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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名山神车   下午一 ...

  •   下午一点半,成都的太阳把双流二手车市场的铁皮棚顶晒得发烫。我从一辆银灰色五菱宏光旁边经过,又退回来,绕着它转了四圈。

      车身上贴着褪色贴纸,轮胎缝里卡着小石子,一辆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前任车主用它拉过菜或者拉过货或者拉过全家老小的面包车。

      老板是个穿白背心的中年人,蹲在门口划手机,见我盯上这车,也不起身,只说:"美女有眼光,这车发动机没大修过,刚检的。"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五千。我说三千。他说四千八。我说三千二。

      我们俩像菜市场里为一斤菜讨价还价的大妈大爷,最终在一个双方都假装满意的数字上握手言和:4280元,包过户。

      钱从手机银行划出去的时候,我手指有点抖。剩下的四位数字躺在余额里,单薄得让人在烈日下瑟瑟发抖。

      但此刻站在驾驶室门外,我顾不上心疼钱了。我被另一个问题击中了,左脚。

      我的左脚站在车外的时候还正常,一旦跨进驾驶室,它就变成了一个迷路的外地游客,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离合器踏板清清楚楚在那儿摆着,灰扑扑的橡胶垫上好像还有前任车主的脚掌印,可我的左脚像是跟它有什么深仇大恨,死活不肯踩上去。

      我把左脚悬空,又放下来,又悬空,右脚同时踩着刹车和油门。如果你见过一只试图同时接住三颗花生的松鼠,大概就是我当时的造型。

      车行老板蹲在外头抽烟,烟抽完了,又抓了一把瓜子。

      我余光扫到他从嗑瓜子的节奏越来越慢,到最后完全停了。他可能在想:这妹儿是来买车的,还是来给车做行为艺术的?

      五分钟。整整五分钟,我左脚在空中划着看不见的弧线,右手在挡杆上来回摩挲,那只挡杆的防尘套已经磨得发亮,手感像摸一只不知脾气的、陌生的、随时可能挠你一下的猫。

      我不敢使劲,怕掰断什么;又不敢不使劲,怕挂不上挡。

      老板终于憋不住了,走到车窗边,弯腰,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无奈又宠溺的叹息:“美女,离合器是左脚踩的那个,不是让你用右脚踹的。”

      他说“踹”这个字的时候,我低头一看,我的右脚正以一个极其凶狠的角度悬在离合器上方,腿肚子都在使劲。

      接下来半小时,他坐进副驾驶,用那种教八十岁老太太用智能手机的耐心,重新教我的左脚认识离合器。“慢抬,慢抬,你抬这么快它肯定熄火,你当它是油门哇?”

      “踩到底,要踩到底,你把脚垫都踩穿了它都不得痛嘞,踩!”

      “挂一挡,往左,再往前,对,用力!嗨呀,不是让你掰断它,是让你挂进去。”

      我终于找回了当年驾校里被教练骂出来的那点“肌肉记忆”。其实不是肌肉记住了什么,是羞愧记住了——人在极度丢脸的时候,身体会拼命配合。

      开回家的路上,我自信满满。离合、挂挡、给油、起步,行云流水,嗯,前三公里。

      第四公里时开始遇到第一个红绿灯,我排在第一个,绿灯亮,抬离合,熄火。再打火,抬离合,熄火。再打火,给油多了,发动机吼了一声,又熄火。

      后面的出租车按了一下喇叭,轻短的,像提醒,不是催。

      我手心出汗,重新拧钥匙,抬到半联动,右脚给油,终于走了,后视镜里看见出租车司机在摇头。

      第二个红绿灯,熄火三次。第三个,五次。到第四个的时候,我前面排队的大概七八辆车都走了,红灯又变绿,绿又变红,我还在原地。

      后面的出租车终于忍不住了,司机下了车,走过来敲我玻璃。

      我把窗摇下来,他二十来岁,戴顶棒球帽,双手撑在我车窗沿上,弯下腰看着我的挡杆,又看看我的脚,最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姐,你是驾校派来卧底整治乱停车的哈?”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也笑了。

      笑完他说:“你抬离合之前先给点油,把这车当脾气不好的小媳妇哄,莫当驴使唤。”然后转身走了。

      我照做,果然走了。我鸣了一声笛表示感谢,他手伸出窗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第七次熄火之后我换了一条路,绕远了四公里,但全程没有红绿灯。

      晚上回家我把自己摔在地毯上,像一袋被卸货的水泥。

      掏出手机看银行余额:12747.87。我盯着小数点后面那两位看了很久,0.87元,能买什么?超市的包子都涨到1.5元了。

      我翻了个身,打开小红书,在搜索栏输入“面包车改造穷游”,跳出来几千条笔记。

      有人在车里铺了木地板,有人装了星空顶,有人把后备箱改成了厨房,电磁炉、折叠水槽、调料架,收纳得像一颗精密的瑞士军刀。

      我按顺序收藏了十七个视频,收藏夹名字叫“流浪计划”。

      然后我给维修厂打了电话。

      “喂,王师傅吗?我有辆面包车……对,那个五菱之光。我想改一下,能睡觉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多少钱?越便宜越好,我余额是你想象不到的那种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闷闷的笑声:“妹儿,你把车开过来看看再说。”

      王师傅的修车铺在城郊结合部,门脸不大,门口堆着轮胎和机油桶,招牌上"老王汽修"的"修"字掉了一半,剩下"老王汽"。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帮老板拿修车发票,我还以为叫"老王汽水",毕竟铺子门口摆了两台巨大的饮料冷藏柜。

      王师傅五十多岁,穿蓝色工装,头发花白但剪得很短,脖子晒得黝黑,手掌摊开全是茧子和机油染出的纹路。

      他围着我的面包车转了一圈,踹了踹轮胎,又打开引擎盖听了一耳朵怠速,最后说:"发动机不错。你想咋改?"

