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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弯路哲学家   从理塘 ...

  •   从理塘出来往西走,G318在这一段终于不负"中国最美景观大道"的名号。

      柏油路黑得发亮,车道线白得晃眼,两边的大草原豁然打开,视野一下子被推到地平线那么远。

      毛垭大草原的名头我早就听过,但亲眼看见还是忍不住把车速降下来,太震撼了,像一整块绿色地毯从天上铺下来,一直铺到雪山脚底下,再往前就铺不上去了,雪山站起来挡住了。

      跑了十几公里平直路段之后,我把挡杆从三挡推到了四挡。

      四挡挂进去,油门踩深一点,车速指针晃晃悠悠爬到了六十。发动机声音发出那种"我可以"的闷响。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甩。

      我有点想笑。十几年前的面包车,挂上四挡跑六十码,车窗外的草甸绵延无尽,远处的雪山在挡风玻璃里左右移动,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花过性价比最高的四千二百八十块。

      然后导航让我拐上了格聂南线。

      格聂南线。这四个字我在青旅跟人提起过,一个开越野车的东北大哥当场抱拳说"勇士"。我当时不懂,还以为是夸我。

      开了两公里我懂了,那几个字在越野圈里的意思约等于"月球表面"。

      路面上的坑洼密集到什么程度呢,我这么说吧,我老家那边修路时候挖的沟都没这么密。

      大的坑能塞进半个轮胎,小的坑密密麻麻连成一片,面包车走在上面整个车厢都在颤抖,抖到我的双下巴肉眼可见地在震颤。那串绿檀长串已经飞起来了。

      手机信号格从两格变成一格变成"无服务"。导航的小箭头停在屏幕上不动了,地图上的位置点还在往前飘,但那是惯性。

      我把手机拿下来,关掉导航,靠车窗看路况。

      我车速降到二十、十五、十,甚至有时候降到五,后排床板上那盒自热米饭都没晃,可见我开得有多怂。

      最终熬到了格聂之眼,谢天谢地。

      我把车停好,喘了口气,揉了揉被方向盘抖得发麻的胳膊,然后去看那口著名的"高原明眸"。

      小红书上格聂之眼的照片我收藏了起码二十张,每一张都清澈如镜,蓝天雪山倒映其中,像一颗蓝色的眼泪嵌在草原上。

      我满怀期待地走过去:一滩泥水。真的是一滩泥水!

      旱季的水位退得只剩下坑底中心那一小片混浊的液体,颜色是土黄带绿的,水面上还飘着几根枯草,坑边一圈干了裂了的泥壳翘起来。

      我蹲在坑边上,翻出小红书上的精修图对比了一下。沉默了很久。

      旁边停了一辆越野车,下来一对老夫妻,头发花白,老太太戴着遮阳帽手拿一本皱巴巴的攻略书。

      她走到坑边低头看了看,又翻了翻书上的插图,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是那种"我坐了四个小时车你给我看这个"的茫然。

      她转过身跟老头说:"就这?"老头拍拍她肩膀,声音慢慢的:"人家说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扇窗户可能没擦。"

      我蹲在旁边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了。

      笑完我继续蹲着看那滩泥水,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跟它挺像的。

      离职之前我朋友圈里那些"工作顺利生活充实"的状态、面试时候"我热爱挑战适应高压"的自我介绍、被拒之后回复HR的"没关系祝您找到合适人选",全都是精修图。

      精修图下面的那滩泥水是银行卡余额四位数的焦虑、是深夜翻来覆去算房租的清醒、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的茫然。

      别人照片里看见的清澈见底,自己扒开来一看,浑浊得连底都看不见。

      我蹲那儿蹲了大概有五分钟,腿麻了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往远处看了看,格聂神山的雪顶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比坑里那点泥水壮观一万倍。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回车里。

      那滩泥水它就在那儿,旱季嘛,等雨季来了自然会满。

      我的状态大概也处在旱季,等该来的东西来了,说不定也能重新清亮起来。急也急不来。

      当晚我在理塘找了家青旅,公共区域挺大,靠墙一排沙发,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地图和充电器。

