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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米亚罗的彩色   从色达 ...

  •   从色达往马尔康方向开的那天,蓝天大块大块地铺在挡风玻璃外面,路面的沥青被晒出一层反光。

      我把车窗全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松树和干草混一起的气味,后视镜里色达那片红色山坡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暗红色的点,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但我高兴得太早了。过观音桥镇之前那段路,导航里的女声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冷静但不容置疑:"前方连续弯道,请减速慢行。"然后是"急弯""陡坡""注意落石"轮番报出来,没完没了。

      那段路是真窄!两车道勉强能会车,但弯道一个接一个,每个弯都是死角,对面来车完全看不见,只能靠鸣笛和运气。

      我握方向盘的手从正常温度一路升级成温热、发烫、手心渗汗。每到弯道我就提前点一脚刹车,把车速压到二十以下,然后鸣一声笛,过了弯心再松刹车给油。

      如果对面来了车,我条件反射一样把车往右边贴,打双闪,靠边到几乎蹭上路肩的护栏。那个动作熟练到我自己都惊讶,我从成都出发的时候连离合都找不着,现在已经会主动给对向车让位了!

      有一个弯特别急,我刚刚鸣完笛拐过去,迎面冲下来一辆大货车。车头真大,挡风玻璃高到我仰头才能看见司机座,车斗里装着满满的石料,篷布扎得紧,车身在弯道上微微倾斜。

      我下意识往右打方向,但右边路肩太窄了,轮胎已经压到碎石路肩上,再往外就是排水沟。我停住了,等着大货车想办法。

      大货车司机也停了,两车在弯道上面对面僵持了三秒,然后大货车缓缓往后倒了一小段,退进了一个加宽的路段,车头往左偏了偏,给我让出了半个车身的位置。他的右转向灯一闪一闪的。

      我慢慢从那个缝里蹭过去,经过大货车驾驶室的时候,我摇下驾驶窗,努力让自己的手伸到车顶,冲上面挥了挥手。货车司机是个戴墨镜的男人,他按了两声喇叭回应。

      那个喇叭声在峡谷里传出去,弹了两下才消失。我过了弯之后在后视镜里看见大货车重新起步,庞大的车身在弯道上慢慢转正,继续往山上爬。

      继续往前开,进了米亚罗的地界。路边第一棵变黄的树跳进挡风玻璃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阳光反射。第二棵、第三棵、然后整片山坡忽然在某个弯道之后整个翻了个面。

      黄得一点也不客气,金灿灿的,隔着车窗都能看出那种饱和度。

      再往前走,颜色又变,黄里夹着红,红里渗着橙,橙里面有绿还没完全退干净。整条峡谷像被人把颜料盘打翻了,泼在山坡上、沟谷里、路两边那些高高的树上。

      我把车停进一个观景台的停车场,拿着手机冲出去拍视频。镜头对准满山秋色,对焦,录了十秒,回放。

      画面里的颜色比我肉眼看到的淡了整整一层,那种金红色在手机屏幕里变成了普通的橙黄色,像褪色的照片。我调了一下曝光又拍,还是不对。再调,还是不对。

      我把手机举来举去换了三个角度,拍出来的东西越看越泄气。

      旁边有个三脚架,三脚架后面蹲着一个戴渔夫帽的大叔,头发灰白,相机机身大得我一只手抱不住,镜头伸出来有一截小臂那么长。

      他看我举着手机左摇右摆的样子,估计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姑娘,你手机调一下这个参数。"

      他教我在专业模式里调白平衡、调饱和度、调对比度,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递回来说"你再试"。

      我重新拍了一段,回放一看,颜色终于接近肉眼看到的样子了,深秋那种浓郁厚实的色调在屏幕里稳稳地铺开。

      我说"真的好了,谢谢谢谢"。大叔摆摆手,走回他的三脚架后面,继续对着取景器。

      我问他来这里拍多久了,他低头看着小屏幕:"我每年秋天都来米亚罗,拍了十五年了。每年颜色都不一样。"我说怎么可能,树不都长在这里吗。

      他抬头看了看山坡,那个眼神像慢镜头,从树冠移到树根:"树是没走,但每年来的那个'我'不一样啊。十五年前来的时候满脑子工作压力,拍出来的照片全是'我得赶紧拍完回去开会'。中间有几年离婚了,拍出来的颜色都偏冷。后来谈恋爱了,照片忽然就暖起来了。再后来又冷了,再后来又暖了。"

