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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被优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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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岁生日过了快一半的时候,我失业了。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刚过完上半场生日,还在回味蛋糕上的奶油味儿,下半场直接给你端上来一盘名叫“裁员名单”的硬菜,不吃也得吃。
那个下午,人事部新来的小姑娘把我叫进会议室,说公司架构调整,我的岗位被优化了。
优化,这词儿真体面,听着我不像一个在这儿熬了五年、每天带饭的中年妇女。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手在桌子底下抠指甲,声音比蚊子还细。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心想这孩子比我小十二岁,干这种活儿估计也是被逼的。
我没闹,签了离职协议,收拾东西走人。
帆布购物袋里装着一个马克杯、一个保温杯、两只玻璃杯、三个笔记本和两本再也没翻开过的书,还有抽屉底层翻出来的几包咖啡和养生茶。
前台小姑娘送我到电梯口,说姐你有空回来玩,我说好,心里知道再也不会踏进这栋楼了。
然后就是找工作。
投出去的简历像撒进海里的盐,连个水花儿都看不见。
我开始改简历,改到后来,我闭着眼都能把“熟练掌握Office”写出花儿来,什么“跨部门协同优化专家”、“数据可视化呈现大师”,其实我就是那个帮领导贴发票、做PPT、顺便给全部门订下午茶的人。
偶尔收到回复,不是保险销售就是房产中介,还有一次让我去面试“情感倾听师”,我寻思这不就是电话诈骗的客服么。
最扎心的一次,面试官是个看着刚毕业没两年的姑娘,全程微笑着问我:“您这五年在同一家公司没升职,是抗压能力比较弱,还是缺乏职业规划?”
我当时真想回她:“姑娘,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别说升职,可能连窝都让人端了。”当然我没说,我只是继续微笑,微笑到嘴角抽搐。
我坐在回程的地铁上,看着玻璃窗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粉底遮不住眼袋,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下了地铁,路过一家奶茶店,店员喊我阿姨,我愣了三秒,然后点了杯五分糖的。喝了两口嫌太甜,扔了。三十五岁,连糖分都开始嫌弃我了。
就这样找了快一年,被拒绝的次数多到我接电话都条件反射先说“没关系”。
焦虑像潮水,白天退一点,晚上涨一点,淹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半夜三点刷招聘软件,刷到手机没电,爬起来找充电器怼上,接着刷。
刷来刷去那些岗位我都背得出来,薪资范围从“面议”到“感人”,年限要求从“应届生”到“退休返聘”,我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像一截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那天闲着没事收拾屋子,从抽屉里翻出来一沓证件。
中间压着一本粉色封皮的证件,上面深印着「机动车驾驶证」。打开一看,照片上的我笑得比现在憨多了。
科目一到科目四,我全是一把过,坡道起步溜车?不存在。侧方位停车停不进去?不存在。S弯压线?不存在的。
教练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大汉,在我挂上五档、离合抬得丝般顺滑、弯道一把过的时候,他拍着自己的大腿喊了句:“嘿,你这把方向打得,有天赋啊!买了车记得回来请我吃饭。”
然后我就没买过车。
月薪交完房租水电,再还点花呗,剩下来的钱刚够吃饭。买车?买四个轮子都够呛。
那本“全科一次过”的荣誉驾照就安安静静躺在抽屉里,五年,积了一层薄灰。我拿湿巾擦了擦,翻开看看,又合上。
手感再好有什么用,秋名山车神没车,那就是踩离合的空气。
正对着驾照发呆,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四姨。
四姨是我外婆的第六个孩子,虽然比我大八岁,但我俩能聊到一块儿去,属于既能当长辈又能当闺蜜的神奇物种。
她上来就问:“最近咋样啊?”我说挺好的,工作挺忙的,领导挺器重的,饭菜挺香的。眼睛盯着踢脚线的裂缝,嘴上一套一套的,比写简历还能编。
四姨在那头叹气,说她们县城的银行不行了,地盘就这么大,资源就这么点,天天加班到七八点任务还是完不成。
她说着说着就扯到稻城亚丁,说她之前在杂志上看到的,想了好多年了,想跟我一起去,结果要么没时间,要么姨夫不让,要么攒的钱莫名其妙就没了。
她说你不知道,上个月好不容易存了两千,结果洗衣机坏了,换个新的,两千没了。上上上个月存了三千,冰箱又不制冷了,三千又没了。她说我感觉我存钱就是为了修家电的。
