创可贴,藏族阿妈的红绳,老僧人的印版,小卓玛的糖......

      这些人和事一路走过来一个一个往我心里印,印得太多了,多到盛不下,就顺着眼睛流出来了。

      哭了大概五分钟。我从纸巾盒里抽了三张纸,大力擤了一下鼻涕,声音响亮到在驾驶室里回响。然后抽了湿纸巾把脸擦了,皮肤被眼泪和湿纸巾一起摩擦得有点刺痛。

      我放下遮阳板,翻出镜子,对着看了看,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颧骨上还有两道湿纸巾没擦匀的痕迹。

      我从包里掏出那支"正宫红",对着后视镜重新涂了一遍。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没变年轻也没变好看,但眼眶红着配红嘴唇,好像没那么难看了。

      我把口红盖好扔回包里,两只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对着后视镜说了一句:"刘珈珞,哭完了,开车。"

      声音有点哑。

      我打着火,踩离合挂一挡,松手刹,面包车慢慢起步沿着金沙江继续往前走了。

      后视镜里刚才停过车的那段路面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江水的声音还在底下响,但车窗关着,听着像很远很远的雷声。

      开着开着天就暗了。我把车灯打开,两束黄光打在面前的路面上,弯弯曲曲地往前铺。

      中控台那个夹在支架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朋友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走到哪?"

      我单手打了几个字,趁着直路的时候发了出去:"金沙江边上。明天还没想好去哪里。"

      朋友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那个'走'字好。我支持你走。"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红灯路口停下来了,我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个"嗯",加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的表情包是我手机里唯一一个不阴阳怪气的,黄脸圆圆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觉得我现在的心情配得上这个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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