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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冲古寺和那个没氧气的午后   我起了 ...

  •   我起了个大早,民宿的老板说早上人少,拍照好看。我信了,结果到了门口一看,旅行团的大巴已经堵了小半条路,红红绿绿的冲锋衣挤在寺门口拍照,我硬是从人缝里钻进去。

      刚过了那道矮矮的木门槛,就被一只手拦住了。是个皮肤晒得很黑的男的,穿一件深蓝色的马甲,胸口别着导游证。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立刻就读懂了里面藏的那句潜台词。

      他说:"你这个年纪……我的意思是,徒步珍珠海要三小时,来回加拍照得五个钟头,海拔四千往上,你确定吗?"

      他把"你确定吗"说得很慢,好像在给"不确定"留一个从容退出的台阶。

      我站住了,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大概三十出头,或者更小,反正看着比我年轻。

      我说:"我36,不是66。"

      他愣了,可能没料到我会报数字,然后笑了,让开手说:"行,姐,注意高反,不舒服就返程。"

      我走进冲古寺的院子,心跳其实有点快。

      36岁这个数字从我嘴里报出去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在成都面试的时候从来不说真实年龄,简历上只写年份。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36变成了一个需要藏起来的数字。但刚才在那个向导面前,我脱口而出的时候居然没什么犹豫。可能是因为海拔高,人的面具戴不稳。

      珍珠海的栈道一开始还算客气,缓坡,木板铺得平整,两边是密密的云杉林,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晃成金色碎片。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开始喘了。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又走了十五分钟,坡度陡然变陡,栈道变成了碎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堆,我的呼吸节奏被打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挪。

      到某个拐弯的地方,我眼前忽然一黑。赶紧靠到旁边一棵大树上,树干粗得我两只手抱不过来,树皮粗糙扎手。我靠着它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脑袋低下去,等那片灰色慢慢退回去。

      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咚",像有人拿拳头在擂鼓。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姐姐,吸两口。"

      我偏过头,一个姑娘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个蓝色的小氧气瓶,已经递到我面前了。

      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岁,扎了个丸子头,脸也红扑扑的,但比我气定神闲多了。

      我说不用不用,我带了。她说你带了你倒是吸啊,脸都白了。我不好意思接,唉,那种"人家是年轻人我是大人"的面子在作祟。

      她说:"没事,我买了四个,背上来不用也是浪费。"

      我接了,吸了两口。凉气灌进肺里,那片灰色慢慢散开,视线恢复了正常。

      我把氧气瓶还给她,说了好几句谢谢。她摆摆手,说"前面还有个观景台,我室友在后面慢走,我先上去占位子",然后就蹭蹭蹭往上跑了,脚下带风。

      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台阶拐弯处,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还在打颤的腿,内心默默给"36"这个数字鞠了个躬:对不起,以前嫌你老,现在发现你确实不年轻了。

      四百米的垂直海拔,我爬了将近两个小时。

      但我在海拔三千米出头的地方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心里没觉得丢人。

      那个位置有一块大石头,被无数个屁股磨得光滑发亮,我坐上去,掏出手机给我的好朋友发了条语音,喘着气说的:"我在爬珍珠海,喘得像你家那条老狗。"

      我指的是他家养了十四年的金毛,去年走了,喘气声音隔着客厅都能听见。

      朋友秒回了一个电话。我接起来,他那头很安静,跟我的风声鬼叫声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刚开完会,在楼道里。你现在怎么样?"我说快死了,但是风景美得值得死一次。

      他在那头沉默了,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走过去,他说了句"稍等",大概是跟同事点头示意。然后回来,声音更低了一点:"你知道吗,我现在好羡慕你。"

      我愣了。

      朋友是我十多年前在贴吧上认识的网友,加了QQ后又聊了很久,因为在同一个城市,所有后来很自然的约了线下见面。

      线下也很聊得来,是个很有思想深度、眼睛很漂亮、身上香香的男孩子,比我小三岁,目前有个交往两年多的男朋友。

      我说你羡慕我什么,我现在穷得裤兜比脸干净。

      他说:"羡慕你敢。我存款比你多,年假有十二天,但我就是不敢。我不敢一个人跑这么远,不敢开手动挡。"

