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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那句"扎西德勒"   从翁达 ...

  •   从翁达到色达那段路,雨是断断续续下的。一阵密一阵疏,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一下右一下地划,路面的柏油被淋湿之后黑得发亮,两边的草原从绿变成了墨绿。

      我把车速压得很慢,因为我不想太早到。

      但翁达镇离色达本来就不远,再慢也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拐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导航说"前方到达目的地",我踩下刹车,停在佛学院山门外的停车场上。

      雨没有停的意思,细密密的针脚一样扎在车顶上,发出连绵的沙沙声。我坐在驾驶室里听了五分钟的雨声,然后拔钥匙、穿冲锋衣、把帽子扣上,锁车去坐景区观光车。

      观光车盘着山路往上开,窗外那些红色小木屋像水底冒出来的珊瑚群,密密麻麻地从山谷底部长到半山腰。

      雨水打在上面把颜色加深了,整片山坡在雨雾里像是谁往宣纸上泼了朱砂,一泼一大片,红色洇开了,边缘模糊着往青色里过渡。

      同车的游客们举着手机贴在玻璃上拍照,各种型号的镜头挤在一个窗框前面。

      我没有拍。我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雨水在玻璃外面往下流,那些红色房子被水流拉成一道道竖着的线,红的、深红的、暗红的,一条一条往下淌,像谁画了一张画又被雨淋花了。

      观光车到了终点,我跟着人流下了车,在佛学院的巷道里随便走。

      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两边的红墙矮矮的,墙头长着青苔,偶尔有一扇木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诵经的低沉声音。

      我在一个路口停下来辨别方向的时候,旁边有个穿深红色僧袍的年轻僧人也在路口站住了,他手里没有伞,头顶被雨淋得湿漉漉的,短发贴在头皮上。

      他看见我看他,先笑了一下,说:"你走错了,那边是僧舍,讲堂在左边。"

      声音很年轻,清亮的,带一点青海的口音。我说谢了,掉头往左走。他跟上来,两个人并排在狭窄的巷子里走,肩隔着半米的距离。

      我问他是这里的学员吗,他说是,从青海来的,学了六年了,今年二十三。我说那我比你大一轮还有多,你得叫我姐。他又笑了,说"姐"。

      他汉语讲得不错,但有些词会在嘴边停半拍再出来,像从脑子里翻字典查一下。

      他说他叫丹增,我介绍自己叫刘珈珞。

      丹增点头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念得很慢,三个字像三个独立的音节:"刘。珈。珞。"念完了说:"好听。"

      我心想你也不认识那几个字,你就说好听。

      丹增问我从哪里来、开了多久、一个人吗——这几个问题是这条路上陌生人见面必问的,我已经把回答背得滚瓜烂熟了,半分钟讲完前情提要。

      丹增听完没评价,安静走了几步,然后说:"你刚才在外面看我那个路口,你在找什么?"我说我在找路。他说不是,我问的是找什么,不是找哪儿。

      我愣了一下,说大概在找答案吧。丹增想了想,走路的步伐没变,眼睛看着前面红墙之间露出的一小片天空:"我师父说,答案不是找出来的。是走着走着,它自己追上来。"

      他说话的语气特别平常,"追上来"这个说法让我步子慢了半拍。

      我以前一直以为答案是我要去抓的一个东西,伸手够、踮脚尖、跳起来够。但它会追上来?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不需要拼命伸手,只需要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走就行了?

      我们走到了坛城,金色的圆顶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转经筒排成一圈,有几个信徒在顺时针绕着走,衣服被雨淋湿了贴在后背上。

      丹增说你要不要转一圈,我教你怎么转。我走过去,他说顺时针转,速度随便,心里可以念你想念的人的名字。

      我把手放在经筒上,第一个铜制的经筒冰凉冰凉的,转起来稍微有点沉。

      我开始走,第一步,闭上眼,心里先念了妈。走了两步,念了四姨。第三步,王师傅。然后是阿达、小何、退休阿姨、老牧人、觉姆小卓玛、藏族阿妈、青旅前台姑娘、搭车来的卓玛、那个教我看星星的山东男生、换轮胎那晚亮着灯的猎豹车主。

      一圈转完,我的名字单子还没念完。

      第二圈接着念:老僧人、丹增、我自己。

      第三圈的时候我睁开眼睛,发现雨停了。

      那个停法非常突然。上一秒还有雨丝落在眼皮上,下一秒就没了。

      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那道缝里斜插下来,笔直地打在金色的坛城顶上。整个顶面在那一瞬间亮了,金光四射。

      周围山谷里那些密密匝匝的红色小木屋也像被点燃了一样,雨水的反光让它们每一间都在发亮,从山脚到山顶整个红色的坡面像被人打开了开关。

      丹增站在我旁边,也仰着头看那个裂开的云。他说:"你看,雨停了。"我点点头。他转过来看我的脸,可能是看见我眼眶有一点红,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坛城转完了,你想去天葬台吗?"