      他把手机从衣服兜里掏出来,翻了几张以前的照片给我看,确实,同一条沟、同一片山,有的年份拍出来金黄灿烂,有的年份偏红偏暗,有一年的色调明显发灰发冷。

      他说:"山没变,颜色变了。其实是我变了。"

      我站在观景台上,手里抓着调好参数的手机,脑子里反复转他那句"我变了"。

      如果十五年的米亚罗在同一个大叔眼里每年都不一样,那我以前在成都那个格子间里看到的窗外,(我从来没真正看过)大概也每天都在变,只是我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胆量承认自己在变。

      三十六岁半的刘珈珞和三十五岁的刘珈珞大概已经不一样了,和三十岁的刘珈珞更不一样。只是我以前一直觉得"不一样"是个坏词,最好是永远一样,稳定、安全。

      可米亚罗的山每年都不一样,山都没觉得羞耻,我羞耻什么。

      晚上住进马尔康一家小客栈。门脸不起眼,字漆有些掉了。

      办入住的是个阿姨,六十出头,头发盘在脑后,穿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她看了我身份证,问从哪儿来的,我说成都。她"哟"了一声:"开过来的?一个人?"我说一个人开过来的。

      她没多问,转身进里屋抱了一床棉被出来,叠得方方正正的:"晚上冷,别感冒了。多给你一床,盖两层。"

      我抱着那床棉被上楼,被子的棉花味干干净净的,阳光晒过的气息混着洗衣粉的香。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正对着马尔康的街道。

      晚上我下楼到公共区域休息,顺便看看手里的地图,那张川西环线的地图已经被我翻得折痕都泛白了,我用笔在上面划了从马尔康到四姑娘山的路线,距离不远,但山路多,估算着要开大半天。

      阿姨端了一碗姜汤过来,老式的白瓷碗,里面姜汤黄澄澄的,表面飘着几颗红枣。她把碗搁在我手边:"喝完早点睡。"我说谢谢,她说不用谢,转身回柜台后面织毛衣了。

      我端着姜汤走到窗前。马尔康是建在山坡上的小城,房子一层一层叠上去,灯光从下往上一排一排亮着。

      路灯的黄光和民居窗户里的白光混在一起,层次不太分明但很柔和。姜汤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我低头喝了一口,辣辣的甜味从喉咙灌下去,整个人从里面暖到外面。

      我想起出发那天晚上。成都的出租屋里,凌晨两点我躺在板上查攻略、翻银行卡余额、算油钱过路费住宿费加起来还能撑多少天。

      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墙角的这头延伸到那头,我盯着那条裂缝看到眼睛发酸。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照出一张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的脸。那时候心里那个黑洞大得我都不敢看,怕看久了整个人掉进去。

      可现在呢。我站在马尔康一家小客栈的窗前,穿着冲锋衣外面裹着客栈阿姨给加的厚棉被。对,我把被子披在身上了,虽然形状很像一只裹着棉被的企鹅,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窗外是满山坡的灯,口袋里还有卫生纸包裹着的两根卓玛给的牦牛肉干没啃。

      心里那个黑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堆暖乎乎的东西填上了。

      填上的东西是什么?是王师傅的铁花,是阿达的玛纳斯河照片,是老僧人的印版,是丹增说的"答案会追上来",是刚才那个大货车司机的两声喇叭。

      每一件都不大,但堆在一起,把那个口子塞得严严实实的。

      我喝完最后一口姜汤,碗底剩下两颗红枣,我拿手指抓出来吃了。枣肉煮得很烂,甜味在舌头上慢慢化开。

      我关了窗,把两床被子铺好,躺进去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陷进了一座软软的山里。外面的街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光,我看着那道光照了一分钟,然后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第二天到观音桥镇的时候是中午。车停在路边,我找了个茶摊坐下来。那个茶摊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一张矮桌子,几把竹椅,一个煤炉子上面座着一把乌黑的大铝壶。

