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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后一座山 我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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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了观光车刚站稳,一阵横风从四姑娘山山谷里灌过来,直接把我吹得倒退了两步。头发糊在脸上,冲锋衣被吹成一张鼓起来的帆,我用手压着帽子一路往观景台走,每一步都用脚跟先踩实了再放脚尖。
双桥沟的观光车是一站一站停的,开到第三站的时候,导游说前面可以看到四座雪峰。车厢里的游客都挤到左侧窗边,手机贴着玻璃拍。
我从人缝里往外看,四座山依次排开,从最近的"大姑娘"到最远的"幺妹",一座比一座尖,一座比一座陡。阳光从侧上方打过来,雪面泛着一层冷冽的白光,山的阴影落在谷底,把草甸切成明暗两半。
下了车我站在观景台栏杆边,风把我的鼻子吹得发红发酸。旁边站着一个穿橙色冲锋衣的男人,背着个专业的登山包,包侧还挂着一对冰镐。他也盯着幺妹峰,盯了很久,然后自言自语一样说了句:"总有一天我要上去。"
我转头看他:"你是登山客?"
他点头:"第十次来了。还没上去过。"
第十次。我心里默默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三遍。第十次来四姑娘山,第十次看着这座山,还没登顶。
如果换作我,第二次第三次失败可能就放弃了,第四第五次大概会觉得自己不行,第六次以后可能连来都不愿意来。但这个人说"第十次"的语气没有愧疚没有沮丧,就是很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第十次?"我还是问出来了。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脸上的表情读出了"这人是不是疯了的"潜台词,笑了一下,说:"山就在那儿,我急什么。"
他说完把冲锋衣拉链往上拽了拽,转身走了,背包上的冰镐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栏杆边没动,风继续朝我的脸扇耳刮子,脾气真不好。但我脑子里盘旋着那句话。山就在那儿,山不会长脚跑了,不会因为我迟到几个月就消失,不会因为我今天没登顶就塌了。
那工作呢?山也在那儿。生活也在那儿。那些我以为"必须三十岁前"、"必须三十五岁前"做到的事,其实也跟幺妹峰一样,不会跑。是我在急着要爬上去,山从来没催过我。
我沿着栈道往没人的地方走了走,找了一个拐角,左右观望了一下,周围没人。我把两手拢在嘴边,对着幺妹峰的方向拼命喊了一声:"啊——!"
声音冲出去就被风撕碎了,我就说,它脾气真不好。
我喊完喘了口气,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长,一直喊到肺里没气了才停。喉咙里火辣辣的。远处有几个游客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大概以为我是个风太大被吓着的游客。
我双手放下来,对着雪山小声补了一句:"谢谢你。"
风把我的头发又糊了一脸,我扒拉着头发往后走。
不知道谢的是谁,可能是山,可能是自己,可能是这个站在四姑娘山脚下对着雪山狂喊的三十六岁半的女人。她一个月前连左脚放哪儿都不知道,现在对着海拔六千米的山喊了一嗓子,心里舒坦了很多。
