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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勇气的丫头   康定还 ...

  •   康定还没到,我先在服务区出了一场洋相。

      那个服务区叫什么我忘了,反正在318国道上,不大,但停的车多。我把面包车拐进加油站,熄火,拧开油箱盖,跟加油员说"加满"。

      加油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了我车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可能在想"这车也配加满",但职业素养让他什么都没说,提着油枪就怼进去了。

      我靠在车门上等,余光扫到旁边加油机上停着一辆改装牧马人。

      真高啊!那个底盘,感觉我钻进去都不用弯腰。车顶架着行李箱、备胎、工兵铲,侧面贴着一串我认不全的贴纸,大概是什么越野俱乐部之类的。

      车门开了,下来三个男的,一人一副墨镜,从左到右,黑色冲锋衣、深灰色冲锋衣、白色冲锋衣,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站姿都跟广告片里截出来的一样。

      其中一个看了看我的面包车,又看了看我,墨镜后面的表情我看不见,但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动法我在健身房被私教盯着做深蹲时见过:想笑但忍住了。

      我加完油,付了钱,慢悠悠拧上油箱盖,然后绕到驾驶室这边,从中控台上掏出口红,对着后视镜补了补。

      口红是去年双十一买的,色号叫"正宫红",涂上去气场两米八。我当时想的是:面包车怎么了,面包车的主人也是有尊严的。

      尊严撑了三秒。我坐进驾驶室,踩离合,点火,挂挡,哦豁,挂错了,我挂进了倒挡。

      松离合那一瞬间车往后猛蹿,我吓得一脚刹车跺下去,发动机"哐"一声憋熄火了。

      整个车身像被揍了一拳,前后晃了两晃,停了......

      后视镜里,那三个墨镜男同时摘了墨镜,六只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我听见黑色冲锋衣说:"姐,需要推车不?"语气里三分关切,七分憋不住的笑。白色冲锋衣已经走过来了,弯着腰看我挡杆:"姐,你挂倒挡了。"

      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往前开应该挂一挡,往左前。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挂倒挡?我说我手滑了。他说手滑能把挡杆滑到右边去?

      我俩对视了两秒,我认输了:"我第一次开这么远。"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真诚的,说:"慢慢来,我第一次开越野车上坡还溜车呢。"说完他退了两步,冲我摆手。

      我重新打火,挂一挡,深呼吸,松离合给油,面包车往前走了。

      后视镜里他还在摆手,另外两个已经把墨镜戴回去了,但嘴角都歪着。

      我没在康定睡车上,因为心理上还没准备好。

      之前在小红书上刷到过无数"床车露营"的视频,博主们铺着格子床单摆着香薰蜡烛拍出来像杂志大片,但我坐在自己车里试了一下,把帘子拉上,灯串打开,记忆棉垫子软软的,可我就是睡不着。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车漆热胀冷缩的咔咔声。那些声音提醒我:你在一堆铁皮里面,铁皮外面是陌生城市的陌生街道,随时可能有人敲你的窗说这里不能过夜。

      于是我导航到了一家青旅,三十块钱一个床位。

      青旅客厅里坐了一圈人,有骑行的有徒步的有搭车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苦但我乐意"的表情。

      我窝在沙发角落刷手机,旁边坐过来一个小伙子,皮肤晒得黑红,穿一件灰蓝色卫衣,帽子绳上挂了个褪色的平安符,看着像庙里求的那种,但红绳子已经洗得发白了。

      他先开口的,说:"姐你一个人开车来的?"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指了指我放在茶几上的车钥匙,五菱的标志在灯光下反光。我说对,从成都开过来的。他眼睛亮了:"厉害啊,我搭车到的,没坐过这么远。"

      聊起来才知道他叫阿达,新疆石河子人,二十四岁。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餐厅传菜、工地搬砖、快递分拣,什么活儿都干过。

      这次出来是"考察市场"——他原话。

      "回老家想做个小生意,卖烤包子也行,开个小超市也行,反正攒够本钱就回去。房子先盖两层,等娶了媳妇再盖两层。"

