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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剩下的钱 进成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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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成都城区的时候堵车了。绕城高速下来那一段,四条道全塞满,红屁股灯一片一片亮着,从前挡风玻璃望出去全是刹车灯的红光,像一条不会动的河流。
我夹在中间,前面是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后面是一辆送货的厢式货车,我被夹得像三明治里那块不算最薄也不算最厚的火腿片,动弹不得。
我趁堵车的时间打量了一下自己。冲锋衣里面套的那件灰色卫衣穿了三天了,领口有一小块油渍,不知道是哪顿饭溅上去的。头发被高原的风吹了一个月,凌乱万分,不用梳子也能保持造型,只是那造型像刚被吹风机正面攻击过。
后视镜里那张脸黑了两个色号,颧骨上多了两片晒斑,嘴唇干裂起了皮。车里副驾驶座上扔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密封袋口扎着,旁边码着半箱矿泉水。
整个车厢看起来像被小型台风扫过,但"台风中心"的这个人,手稳稳把着方向盘,脚搭在离合上,没有一丝慌乱。
堵车堵了大概二十分钟,车流慢慢蠕到一个红绿灯路口。我排在第三辆,停车拉手刹的时候,旁边那条车道上停了一辆车,后视镜的某个角度让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成都双桥子立交桥桥底下,出发那天第一个红绿灯。
就是那个路口,我熄火了七次,被出租车司机下车敲窗说"姐,你是驾校派来卧底整治乱停车的是吧"。那个记忆像旧照片一样翻出来,我甚至还记得那天方向盘上我手心出的汗打滑的感觉。
绿灯亮了。前面两辆车依次起步,我松手刹,左脚抬到半联动,右脚轻轻给油,车身动了一下,然后平稳地滑出去了。
没有熄火。没有猛蹿。没有后车按喇叭。我甚至还有余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那辆货车,货车司机正常加速,没有减速避让,没有急刹,我留的空档和起步速度刚好合适。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微妙的满足,说不上多伟大,但足够让我把刚才堵车二十分钟积攒的那点烦躁全部清零了。
我开到了王师傅的维修厂。招牌还是那个掉了"修"字的"老王汽",门脸还是堆着两台饮料冰柜、轮胎和机油桶,拐角的巷子口还是那棵歪脖子梧桐树。
我把面包车拐进院子,停在那块水泥地上。
王师傅正在修一辆黑色轿车,弯着腰看发动机舱,听见声音抬头,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他放下工具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的,绕着我这辆面包车转了一圈,踢了踢轮胎,又拍拍引擎盖。
"妹儿,"他说,"回来了?"语气跟四十几天前我说"王师傅帮我看个车"时一模一样,但那个"回来了"的"回"字好像比普通的"回"多了一点东西。
我从驾驶座跳下来,把手机掏出来翻相册。翻到新路海那张,递过去。
王师傅接手机的时候我看他手指上又多了两道新的机油印子。他把手机凑近眼睛看了很久,大概有十秒钟没说话。然后吸了吸鼻子,把手机还给我:"比我闺女拍的婚纱照好看多了。"我说那当然,你闺女在摄影棚里对着背景布拍,我是真的站在湖前面拍的。
王师傅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回去继续修那辆黑车,走过门口的时候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照片给我洗一张大的。"
我蹲在院子里,拿手机计算器算了算账。
出发的时候银行卡余额是17027.87元。买车花了4280,王师傅改造花了3700,剩下9047.87。这一个多月花了多少?