      我想了一下,说去看看,但不走近。

      天葬台在佛学院背后的山坡上,远远能看见那片灰色的平台和围起来的经幡。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天空有秃鹫在盘旋。那个翅膀展开是真的巨大,隔着几百米都能看出轮廓,黑漆漆的,在云的背景里翻飞盘旋,一圈一圈地缩小范围往下压。

      旁边有几个游客端着长焦镜头对着天上猛拍,快门声咔嚓咔嚓的。

      我站在山坡背风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害怕,毕竟我以前专业是护理学,也接触过泡在福尔马林里面的标本和躺在解剖台上的大体老师;但是说不怕也是假的,多少有点,因为我怕一切尖嘴的羽毛动物,但更多是一种"那个地方不该被拍"的感觉。

      那些秃鹫不是给游客当模特的,它们在做一件很古老也很严肃的事。我就算不信轮回,也能感觉到那个场合里有一种严肃的、不该被打扰的东西。

      我在山坡背面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包里摸出一袋香葱味的压缩饼干慢慢磨牙。云从山那边翻过来,大朵大朵的,被太阳从底下照成金色,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光。

      我想到了告别。这几个月里我告别了工作、告别了成都那个58平米的出租屋、告别了"刘珈珞三十多岁应该怎样怎样"的那些条条框框。

      在天葬台这儿,"告别"好像不只是"没了",更像"归还"。把身体还给自然,把麻烦还给风,把那些没用的焦虑让秃鹫叼走。

      我用门牙磨掉一小截压缩饼干,饼干嚼起来有点干,我拿起水壶灌了一口。丹增在远处跟一个熟人说话,没有过来打扰我。

      从色达下山的时候,我想起上午在翁达加油站碰见那个藏族女孩。

      当时我正把油枪插进油箱口,加油站旁边站着一个姑娘,穿一件暗粉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旧书包,在屋檐底下躲雨,眼睛看着来往的车。

      她看起来很小,扎一根马尾辫,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我看她好几次想伸手拦车又缩回去,就多看了两眼。她大概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走过来,站在我车门边上,声音不大:"姐姐,你去色达吗?能不能搭我一段?"

      我打开副驾驶门让她上来了。她弯腰进车的时候看见后排的床垫和灯串,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姐你的车好漂亮。"

      我一边发动一边忍不住嘴角上扬,那个被夸车好看的感觉跟被人夸"你这件衣服显瘦"差不多,明知道是客气话但就是受用。

      我说我自己改的,后面能睡觉。她"哇"了一声,说"太厉害了"。

      姑娘叫卓玛,十九岁,在色达佛学院附近一家餐馆打工,每个月回一次家看阿爸阿妈。她的汉语说得很流利,带着一点点川西口音,"吃饭"说成"呲饭"。

      我开了一个多小时,她断断续续跟我讲她家的事。阿爸是牧民,阿妈在家里做酥油,她还有一个弟弟在县城上中学。她做餐馆的服务员,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住,每个月留八百块钱零花,剩下的两千全拿回家。

      她说这些的时候就跟说"今天天气不好"一个表情。

      但说到她阿爸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我阿爸腿不好,年轻的时候骑马摔过,现在走路久了就疼。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去拉萨朝圣,但是我阿妈身体也不好,没法陪他坐那么久的大巴。"

      她转头看了看我的后排床垫,眼睛闪闪的:"姐姐,我以后也想买一辆车,带阿爸阿妈去拉萨。我把后面也铺上垫子,阿爸可以躺着,腿就不疼了。"

      我说那你要好好存钱。她说她正在存,每个月存两百,存了两年了,已经存了四千多。

      四千多块离一辆能带父母去拉萨的车还很远,但她数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是"快了"的那种语气。我没办法告诉她"四千块买不了车",因为我这车都花了4280块呢,还没算上改装费,因为我不想戳破那个"快了"的声音。

      到了色达山门口,卓玛下车之前从书包里摸出一小袋东西塞在我手上。一袋风干牦牛肉,用白色塑料袋装着,扎了个口。她说自己阿妈做的,路上吃。

      我说太多了你留着自己吃,她已经跑出去两三步了,回头冲我喊:"扎西德勒!"然后转身跑进了佛学院的山门,粉红色的羽绒服在石板路的拐角一闪就不见了。

      我站在车边冲着那个方向也喊了一声:"扎西德勒!"声音在雨天的空气里传出去不远,被风雨截断了。但我确信她听见了,因为那个粉红色的影子在拐弯处顿了一下,右手举起来摆了摆。

      晚上我回到车里把床垫铺好,窗帘拉上,暖色灯串打开。那袋牦牛肉放在床上,我拆开尝了一根,硬,很有嚼劲,越嚼越香,咸味后面有一点回甘。

      我嚼着嚼着,想起卓玛说"阿爸可以躺着腿不疼",想起丹增说"答案走着走着会追上来",想起今天坛城转经的时候念了那么多名字,那些名字现在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队,跟在我后面走。

      他们有的在青海,有的在石河子,有的在浙江,有的在修车铺里焊铁花,但他们都在我脑子里排着队。

      我拿手机给王师傅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在色达,转经了。下次给你带牦牛肉干。"

      王师傅没回,这个点他大概已经收工了。

      我放下手机,把灯串关了,整个人躺进记忆棉的凹槽里。

      外面的山谷安静得只剩下风从车顶流过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回想今天丹增说的那些话,忽然觉得答案这个东西——如果它真的会追上来——那我就不跑了,慢慢走,等它追。反正我有一辆面包车,床垫也铺好了,储物箱还有一袋牦牛肉干。急什么呢。

      我在黑暗里轻轻转了转手腕上的红绳,银铃没响,但我摸着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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