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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稻城的星空   从理塘 ...

  •   从理塘往稻城开的那天早上,我翻出一件红色冲锋衣,我没怎么穿过,因为红色太扎眼了,我平时的衣服色系是灰黑藏蓝那一挂的,往人群里一杵根本找不着。

      但那天我鬼使神差地把它穿上了。

      四姨看的那本杂志,那个女生穿的就是红色冲锋衣,站在牛奶海前面笑得一口白牙。

      我想着,行吧,替她也替我自己,红一回。

      G227国道这一段好开,沥青铺得平,两边的山开始收窄,从草原地貌慢慢过渡到峡谷。

      河水在右边轰隆隆地淌,水的颜色是一种浑浊的绿。山越来越近,树越来越多,从矮矮的灌木丛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云杉,墨绿色的树冠挤在一起,空气的味道不再是草和土,多了一种松脂的清苦味。

      我把车窗摇下来,吸了一口,凉丝丝的,直冲肺子里面的每一颗肺泡。

      开进亚丁村的时候,我正在播一首很老的歌,周杰伦的《简单爱》,副歌刚起调导航就喊"前方到达目的地"。我把音乐掐了,熄火,坐在驾驶室里愣了一会儿。

      挡风玻璃外面就是神山。央迈勇还是夏诺多吉我分不清,但那一面三角形的雪墙就这么劈头盖脸地堵在眼前,好像我只要推开车门走两步就能走到它脚底下。

      但实际上它在很远的地方,就是那句“望山跑死马”的真实参照。

      民宿是提前订的,最便宜的那间,没有独立卫生间,但老板说二楼平台能看星星。

      我去前台办入住的时候,老板是个瘦高的藏族大哥,看了我身份证说:"一个人?"我说一个人。他把钥匙给我,补了一句:"晚上冷,多穿点,外面有躺椅。"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我把自己裹成一颗丸子,领子竖起来,帽子扣上,怀里揣了装着热水的保温杯上了二楼平台。

      那张躺椅是那种老式的竹编的,躺下去嘎吱响了一声,真奇怪,为什么不用户外防水布躺椅?我调整了半天姿势才找到一个不怎么硌腰的角度,然后仰面朝天,不动了。

      高原的夜空我没法用语言描述,虽然我词汇量不多,但也不是不会,是任何描述都很假。

      我只能说,那个星星的密集程度,像是你把一整袋白砂糖不小心倒扣了下来,撒得哪儿哪儿都是。

      有的星星特别亮,亮到你觉得它在看你;有的星星很暗,要盯着看好几秒才能确认那不是幻觉。银河横跨在头顶,是淡淡的、牛奶一样的白蒙蒙一条。

      我看着看着眼睛花了,闭了一会儿,我发誓真的只有一会儿,但差点睡着,因为躺平太舒服了!

      我猛地醒过来,给自己灌了一口热水,烫到舌头,清醒了,继续仰头看。

      那些星星一直挂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就在那个地方,亮着。

      我忽然想,它们亮了多少年了?我三十六岁半的这点破事在它们眼里大概连眨一下眼的时间都算不上。

      但那个念头没让我觉得渺小,反而觉得挺踏实的。我都这么小了,那我背的那点焦虑就更不值一提了。

      正胡思乱想着,旁边"吱呀"一声,第二张躺椅被人坐了。

      我侧头一看,一个男的,准确地说,是一个很帅的男的!

      宽肩窄腰大长腿,高鼻梁,眉眼很深,下颌线利落得像拿尺子画的,头发有点长,被风撩起来露出额头。

      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喉咙,两手插在兜里,仰头看了一下天,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潇洒地躺下去了。

      我第一反应是赶紧收回视线,因为盯着陌生人看超过三秒就失礼了。

      但那个"赶紧"里面大概只用了零点五秒,剩下的两秒半我脑子在飞速运转:这人多大?看着不到三十。这骨相是藏族吗?四川本地人?不对,口音还没听。宽肩?羽绒服太厚了看不真切,但肩膀的宽度把躺椅都撑满了。窄腰……这个真没看出来,羽绒服下摆盖着的。

      我内心的某个角落"啪"地给自己来了一耳光。刘珈珞你多大岁数了你还在这儿打量人家腰。

      二十几岁的时候你看见帅哥,头一低脸一红就过去了,话都不敢说一句,现在呢?你现在跟公司里那些四十多岁的男领导看新来的实习生的眼神有什么区别?油腻,太油腻了!