门票和观光车加起来大概八百,油费我翻了翻微信支付记录,加起来的数字是1723块5毛。食宿,住青旅和民宿占了大部分,便宜的时候三十,贵的时候一百二,零零碎碎加起来两千出头。还有杂七杂八的费用,修备胎那天的工具、路上买的饮料零食、停车费过路费、还有小酒馆门口那张一百块块罚单,大约两千五。
我手指在计算器上点完最后一笔,屏幕上跳出来:2047.87。
剩下两千零四十七块八毛七。从出发的九千多变成现在的两千出头,数字少了,但我对着这个数字反而笑了。因为每一块钱都换回来了一个东西。
新都桥那片蜜色的夕阳花了我大概六块钱的油钱;牛奶海的彩虹是门票费里附赠的;色达雨后阳光打在坛城上那一幕大概值十三块五(那天午饭钱);米亚罗的红叶和四姑娘山扇人耳光的狂风混在一起,约等于一箱矿泉水的价格。
剩下的钱比出发时少了,但我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出发时多太多了,那个差价账本上写满的条目是"值"。
晚上回到我的小出租屋。那扇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闷了一两个月的气味,淡淡的灰味和陈年木头的味道。
我开了窗通风,把行李包拎进屋,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掏。
掏出来的东西铺了一地板:印经院的经文拓片,那张纸边缘卷了,但刻痕的复印纹路清清楚楚;格聂之眼边上捡的一颗小石头,灰白色的,鸡蛋大小,棱角被风沙磨得圆润;亚青寺的藏红花糖纸,红色的,叠得四四方方;丹增送的一小袋青稞,黄澄澄的,扎口用的红绳上面有一个小疙瘩结;卓玛塞的风干牦牛肉还剩最后两根,我也摆出来了;还有厚厚的一沓照片,临回来前在镇上照相馆洗的,老板说手机拍的洗出来可能颜色不准,我说不准也比在屏幕里强。
我盘腿坐在这一地零碎中间,像一只窝在宝藏堆里的巨龙。
手机响了,四姨弹的视频。我接起来,把镜头对准自己。四姨在那一头刚洗完脸,头发用发箍箍着,她看见我的脸第一句话是:"你变了个人。"我说哪里变了,胖了还是瘦了?
四姨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要不是她的眼珠子在动,我以为她卡住了呢:"眼睛。你出发前那眼睛里面全是‘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现在里面写的好像是‘管他呢’。"
我笑了一下,镜头里自己那两片晒斑跟着动。"四姨,"我说,"我把路开完了。"四姨在那边笑着,但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一点点堵:"那就好。"
我挂了视频,把那颗格聂之眼的小石头拿起来,放在了窗台上。
窗外是成都灰蒙蒙的夜,路灯把对面楼的墙面照成一层暖黄色,楼与楼之间的天空看不出什么颜色。
但我知道这块石头曾经躺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旁边就是格聂神山。它看过雪和风,见过我在它旁边蹲了五分钟看一滩泥水发呆,那会儿我正心里拧巴得不行。现在它躺在我成都58平米出租屋的窗台上,躺在一盆干枯了很久的绿萝旁边。
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上还留着以前那个"简历_最终版_2024"的文档,我点开看了看,那个版本通篇写着"熟练掌握Excel""擅长跨部门沟通""具备较强的抗压能力",全是套话,像把别人的简历换了个名字。
我把光标移到"自我评价"栏,全选,删除,然后开始打字:"拥有独自驾驶手动挡面包车行驶3100公里的耐心与勇气。能在海拔4700米的地方换轮胎,能在冰雹中的岩缝里和陌生人聊天,能在没有信号的三小时里与自己和平相处,能在路边茶摊听一个老人讲二十年前的故事而不着急赶路。"
打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写得不怎么标准,但想了想,不打算改了。保存文档,重命名成"简历_最终版_2024_真的有答案了",关电脑。
躺到沙发上,跟出发前那晚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样仰面朝天的姿势,甚至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原地。但这一次我没有刷招聘软件,也没有翻银行卡余额,我侧过头看着窗台上那颗小石头。
石头在路灯的光里投了一个小小的影子,圆圆的,安静的。我忽然觉得只要那颗石头在那儿,我就随时可以想起格聂之眼旁边蹲着发呆的自己、想起红海子过马路的羊群、想起色达雨后坛城上那束光。
那些东西会跟着我。
我合上眼睛。眼皮闭上的那一刻,车顶那串九块九包邮的小灯好像还在眼前晃,暖黄色的光在记忆棉床垫上轻轻旋转。海拔四千七那个无名垭口的雪山沉默地立着,黑黢黢的轮廓在我的意识深处安静地待着。
明天要做什么?先把卫衣洗了,然后投简历。还得给王师傅洗一张大的新路海照片,挂在他的修车铺里,让他每天抬头看的时候能想到铁花溅起来像小烟花。
还有四姨说"那就好"的时候那个表情,也得记着。
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去。明天是新的一天,但今晚先这样。
山不会跑,工作应该也不会跑。也许跑了几家,但总有一家在原地等着。不急。离合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