      我窝在沙发里啃苹果,对面坐了一个男生,膝盖上搁着一个小急救包,正拿着一根普通缝衣针,对着一盏小台灯挑脚上的水泡。

      我无意识把苹果放下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脚底板上水泡不止一个,有三四个,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跟一块钱硬币差不多,皮肤已经被磨得发白透明了,针尖轻轻一挑,里面的液体就渗出来。

      他眉头都没皱,拿纸巾擦了,贴上创可贴,换另一只脚继续。

      我恰好有一盒碘伏棉签,我打开拿了一排递过去的时候他说了声谢谢,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带得全啊。"我说我是开车的,不像你们骑车这么费脚。他听了,手上的针停了一下:"姐,你开的什么车?"

      我说五菱之光,面包车。

      他抬起头认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后来琢磨了很久,里面既有意外又有佩服,但都不是夸张的那种,就是很平淡地确认了一个事实。

      然后他说:"姐,你是我这路上见过最硬核的。"我苦笑了一下:"我是因为穷。"

      男生叫小何,上海人,零零后,去年刚毕业。

      他讲自己怎么从上海一路骑过来,每天骑七八十公里,遇到上坡就推,遇到下坡才敢喘气。住过工地棚、加油站值班室、藏民家的牛棚边上。

      有次夜里赶路车灯坏了,靠手机手电筒推了三公里到下一个镇。

      我听着,想着自己的面包车虽然抖得手麻但至少有顶有窗有床垫,觉得那句"硬核"应该还给他才对。

      他问我来这边干嘛。我说找工作找了一年没找到,出来透口气。他说他也差不多,毕业投了四十多份简历,面试的没几个,拿到offer的待遇还不如在家躺着。

      "所以我出来骑一圈,骑完回去再接着投。"他把脚上的水泡都处理完了,把用过的针用酒精棉片擦了擦收进盒子,"心态不一样了。以前投简历被拒觉得天塌了,现在被拒就想:没事,大不了再骑一圈。"

      我们聊到半夜,青旅其他人陆续去睡了,就剩我俩在灯底下。

      他跟我说他已经想好骑到拉萨发朋友圈的文案了:"318不是被征服的,是它放我过去的。"我说这句话真好,你让我记一下。

      他就在我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前台递给我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折了两折,打开上面是一行字,字写得有点歪:"姐,稻城亚丁的牛奶海海拔4600,记得带氧气瓶。不行就放弃,山不会跑,下次再去。"

      底下没署名,但不用署名。

      我在理塘多留了一天,去千户藏寨转了转。说"转转"不太准确,因为我在里面迷路了。

      那些巷子七拐八拐的,藏族风格的石头房子长得都很像,墙上涂着白漆,门窗刷着鲜艳的红绿蓝,一家挨着一家,拐进去就不知道拐到哪儿了。

      我正站在一个岔路口犹豫往左还是往右的时候,身后一扇半掩的木门打开了,一个藏族阿妈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招了招手。

      阿妈穿暗红色的藏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很深,但眼睛亮亮的。

      她招手让我进去坐。我比划了一下说我不认识路,她听不懂,只是一个劲儿招手。

      我犹豫了三秒钟,进去了。

      院子里铺着石板,墙根堆着捆好的干柴,角落里一只黑猫趴在阳光里眯着眼。

      阿妈拿了个小木凳让我坐,她自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面前一个大竹筐里放着半筐羊毛,蓬松柔软的,她在用手捻。

      她一边捻一边看我,我掏出手机给她看照片:稻城亚丁的牛奶海,我从网上存的。

      阿妈看了,摇头摆手,然后她伸手指了指院子外面,那个方向远远地能看见格聂神山的雪顶从屋顶线上面露出来,又指了指我的胸口,拍了拍,念了句什么。

      我不懂藏语,但她的意思很清楚:看那个,真的,不用看手机。

      我心里"咚"了一下,在格聂之眼蹲在泥水坑边跟自己较劲的时候,真正该看的东西就在几十公里外立着,我居然没认真看看。

      坐了一会儿,阿妈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根红绳,细细的,中间穿了一颗很小的银铃铛。