      我说后排座椅放倒,铺个床垫,拉个帘子,能睡就行。然后车顶焊上行李架,中控台再整个便宜的屏幕显示器。

      他拿个小本子记,嘴里嘟囔着:"木板、铰链、铁架子、海绵布、遮光布……妹儿,窗帘你要是买成品贵得很哦,我帮你去荷花池打折区淘那个处理布,按米卖,十几块钱。"

      于是那半个月,我每天下班,哦,我找了个便利店收银的兼职,下了班就往他铺子里跑。看他把后排座椅拆掉,量尺寸、裁木板、打磨边角。木屑飞起来粘在他白头发上,他也不掸。

      五厘米厚的记忆棉是他托人从家具厂带的边角料,免费的,开心!两片拼在一起,用布包了,缝了几道固定线。暖色小灯串是我淘宝九块九包邮的,他帮我沿着车顶内壁走了一圈线,用胶条和固定器固定得整整齐齐。

      "王师傅,你手艺这么好,怎么不去改装厂干?"我蹲在旁边给他递螺丝刀。

      他手里没停,焊枪点上,铁花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噼啪响。

      "我年轻时也想啊。"他说,声音隔在防护面罩后面有点闷,"那时候想买辆二手吉普,自己改,去西藏,走川藏线,去稻城,拍那个什么……牛奶海。杂志上看的,蓝汪汪的。"

      "后来呢?"

      "后来我闺女出生了。"他把面罩推上去,用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把汗,"奶粉、尿布、学费、补习班,钱哗哗往外流。我那旅游基金,每个月存五百,存了二十年。最后闺女出嫁,我取出来给她凑了嫁妆。她嫁得远,在浙江,一年回来一趟。"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弯腰给我焊床架,铁花又溅起来,细细碎碎的,像过年放的那种拿在手里甩的小烟花。

      我没接话,因为不知道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又说:"你替我去看看稻城的天,拍张照片回来贴我店里。"

      我说好。

      最后结算的时候,材料三千加工时七百,他报了个数:三千。我当场就要转账三千七,他按住我手机:"你把路上拍的照片发给我就行,当抵工时费了。"

      我说不行,他说行,我说不行,他说:"妹儿,我修了三十年的车,给人改床铺的你是头一个。你得让我有点参与感。"

      我把三千七转过去了,他后来请我吃了顿路边摊的蹄花汤。

      全部弄完那天傍晚,我坐进被刷成薄荷绿色的车里,后视镜里看见一张床,简陋、窄小、铺着格子布床垫、顶上暖色灯串还没亮、窗帘半拉着露出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

      王师傅靠在门框上抽烟,说:"妹儿,你这车现在比你家客厅可能都要温馨些。"

      我想了想我租的那个房子,58平米,地震把客厅和阳台连接处的天花板震裂了几条大缝,冰箱嗡嗡响,卫生间的水喉有时候会发出啸叫声,厨房的墙皮剥落了一块我用海报挡着。我说:"我家客厅没轮子。"

      王师傅笑得烟灰掉了一地。

      出发那天是周日早上六点,我把行李扛上车后,又灌了壶热水,装了一袋子水果和饼干,导航设到康定,第一站。

      高速一上去,两边的建筑开始变。先是小区和工厂,然后变成矮矮的自建房,再然后是大片农田,再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扑扑的天和灰扑扑的路。

      但那个天,在我开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居然从挡风玻璃左上角开始,一寸一寸地露出蓝色。淡淡的,软软的,像被洗过很多次的旧牛仔裤的颜色。

      我把窗户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草和泥土和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气味。我猛地吸了一口,是真的猛,然后自己说了一句:“原来空气不花钱也能这么好闻。”

      说完我就愣了。

      因为我想起前公司的工位,靠窗,十五楼,视野很好。但我从来没真正看过窗外。

      电脑屏幕从早上九点亮到晚上六点,中间穿插钉钉消息、Excel表格、微信群里@我的消息、老板“这个资料再改一改”的语音。

      窗外的天空是蓝是灰,有没有云,下雨还是晴,全靠下班走出大楼那一刻的身体感受来推断。

      整整五年,我坐在窗边,却像个盲人。

      前面有个货车开的慢,我打灯超车,踩离合挂四挡,动作比半个月前利索多了。面包车嗡嗡地往前冲,后视镜里刚超过的货车越来越小。

      我想起王师傅说的"你替我去看看",就把右手从挡杆上拿下来,在空气里挥了一下,没人看见,但我觉得他可能感觉到了。

      车上的暖色灯串没开,因为现在是白天。但我想着等到了康定,找个路边停下来,把灯打开,坐在床垫上吃个苹果。苹果昨天买的,三块五毛钱一斤,脆的。

      手机导航里机械女声说:请保持直行。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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