      自己嘴里说着"一直单身一直爽",深更半夜看见个好看的就忍不住多看两眼,这叫什么?这叫口是心非,这叫中登的口嫌体正直,这叫人在高原飘哪能不挨刀。

      我正在心里唾弃自己的时候,旁边那位开口了,声音低沉,带一点鼻音:"姐,第一次来吗?"

      姐。他叫我姐。

      我一秒钟没犹豫的脱口而出:"是啊,第一次来,你呢?"语速快得我自己都吓一跳,好像怕回答慢了人家就把递过来的话头子扯回去了一样。

      "我也是呢,想来很久了,一直没时间。"他侧过头看我,笑了一下。牙齿很齐,白得晃眼。

      然后我们俩就对着星星开始聊天。

      聊得很散,他从哪儿来的、做什么的、为什么一个人跑到稻城来。

      他说他是山东人,潍坊的。

      我当场惊讶得从躺椅上支起半个身子:"你山东人?你长这样?"他大概习惯了别人这个反应,笑着说:"山东人就不能长这样了?"

      我重新躺回去:"不是,我印象里山东大汉是那种方脸宽额头的,你这种骨相我以为是康巴汉子。"

      他笑得更大了:"姐你夸人挺有文化。"

      他请了长假,公司批了,因为部门最近在调整,他有年假没用完。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就自己一个人来玩?他沉默了两三秒,手机掏出来翻了一张照片给我看:一个姑娘,扎高马尾,圆脸,笑起来露出圆润整齐的牙,背景是某座海边城市的沙滩。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收回去,锁屏,揣兜里。

      懂了。分手了。

      而且手机里照片还没舍得删,这个人大概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是某个山东小伙心里默认的"如果当初"。

      我以看了二十多年言情小说的经验判断,这姑娘多半就是传说中那种白月光的配置,没撕破脸,没重大过错,就是走着走着走不下去了,于是那个人的影子卡在回忆里,上不去下不来。

      后面就聊得轻松了,因为他把最重的那块石头先亮出来了,剩下的都是废话。

      我说我从成都开面包车来的,五菱之光,手动挡,路上熄火无数次。

      他听了很认真地看着我说:"姐,你真了不起,我一个人坐飞机来的,在机场打了车。"

      我们聊了多久我不知道,因为手机在屋里充电没带出来。

      星星的位置挪了一些,我脖子仰得有点酸了,站起来伸懒腰的时候,嗯,我站直了,他也站起来了,我侧头一看,好家伙!我头顶大概在他咯吱窝的位置。

      我159,他目测185往上,两个人的身高差大到我得把脑袋仰成四十五度才能看着他的脸说话。

      这个角度让我想起从前公司走廊里碰见某个新来的实习生,人家冲我点头说"刘姐好",我连人家全名都还没记住。

      我内心又抽了自己一耳光:你羡慕什么,人家高是人家的,你矮是你自己的,下辈子投胎记得排号的时候往前面挤挤。

      各自回房。

      我躺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窗帘没拉严,一条银色的星光从缝里漏进来打在墙角。

      我闭着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刚才那人如果问我要微信,我会不会给?想了两秒钟,答案是会。但又想,他叫了我好几次"姐",这个称呼大概就是他礼貌的边界线。

      行了,睡觉。

      第二天进景区,门票我提前在网上买的,贵得我肉疼,但想想四姨的那张杂志,贵就贵吧。

      景区大巴先坐一个小时盘山路,拐到第二趟电瓶车,再走。

      牛奶海的海拔是四千六,洛绒牛场出发往上,全程上坡。

      我走之前灌了一整瓶水,包里塞了两块巧克力、一盒葡萄糖口服液,还有小何那张纸条上写的氧气瓶:我买了两个,揣在背包两侧,像两个深水炸弹。

      前半小时还行,游客栈道铺得规整,旁边有溪水哗哗流,雪山在正前方越走越近。我甚至还哼了几句歌。

      一个小时后开始喘。也不完全是喘,是胸口被压住的闷,每一步迈出去都需要额外跟肺商量:"再忍一下,再走五十步。"

      我把氧气瓶掏出来吸了两口,凉飕飕的,吸完继续走。

      栈道没了,变成碎石坡,陡的地方几乎六十度,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登山杖杵在石头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旁边有个大哥看我爬得费劲,喊了一句"美女加油"。我头都没回,喊回去:"没油,我烧气的。"大哥笑了一声,超过去了。

      爬到海拔4300左右的时候,我蹲在路边吐了。早上吃的面包片原路返回了。我拿纸巾擦了擦嘴,坐在石头上灌了两口水,抬头看了看前面还在延伸的山路,又看了看背后已经走过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坡。