      他的声音在那个安静的楼道里显得很空:"我每天都在想'明年去',明年复明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喊他名字,大概是领导又叫开会了。他说"来了",然后跟我说:"你好好玩,回来我请你吃饭。"就挂了。

      我坐在石头上,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红通通的,颧骨那两块尤其红。难看吗?难看。但我的嘴角是翘着的,听到他说"我不敢"的时候自己翘起来的。

      那个"羡慕"不是客气,是真的。

      他有一份稳定工作,有存款,有年假,还有感情很好的男朋友,但他把自己卡在"明年"里了。

      而我,开着四千多块的破面包,余额四位数,正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靠氧气瓶续命,但我说来就来了。

      这种"骄傲"有点奇怪。它不高级,也不值钱,但它在胸口那个位置顶着一股热气,把肺里面最后一点闷气都烘出来了。

      到了珍珠海,一切辛苦都算值了。

      那个湖躺在雪山脚下,不大,水极清澈,颜色是一种我找不到恰当形容词的蓝绿:有点像把薄荷糖融在了一杯清水里,然后再倒进半勺牛奶搅开。

      风从湖面上吹过去,整面水就碎了,碎成一万片银色的鳞片在太阳底下翻涌,闪得你眼睛发花。

      风停了,水面慢慢收拢,重新变成一整面镜子,把对面雪山的倒影装了进去。

      那个倒影比真山还好看,因为它在动,水面轻微的颤动让雪山的轮廓变成毛茸茸的、柔和的线条。

      我掏出手机对着湖拍了一张。

      想了想,翻到王师傅的微信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我补了一句:"王师傅,牛奶海替你看过了,但是稻城这边下雪早,湖面有一半结冰了,你将就看。"

      王师傅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紧接着来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音有切割机的轰鸣,他还在铺子里干活。

      但王师傅的声音在那个嘈杂的背景里格外清楚:"妹儿,我看了这张照片,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他说"这辈子值了"的时候,语调很平的,跟他说"妹儿你离合抬太快了"差不多。但我听出了里面那个东西。

      二十年的旅游基金变成嫁妆,三十年的修车铺,焊枪口铁花溅起来像小烟花,他把那些没迈出去的步子,全部浓缩在一张手机照片里了。

      我说王师傅等我回去把照片洗出来裱好给你挂店里,他说不要裱,贴就行,贴轮胎架子旁边,我每天抬头能看见。

      从珍珠海往回走的时候,天变了。一点预兆都没有,早上出门还是那种透亮的蓝,这会儿从山那边压过来一片灰白色的云,速度极快。

      我还没反应过来,第一颗冰雹就砸在我头顶上。"啪"的一声,很疼。

      我以为是石头掉下来了,抬头一看,密密麻麻的白点从天上往下倒,豌豆大小的冰粒子砸在石板路上蹦起来又弹到我的腿肚子上。

      游客们乱成一锅粥,有人撑伞,有人拿背包顶在头上,有人尖叫着往树林里钻。

      我环顾四周,两米外有一块大岩石,底部凹陷进去一个浅洞,我矮身就往里钻。

      里面已经缩了三个人:一对年轻情侣,男生抱着女生的头护在怀里,两个人占了大半个空间;另一边是一个阿姨,看起来六十左右,缩着肩膀坐在最里面。

      我挤进去,只剩一个窄窄的位置,背靠着冰凉的岩壁,膝盖顶在胸前。

      冰雹砸在岩石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拿簸箕往房顶上倒豆子。外面白茫茫一片,几米外就看不清了,全是跳跃的白色冰粒和雾气。

      四个人在狭窄的岩缝里对着看了几秒钟。

      那个阿姨先笑了,她说:"我刚退休。老伴走了三年。这是第一次一个人出门。"她语气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

      年轻女孩伸出手,握住了阿姨的手腕,没说话。

      我膝盖蜷着,看见冰雹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忽然脑子里跑出来一个念头:如果一年前没失业,我现在在干什么?