      她拉过我的左手,把红绳系在手腕上,系得松松的,铃铛垂下来。

      然后她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念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但是那个语气很像祝祷。

      我指指红绳又指指自己,问她什么意思。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摆摆手。

      我走出巷子好远了,低头一看,手腕上的红绳还在,银铃在走路的时候叮叮响,声音特别轻,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理塘到毛垭草原那段路我熟得很了,前一天走过一次,返程没什么压力。

      但这一次我专门挑了个路边宽一点的地方停了车,把面包车靠边熄火,然后拿了两盒自热火锅和一桶水,走到路边草地上坐了下来。

      草很密,坐下去能感觉到底下潮湿软绵的土,有虫子从脚边爬过去,我没看是什么。

      我把两盒火锅都泡上了,反正出来一趟总得吃饱。

      等着咕嘟的工夫,我面朝草原,背靠面包车,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草浪在风里一波一波地涌,远处雪山的尖顶被云托着,像浮在半空中。天空是那种饱和度刚刚好的蓝,就放在那儿让你看着,什么话都不用说。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又看了看余额。

      还是四位数,小数点后面还是那87。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心里什么感觉都没翻起来,既不焦虑也不麻木,就是很平静地"哦,还在"。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草地上,整个人往后一仰,躺了下去。

      草有点扎后脖子,但没关系。

      天在正上方旋转,其实没转,是我躺下来的动作让视线晃了一下。云很低,低到我觉得伸手能抓,但我知道肯定抓不到。我闭上眼又睁开,闭上又睁开,重复了好几次。

      这一年我投了多少简历呢?后来懒得数了。面试了三十七次,每一次都穿同一件白衬衫,那件衬衫袖口有点起球了,我每次面试前用剃毛球器刮一遍,但外套遮住了看不出来。

      面试官的问题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我回答到后面那个"缺点"问题的时候已经不用思考了,脱口而出"完美主义",说完自己都觉得假。

      被拒的理由也翻来覆去就那一句:"你很优秀但我们选择了更合适的人选。"我甚至后来面试前能预判出哪几家会发这句,因为面试官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已经选好了但流程还是要走"的平静。

      太多次了。多到后来我打开邮箱看见新邮件都不敢第一时间点开。

      那些深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在想。

      房租下个季度怎么交,冰箱里剩的鸡蛋还能撑几天,舅舅和姨妈们问过年回不回家我怎么说,同学群里有人晒升职我该不该点赞。

      最害怕的是什么?

      是怕三十六岁这个数字像一张标签贴在额头上,撕不掉,后面不管是找工作还是干什么,人家第一眼先看见那个数字,然后后面什么都不用看了。

      但此刻我躺在草地上,天在头顶,草在身下,面包车就停在两米外,后备箱里五盒自热米饭、四盒自热火锅码得整整齐齐。油表还有小半格,够开到下一个加油站。手腕上的红绳铃铛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我对着天空张开嘴,风灌进来,呛了一口。

      我咳嗽了两声,然后说:“刘珈珞,你活着呢。你还有一辆车,后备箱里还有九盒饭,你怕什么。”

      声音被风卷走了,草原上没有别人听见。我自己听见了。

      坐起来吃火锅的时候,夕阳开始往下落。

      我把第一口土豆塞进嘴里,辣得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个笑没有原因,就是舌头上辣、眼睛里进了一点光、耳朵里有风声和铃铛声,它们合在一起,嘴角就翘起来了。

      我把手机从草地上捡起来,屏幕亮了,锁定界面是一条未读短信,运营商提醒我流量快用完了。

      我把手机又扣了回去。流量用完就用完吧,暂时不需要给谁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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