      我问他为什么想回去,他说:"外面赚钱是多点,但留不住。我在北京干快递,租过半年房子,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老家我自己有宅基地,盖房子花不了太多,生意做起来也不用交铺租。"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手指一直在搓平安符的穗子。

      我说我打算去稻城。他立刻说:"那你以后有空了来石河子,我家就在玛纳斯河边上。那条河夏天水退了,河滩上全是玉石!我小时候随手捡过一块,卖给游客三百块!"他从兜里掏手机,划拉半天翻出照片给我看。

      夕阳底下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水面是金色的,河滩上几个黑点弯腰在捡东西。"看见没?就这种河滩。你要是来,我给你当导游,我妹在镇上开了个玉石加工坊,能把你捡的石头磨成小葫芦小桃子挂件。"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河滩上的石头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我说好,我记下了,以后去石河子找你。留下微信后,阿达把手机收回去,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对我的家乡感兴趣了"的高兴。

      我心想我这人真是见异思迁,昨天还信誓旦旦说稻城是终极梦想,今天人家一张照片就把我拐到新疆去了。

      但转念一想,多一个想去的地方不是什么坏事。以前我的"想去的地方"列表是空的,因为周末都在加班。

      第二天早上阿达要走,他下一站计划往北走,搭车去成都,然后甘肃,一路打工回新疆。"姐,我路上只找包吃包住的工作,这样工资就能全存下来。"

      他把那个褪了色的背包甩上肩膀,冲我伸出拳头,哦,这个我懂,我伸出手,握拳,跟他碰了一下。

      走到青旅门口,他回过头说:"姐,你要是在稻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记得替我也找一份。"

      我问他是什么。

      他笑,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我也不知道,找到了就知道了。"

      那个早晨康定的风很凉,他把卫衣帽子戴上,平安符在胸前晃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很快,三两下就拐进了巷子口。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人和人的交集真的很奇怪。你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聊了三个小时的家常,记住了一条叫玛纳斯的河,然后挥手告别,各自奔赴完全不同的方向。

      可能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但你把他的梦想装进脑子里带走了。

      去新都桥那天我选了434省道,小红书上说这条路风景好车又少。

      前半段路况确实好,沥青铺得比成都三环路都平整,面包车跑起来嗡嗡的,我甚至有了自己是个熟练老司机的错觉。

      鱼子西观景台附近,导航让我拐上一条非铺装路面。

      我当时天真地想:碎石路嘛,能有多碎?能比老家的牛婆婆嘴还碎?

      开了两百米我明白了。

      那种碎石不是小石子,是半个拳头大的石头,被前车压得东倒西歪,路面上全是坑洼和棱角。

      面包车的底盘低,轮胎碾上去整个车身开始跳,方向盘在我手里不受控制地左右摆,像得了帕金森。

      中控台上的水壶晃得叮当响,挂后视镜上的那串青羊宫请来的绿檀长串疯狂甩动,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啪啪的,我在想,最后是木珠会碎还是玻璃会碎?

      我把车速从正常的三十码一路降,降到二十、十五、十。

      十码是什么概念?就是比我走路稍微快那么一丁点,旁边有个徒步的哥们儿背着大包走得虎虎生风,居然跟我并排了五分钟。

      后面跟了一辆深黄色的皮卡,我看后视镜里它庞大的车头一直稳稳缀在后面,也不按喇叭也不超车,就那么跟着我龟速挪。

      挪了估计有十五分钟,终于遇到一段稍微宽点的弯道,皮卡打灯超上来了。经过我车窗的时候,大胡子司机摇下窗冲我竖大拇指,隔着两米远喊:"靓女,你这速度,徒步的都比你快!"