      大概是周三的下午两点,坐在会议室,投影仪亮着,PPT翻到第十八页,老板说"这个逻辑再顺一下"。然后顺到晚上八点,叫个外卖对着电脑吃。再然后周六睡到中午,周日焦虑周一。循环。

      可现在呢?我蹲在一个山里岩缝中,屁股底下是湿冷的石头,头顶冰雹敲得像交响乐,左边是一对抱着互相安慰的小情侣,再过去是一个失去老伴三年第一次独自出门的退休阿姨。

      局促、狼狈、冷,但我觉得踏实。

      那种踏实像小时候在外婆家,外面下大雨,屋里烧着炉子,热烘烘的,你知道雨停了就能出去玩,你知道冰雹停了就能走出去,看到后面的路。

      冰雹下了大概十分钟,停了。我从岩缝里钻出去,抬头一看。

      一道彩虹横跨在雪山前面。从山的左边出发,经过雪顶正上方,落进右边的山谷里。颜色一层一层清清楚楚:红橙黄绿蓝靛紫,教科书级别的。

      年轻情侣已经冲出去拍照了,男生举着手机横拍竖拍,女生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甩起来。阿姨慢慢地走出来,仰头看着那道彩虹,嘴里哼着什么歌,调子很老,我好像听过又想不起来名儿。

      我站在岩缝口,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红绳。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那道彩虹挂在天上,过了大概五分钟就开始淡了,颜色一层一层退掉,最后只剩一抹粉红色的薄晕,再然后就看不见了。

      但它出现过,四个人同时看见了,这就够了。

      下山路过冲古寺,我本来打算直接走,但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暗红色的僧袍,手里捧着个东西,低头看得很专注。

      我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年轻喇嘛,五官清秀,手上拿的是手机。屏幕里正在播篮球赛,两队比分咬得很紧,他眼睛盯着屏幕不眨一下。

      我一时没忍住,凑过去在离他半米的地方坐下来。他余光扫到我,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把手机往我这侧偏了偏,意思是"你也看"。

      我就跟着看了大概两分钟,画面里湖人队一个快攻扣篮得分,他小声说了一个"好"字,右手不由自主地握了一下拳。

      我问他:"佛经念累了?"他把手机锁屏了,转过来正对着我,笑得更大了,露出雪白的牙:"念了一早上,歇会儿。你从哪儿来的?"我说成都。

      他指着远处,冲古寺门口正对着的那一片雪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央迈勇的侧峰像一把利刃插在天边。

      他说:"我师父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等着他说。他停了停,组织了一下汉语的语序,然后说:"他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雪山。有些人一辈子不敢翻,有些人翻到一半就下山了。"

      他问我:"你呢?你翻到哪儿了?"我说我现在大概在翻第五座山。

      他想了想,说:"我翻过很多次。每次爬到山顶,发现雪山外面还是雪山,一重接一重,没有尽头。但是——"他把手机举起来,做了个投篮的动作,手腕一抖,模拟球进筐的姿势"多翻一次,就多看见一片不一样的天空。"

      我坐在冲古寺的台阶上,面前是层层叠叠的山,头顶的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个笑起来牙齿雪白的小喇嘛在我旁边看NBA,告诉我雪山翻不完但每一片天都不一样。我觉得这句话值得我记一辈子。

      傍晚开车离开亚丁的时候,后视镜里神山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我挂上三挡,踩油门,面包车轰隆隆地往前跑。红绳上的小铃铛在方向盘上轻轻磕了一下,叮。

      我对挡风玻璃说:"下一站。"

      挡风玻璃外头是路,弯弯绕绕的,不知道通向哪儿。但管它呢,离合踩着呢,油也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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