晚上我开回镇子上,找了个小酒馆。小酒馆的门脸不大,木头的招牌挂在门口,英文名字加藏文装饰,看起来像那种"开给游客但老板自己很喜欢"的地方。
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暖色灯光,年轻面孔,吧台后面有个人在摇酒壶,靠窗的舞台上一个小伙子抱着吉他正在唱一首慢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连帽卫衣,黄色冲锋衣,头发被一天的风吹得炸蓬蓬的,像大风里一坨被捡回来的风滚草。
我觉得这个造型不太适合走进一家有氛围的小酒馆。我退了两步,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从中控台上摸出那支"正宫红"口红。
对着驾驶座遮阳板上的小镜子,我仔仔细细涂了一遍。嘴唇抿了抿,颜色匀开了,红的,亮堂堂的,照得整张脸都提了一个色号。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行了,像口袋里有钱付账的样子了。"虽然口袋里确实还有钱付一杯酒,但"像有钱"和"有钱"是两码事,"像"这件事有时候更重要。
推门进去,酒馆里暖烘烘的,壁炉里的火嗞嗞响。我走到吧台前面,调酒师是个年轻人,左边脸上一个酒窝,眼睛亮亮的,挂着围裙,围裙上别着一排小徽章。
我坐下来的时候他正要开口问,我先说了:"我要一杯酒。好看,甜的,喝了脑袋不会痛。"
调酒师的摇酒壶刚拿起来,听完我这串要求,手在半空顿了一下,壶在他手里颤了两颤,然后他笑出来了,酒窝陷得更深了。"姐姐,"他声音带着笑意,"'喝了脑袋不会痛'是我今天听过最实在的要求。"
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了几瓶东西,我认不出是什么,只看见他往调酒壶里倒、加冰块、扣上盖子,开始摇。摇的时候肩膀都在抖,大概还在回味我那句"脑袋不会痛"。
我环顾了一下酒馆的布局,舞台上那个弹吉他的小伙子正在唱一首老歌,声音偏沙哑。整个酒馆里五六桌人,没有空位,但舞台正前方那张小圆桌居然空着。
我犹豫了最多两秒,那个位置正对舞台,灯光会直接打到脸上,台下的人转头就能看到你,那个位置是为"想要被看见的人"准备的。
我以前从来不坐那种位置。开会坐最后一排,聚餐坐最里面,合照站边上。但今晚我端着调酒师递过来的那杯酒:玫红色的,上面飘着一片柠檬,直接走到那张正对舞台的桌子前,坐下了。
吉他手的歌一首接一首。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照在他的睫毛上、麦克风上、拨动琴弦的手指上。我盯着那双手看,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
我有一把尤克里里,买的时候花了三百块,跟着视频练过小星星和一首半生不熟的民谣,后来放在墙角落灰,离职的时候挂上了闲鱼,卖了八十块。
如果它还在,此刻我大概会趁着酒精在我脑子里跟小人开会的时候,上去也"献丑"一曲。大概率会走音跑调,但走音跑调的歌在这种小酒馆里唱完,效果未必比完美的差。
正想着旁边椅子动了。有人坐下来。我努力把视线从吉他手的手指上撕下来,转过去。
一个男的,很高,坐姿挺拔,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外面是件挂满丁零当啷的黑色皮夹克。
他看着我的酒杯,又看了看我的脸,眼神从我嘴唇上扫过去。我心想,"正宫红"可真好用,这个颜色在暖光底下明摆着就是"我不仅付得起酒钱,我还心情不错"的信号。
我以他鼻尖为靶心,目光往他脸上九环、八环、七环慢慢扩散了一圈,骨相不错,眉眼舒展,下巴线条收得干脆利落。
他开口了:"姐,小涂说你点了一杯'喝了脑袋不会痛'的酒。这酒怎么样?"