      我摇下窗回喊:"我这是观光速度!懂不懂!"大胡子笑着按了声喇叭走了。

      但其实我确实在观光。

      那段路虽然颠,可右边的山谷开阔得不像话,远处有雪山尖尖从云缝里露出来,光线穿过云层打在坡上的草甸上,一块亮一块暗,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碎银子。

      我开得慢,反而把这些看全了。要是刚才开皮卡那种速度,可能"嗖"一下就过去了,什么也留不下。

      红海子观景台我停了车,想下去拍两张照片。

      还没熄火呢,就看见坡上面浩浩荡荡下来一片白。

      是羊,上百只羊,挤挤挨挨从山坡上往下涌,像一团会移动的棉絮。

      它们不紧不慢地横穿公路,一只接一只,头羊已经过了马路对面,尾巴还在坡上没下来。

      我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等,心里默默数羊,数到三十多只的时候就乱了,因为实在太密了,挤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一个老牧人跟在羊群后面,穿着深色的藏袍,头上裹着暗红色的头巾,手里拿一根细长的鞭子。

      他走到我车前停下来,弯腰看车窗里的我。

      我摇下窗,他汉语不太流利,带着很重的口音,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哪里来的?"

      我说成都。

      他看了看我的面包车,四个轮子沾满了刚才碎石路的灰,保险杠右边有一条细长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老人缓缓点头:"这车,好!坏了不心疼。"

      我哭笑不得。这大概是我听过对一辆车最高也最低的评价。

      但还没等我接话,他又加了一句:"一个人开车来这么远,你是个有勇气的丫头。"

      "有勇气"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从胸腔里使劲掏出来的。

      我没有觉得自己多有勇气,我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但那一刻被一个放羊的老人说"有勇气",我鼻子突然就酸了一下。

      我冲他笑了笑,说谢谢。他摆摆手,跟着羊群往山坡下面走了,那只头羊已经走出去老远,正回头冲他咩咩叫着催。

      到新都桥是傍晚。光影长廊那个地方我本来没报多大期望,因为小红书上滤镜太严重的景点我一般绕着走。但真的把车停下来,爬上车顶坐着的那一刻,我承认被击中了。

      夕阳正好卡在西边两座山之间的豁口里,整个草原被泼了一层蜜糖色的光。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面小镜子。

      远处有骑马的藏民赶牛回家,牛脖子上的铃铛声隔了半公里传过来,听着像是很慢很慢的节奏,慢到让人想躺下来。

      我从车里摸出一盒自热火锅,撕开包装加了水,搁在车顶行李架的凹槽里等它咕嘟。

      等待的十五分钟里我给四姨弹了个视频通话,她没接,可能正在忙。

      我就拍了一段视频发过去:夕阳、草原、远处骑马的人影、挂着铃铛的牛、车顶上冒着热气的小火锅。

      发了一句语音,"四姨,我到新都桥了,你的梦想我先替你踩点。"

      她被家里的琐事缠着,被坏掉的家电缠着,没去成,她的"稻城"停留在杂志的铜版纸上了。

      四姨几乎是秒回了一个哭脸表情,然后接着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她声音有点急:"你注意安全!路上缺钱的话四姨给你转五百,我家的微波炉坏了,我刚换了个新的!"后面半句她说得特别急,好像微波炉是故意找茬才坏的。

      我盯着屏幕,看着‘微波炉坏了’几个字笑出了声。

      风从车顶吹过去,把我的碎发糊了一脸。我扒拉开,揭开自热火锅的盖子,辣味和热气一起涌上来,和着草原上的干草味儿、远处的牛粪味儿、还有说不清的野花香味混在一起。

      我夹了一筷子粉条塞进嘴里,烫得嘶哈嘶哈的,但特别过瘾。

      夕阳还在沉,颜色从蜜色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紫灰。杨树的叶子不闪了,因为风停了。

      我坐在车顶上,脚下是花三千七改出来的移动小卧室,后备箱里是苹果、牛肉干和压缩饼干,还有两箱矿泉水,手机四位数余额的数字越来越小,前方是还不知道会熄几次火的漫长山路。

      但那一刻,行李架硌着我的屁股,嘴里嚼着火锅粉条,心里那个拧巴了很久的地方,被轻轻掰了一下,松了那么一点点缝隙。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阿达说的"想要的东西"。可能不是,可能只是饿了。但不管是什么,那个缝隙在往外透风,风里有牛铃铛的声音。

      我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四姨,微波炉换得好。"然后按了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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