      摆摊的是个老人,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我点了一杯茶,他倒给我,茶水颜色很深,味道浓得发苦,但喝下去舌根有一层回甘。

      老人闲得没别的事做,搬了竹椅坐在我旁边。

      我说老板你摆了多少年了,他想了想:"二十年了。"然后指了指路边,"这条路以前全是卡车,拉木头、拉石料、拉货,司机都在我这里歇脚喝茶。现在是你们这种小轿车多了,开得飞快,不停。"他又看了看我的薄荷绿色面包车,数了数手指头:"像你这样开改装过的老面包车的,二十年来,你是第八个。"

      我愣了一下。二十年,第八个。那我前面那七个开面包车路过这里的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像是看穿了我的问题,自己先开口了:"二十年前有个小伙子,也开面包车,也一个人。在这里喝了杯茶,跟我说要去西藏。我说路不好走,他说他知道。"

      老人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后来他去了,再也没回来。再后来他的车被人开回来了,车里留着一本日记。"

      我问日记上写了什么。老人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最后一页写的是'我终于到了'。"

      我等他继续。他没有继续。

      "到了哪儿?"我问。

      老人抬头看了看天,他的目光掠过茶摊的布棚、掠过对面的屋顶、掠过半山腰的树梢,落在最高的那片空无一物的蓝色上。

      "他到了他想去的地方。"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天了,转过来看着我,皱纹里夹着一点笑意,"你也有你想去的地方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具体地名,我就把嘴闭上了。

      因为我想去的地方已经不是地图上的某个点了。一个月前我可能说是稻城,半个月前可能说西藏,但此刻我在川西的一个路边茶摊上,面前坐着个摆了二十年茶摊的老人,旁边停着我的薄荷绿面包车,后备箱里床垫铺得整整齐齐,副驾驶座上还有半袋牛肉干。

      我想去的地方大概是那个"走着走着答案会追上来"的地方。我不知道它具体叫什么名字,在什么经纬度,但我知道我正往那个方向去。

      老人看我半天没说话,笑了。

      他站起来去给煤炉子添了一块柴,回来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给我。糖纸是花花绿绿的那种老牌子,他说:"我孙女给我的,你吃。"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是橘子味的,甜得很直接。跟小卓玛的那颗藏红花糖不一样,这颗没有后味,就是单纯的甜,甜得坦坦荡荡。

      我把糖含化了一半,站起来结账。老人收了钱,摆摆手:"路上慢点。"

      我走回面包车,发动之前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的脸。嘴唇还有点橘子糖的湿润,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在高原光线底下淡了很多,颧骨上被风刮出两块浅浅的红。看起来不像一个月前那个凌晨两点盯天花板裂缝的人了。

      我挂上一挡,松离合给油,面包车从观音桥镇的小街里慢慢往外开。后视镜里那个茶摊越来越小,老人的身影缩成一团深色坐在竹椅上,慢慢就看不见了。

      副驾驶座上那颗糖的糖纸被我随手夹在了手套箱里,跟阿达的纸条、小何的纸条、猎豹大哥的纸条待在一起。

      手套箱越来越满了,我伸手摸了摸,然后把手收回来,两只手重新握在方向盘上。

      前方是往四姑娘山的路。地图上那条线弯弯曲曲的,但标注的公里数不长,大概一天能到。

      油门踩深了一点,面包车在山路上嗡嗡地跑起来,路边是米亚罗延伸过来的秋色,还没完全退完,山腰上有几棵树的叶子还是金红色的,在风里一闪一闪的。

      我忽然觉得,那七个开面包车经过茶摊的人,一个再也没回来,到了他想去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属于哪一种,但至少我现在还在开,方向盘握得稳,油表还剩大半格,储物箱里还有饼干和牦牛肉干。

      那就接着往前开。离合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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