我握着酒杯的手没放。我说你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再看看要不要回答你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个肩膀松下来:"我是这家小酒馆的老板。"
老板。我重新把靶心对准他的脸,认真扫描了一遍。
这张脸长得太"随便"了。不是说不好看,是那种好看里带着一种散漫的、不怎么当回事的气质。怎么看都像是开了个酒馆来圆自己一个梦,进账随缘,出账靠爱,说不定每个月自己还要往房租里贴钱。
我对他说:"我刚喝两口,连释放天性的量都还没到,所以不知道会不会头疼。而且我说的'脑袋疼'是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不是现在。"
他听完笑得更大声了,整个人往后仰,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吱呀呀的声音。那个声音是真牙酸,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他看见了,笑得更厉害。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跟这个"随便老板"聊起来了。他问我怎么来的,我说开面包车来的。他说门口那辆薄荷绿的?我点头。他说颜色好看,我心想我的车被第十二个陌生人夸好看了,这种成就感跟被夸"你今天妆画得不错"差不多。
我挑了几件路上最好玩的事讲给他听。换轮胎那个比较长,他听得很认真,听到我对着轮胎说"你扎得真准"的时候,他正在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听完他说:"姐,你这一趟比我开店三年攒的故事都多。"
他问我要不要再来一杯,他请客,算我给他说书的报酬。我说请我喝啤酒?他说行啊。我说啤酒不好喝,苦的,同样是粮食做的,我宁愿喝一碗醪糟。
他听完这句话笑得打了一个嗝,那个嗝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一点气音,他自己先愣了一秒,然后我俩同时笑了。
他站起来说:"我给你调一杯。"走回吧台后面,拿了几个瓶子开始摇。摇完倒出来的时候,那杯酒是薄荷绿色的,透亮,像把一小块春天的颜色化进了杯子里。
他端过来放在我面前:"和你的面包车一个色。"我端着那杯薄荷绿的酒,对着灯光照了照,杯壁外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忽然很想给我的面包车尝一口,它陪我走了这么久,喝过汽油、喝过玻璃水、喝过雨刮器喷出来的清洁液,从来没喝过小甜水。但这个东西倒进油箱大概不行,我低头看了看杯中酒,决定替它喝了。
"放心,"老板指着杯子说,"我调的时候放得少,保证你明天起床脑袋不疼。"
我信了。
第一口下去,甜的,带一点点柠檬酸,舌根有一点很淡的酒味,像糖水泡过酒糟后的那种温柔。
我慢慢把那杯薄荷绿的小甜水喝完,吉他手换了首歌,节奏慢下来了。老板回吧台忙去了,临走跟我说:"别担心工作的事,山不会跑,合适的工作也不会跑。"
他记住了我们聊天里关于失业的那一部分。
我端着空杯子,对着他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走出小酒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风吹过来比白天温柔多了,凉凉的,带着湿润气息。
我走到面包车旁边,正拉开驾驶座门,余光扫到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东西。
我抽下来一看,哦豁,是一张罚单。违规停放,罚款一百块。那个小纸片夹在雨刮器下面,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
我借着路灯把那罚单看了两遍,然后笑了。
一百块。这一路熄火、陷车、扎胎、高反、冰雹、雨雾、碎石路、换轮胎、信号盲区、无名垭口上的眼泪、格聂之眼的泥水坑、米亚罗的秋色;现在又多了一张罚单。
该出的状况一个没少,该来的全来了。但我也到了。
我拉开驾驶门,把罚单夹进副驾驶的手套箱里。
手套箱里已经塞了不少东西了:阿达留的那张纸条、小何留的纸条、猎豹大哥的纸条、退休阿姨在山顶给我的巧克力包装纸、小卓玛的藏红花红糖纸、丹增写的那张"扎西德勒"小纸条、搭车女孩卓玛留的一根红色头绳、小酒馆老板给我的名片——他说下次来打八折。
我一张一张理了理,把罚单放在最上面,然后合上手套箱。
坐进驾驶座,拧钥匙。仪表盘亮了,油表还剩小半格,水温正常,发动机怠速嗡嗡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来。
我左脚踩下离合,右手挂上一挡,然后松离合、给油。面包车稳稳地向前滑出了车位,车身在灯光下轻轻颠了一下,然后顺顺当当地上了路。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那面后视镜从买来那天就是歪的,我拧过好几次总拧不正,后来放弃了。此刻歪着的那面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颧骨上晒出一片斑点,嘴唇上"正宫红"还剩一层浅浅的痕迹,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那张脸在路灯和仪表盘光线的交界处,嘴角是翘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那面镜子歪着就歪着吧。反正我前面还有路,后面还有一车斗的故事,手套箱里一沓‘纪念品’,后面储物箱里有两盒自热火锅和半袋牦牛肉干。
我打了左转向灯,面包车拐上通往成都方向的国道,挡风玻璃外面是黑的,但远光灯打出去,路面上两道白光一直往前铺,看不到尽头。
我伸手把车载音响拧开了。歌单正好循环到周华健那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我把音量推大了一点,跟着唱了两个字,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串绿檀木长串打在挡风玻璃上轻轻响了一下。
我两只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离合松了,油给了,车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