      前面还有三百米海拔要爬。我的两条腿在哆嗦,大腿肌肉酸得像喝了一桶老陈醋,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就在那个蹲着吐、坐着喘、腿软得不想站的当下,我把氧气瓶插进鼻子里,吸了一大口,然后扶着膝盖站起来,迈了下一步。

      说不上来是什么支撑我走完的。

      不是意志力,我没那么崇高;不是风景,因为那个当下风景全是石头和稀薄的空气。

      可能就是"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加上四姨那边微波炉都换了新的就等我拍张照,加上我银行卡里剩下的那点钱不配让我半途而废。

      一步,一步,又一步。

      最后那段平路走到牛奶海跟前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惊呼了。

      它就那么摊在那儿,不大的一汪水,颜色很奇妙,靠近岸边的部分是浅蓝绿色的,往深处走变成深蓝色,水底的白沙在波纹里一漾一漾的,对面就是央迈勇的雪壁,山尖埋在云里,半山腰的冰川泛着冷光。

      跟照片里不一样。照片里的牛奶海是精致的、干净的、像一块宝石;真的牛奶海是粗粝的、风大的、冷得你鼻涕往下淌但顾不上去擦的。

      但那种粗粝感让你觉得它是真的,是真的长在那儿的,不是谁P出来的。

      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氧气瓶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给四姨弹了视频通话。

      这次她接了。

      屏幕那头四姨的脸凑得很近,我几乎只看到她的大鼻头,她看了半天,说:"是那个湖吗?是那个吗?"我把镜头转过去,对焦在湖面上,风把水吹皱了,雪山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

      四姨在那边"哎呀哎呀"了好几声,然后我问她:"四姨,你觉得值不值?"

      她沉默了两秒,说:"值。真值。"

      我关了视频,自己坐在那儿又看了十分钟。

      风从湖面吹过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我想起四姨杂志上那个穿红色冲锋衣的女生站在同样的位置笑。

      四姨刚才在视频里说"值"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是十几年前存起来的,一直没用的,今天被我点着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四姨的执念从来就不是这个湖。是这张湖的照片在她二十几岁的某个下午塞进她脑子里的那个念头:我也可以去很远的地方,我也可以站在很美的东西面前。

      后来的柴米油盐把那个念头压箱底了,但没压死。她说"和你一起去"不是骗自己,也不是骗我,她是真的想去,只是家庭琐事不允许了。

      所以她说"值",是因为有人替她把那个压箱底的念头翻出来了,抖了抖灰,站在那儿拍了张照。

      那我的执念呢?是因为那部电影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东西?

      我坐在湖边想了很久,风把我的头发吹成一团乱麻。

      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我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我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忽然觉得答案好像没那么重要。

      我来了,我走到了,我拍照片了,我等下还得原路走回去。

      那些关于失业、年龄、简历被拒、深夜睡不着的东西,在海拔四千六的稀薄空气里没什么重量。

      当然下去之后它们还会回来的,明天或者后天,回到低海拔的某个出租屋里,账单还是会来,面试还是会去。但此刻它们不在。

      我把第二个氧气瓶也吸完了,扔进垃圾桶,开始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轻松多了,但我膝盖开始疼。

      一瘸一拐走到洛绒牛场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阳光从西边斜着打过来,把草坪上的溪水照得明晃晃的。

      我坐在大巴候车区的长椅上,给手腕上那根红绳转了转,铃铛叮了一下。

      藏族阿妈系它的时候说的话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内容,但不妨碍我把它当做一个护身符。

      从成都出发到今天,我熄过火、挂错过挡、在碎石路上抖成筛子、在红绿灯路口被出租车司机嘲笑、在格聂之眼蹲在一滩泥水前怀疑人生......

      可我还坐在这儿,身上穿着红冲锋衣,手机里存着四姨的"值",后备箱还有四盒自热火锅等我去吃。

      大巴来了。我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旁边一个乘客伸手扶了我一把:"没事吧?"我说没事,腿有点软。他说你走完全程了?我说走了。他竖了个拇指。

      我靠着他的力站起来,一步一拐地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脑袋往玻璃上一靠,车一动起来我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星星也没有雪山,梦到六年前过年的时候,四姨坐在沙发上剥烤热的橘子,剥完了递给我一半,说:"这橘子挺甜的。"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被骗了。

      但那个酸味在梦里特别清楚,酸到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好像还留着。

      大巴还在开,窗外亚丁村的房子在夕阳里变成暖黄色。

      我舔了舔嘴角,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后脑勺靠着车玻璃,颠颠簸簸的,心里挺稳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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