我在这头听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说四姨你是不是扫把星转世,她说去你的,你才扫把星。
我们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了快一个钟头,直到姨夫在电话那头喊她去给表弟看作业,她才依依不舍地说那我挂了啊,回头聊。
挂了电话,我盯着墙角的踢脚线,脑子里就四个字在打转:稻城亚丁。
稻城亚丁……我从地毯上爬起来打开电脑,翻出那部《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邓超在电影里跑到稻城,站在草甸上喊话,后面是雪山,前面是草地,天蓝得像假的。
我又看了一遍这部电影,看到结尾那个画面,茅十八和荔枝,雪山和经幡,我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排除熬夜心脏出问题这个选项,我是感觉它被捏了下,又放开。
深夜两点43分,人类最容易干出蠢事的时间段。
我打开了银行APP。余额:17027.87。我盯着这串数字看了三十秒,小数点后面那两位尤其刺眼,八毛九,都不够买一个包子的。
又打开招聘软件,三天前的七份简历投出去,反馈是零。我又盯着那串余额看了三十秒。
然后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二手车网站。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可能潜意识里觉得既然找不到工作,不如把钱花光算了,反正留着也是交房租。
我按照“最便宜”“能跑”“能装”三个标准筛选,一辆一辆往下翻。
那些车长得五花八门,有的像废铁,有的像玩具,有的像从废品站捡回来重新喷了漆。
价格从三千到三万不等,我越看越上头,感觉自己不是在买车,是在挑一个能带我逃跑的伙伴。
最后我停在了一辆2011年的五菱之光前面。1.0L排量,手动挡,银灰色,里程表显示八万公里,标价五千块。
卖家的描述写得极其敷衍:“车况良好,无大修,空调好用。”这个面包车还有空调???
但我看着那张照片,破破的小面包车停在一排奥拓车中间,车身上还有几道划痕,突然就觉得,就是它了。
脑子里开始疯狂走马灯。
我回忆起驾校那个教练夸我换挡顺滑的样子,回忆起科目三我一把入库时,旁边候考的小姑娘羡慕的眼神,回忆起我拿到驾照那天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以后请叫我秋名山车神”,底下十七个赞,没有一个问我啥时候买车。
现在我终于要买了,哪怕只是一辆五菱之光。但五菱之光怎么了?川藏线上跑的最多的就是这玩意儿,耐造,便宜,坏了随便找个镇子都能修。
小红书上的改造攻略我都收藏了,铺个床垫,装个纱窗,加个车载逆变器,后备箱塞个卡式炉,穷游标配。
我把卖家的联系方式存进手机,备注“车神坐骑”。然后手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
睡着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五千块买辆车,剩下一万多块怎么活。转念又一想,怕什么,我连工作都没有了,还怕没钱吗?破罐子破摔也是一种境界。
梦里我开着那辆五菱之光,在川西的盘山公路上飞驰。弯道一个接一个,我换挡、踩油、打方向,动作行云流水。
雪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经幡在头顶哗啦啦地响,草原上到处都是牦牛,它们抬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卧槽这面包车过弯怎么这么快”。
我按了两下喇叭,五菱宏光的破音响里放出凤凰传奇,整个山谷都在回荡。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我脸上。手机屏幕上是卖家的回复:“兄弟,车还在,随时来看。”
我盯着那个“兄弟”笑了半天。然后回了一句:“姐下午来。”
翻身下沙发,刷牙洗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黑眼圈。
三十六岁半,失业,账户里剩一万七,准备花五千块买辆快散架的面包车去稻城。听起来像那种豆瓣劝分小组里“我朋友是不是疯了”的经典案例。
但管他呢。反正我都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再失去一点又能怎样。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真的开到了稻城呢?
站在雪山下面,给四姨打个视频,跟她说,我先替你探个路,等你攒够了钱,洗衣机不坏冰箱不坏的时候,咱们再来一趟。
到时候这辆五菱神车还在不在不好说,但驾照在,人在,想去的地方总该去一趟。
再说了,五千块能买什么?买不了LV,买不了香奈儿,连个最新款手机都够呛。
但它能买一辆能跑能装能翻山越岭的破面包车,能买一个三十六七岁失业女人深更半夜说走就走的冲动,能把我那搁置了五年的手动挡车技从角落里捞出来晒晒太阳。
这买卖,怎么想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