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公务员带教日常》荀弋

9、第九章 无念之地（四） 安时能感受

　　客卧不足十平米，床上躺着一道黑影，胸廓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安时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她能看见我们吗？”
　　左恭鸣摇头：“正常情况下不能。”
　　“什么叫非正常情况？”
　　“劝你不要想。”霍燕巡说，“入梦只是让你了解信息，不要在这里过多参与别人的因果。”

　　意思很明确了，可以是可以，但有代价。
　　安时点点头，霍燕巡松了一口气，提点道：“大多数人的梦境里都有存放自己心声的物品，像这种普通人的，应该很好找到。”

　　霍燕巡的判断十分准确，安时只是略微翻找了一会，就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日记本。
　　A5大小，老式硬皮本，还带了一个四位密码锁。
　　左恭鸣只瞥了一眼：“零八二一。”
　　安时诧异，但还是老实照做，咔嚓一声，锁解了。他一边翻看一边问：“你怎么知道？”
　　“邵倩的生日。”

　　……真是一位全身心都投注在女儿身上的母亲。

　　日记本内页，字体娟秀，内容详实，以第一人称叙述，像是邵倩妈妈从小到大的人生履历以及自我点评。
　　安时快速扫了一遍，对刚才的结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这样一个绩优主义的母亲，本身却并没有读过什么书。高中毕业就进了社会，靠体力赚钱，吃尽了没文凭的苦。

　　打工这些年，她也见多了父母双工孩子养废的例子，好一点的子承父业进厂子，坏一点的小偷小摸进了局子。

　　邵倩妈妈自认为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有两件事：一是嫁了一支潜力股，二是在生完孩子后毅然辞职当了家庭主妇。

　　哪怕生活变成三点一线，哪怕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好像是月亮，使命是围着地球旋转。
　　但她孜孜不倦。
　　但她甘之如饴。

　　“……这是将自己的人生套给了女儿。”安时叹了一口气，把本子递给左恭鸣，“出发点是好的，只可惜走错了路。”
　　左恭鸣不做点评，霍燕巡在一旁冷笑。
　　安时看着空荡荡客卧，问：“她在梦里也这样一直睡着吗？”
　　“并非。梦境目前是暂停状态，如果重启，她随时有可能会醒。”左恭鸣最后一次确认，“你准备好了吗？”
　　安时点头。

　　袍袖一挥，薄雾一般的晨光流动起来。
　　床头的手机响了，女人迷迷糊糊坐起，摁掉闹钟，锁屏界面显示一条未读消息。

　　安时站得近，轻而易举就能读清上面的小字：“尊贵的吕秋玲女士：感谢您一路相伴！在这个特别的日子，XX银行祝您生日快乐、阖家幸福！”

　　今天是邵倩妈妈的生日？来不及惊讶，袖子被人拉了一下：“看这个。”
　　重新凑回左恭鸣身边，安时看到日记本上缓缓出现了新的文字。

　　“吕秋玲，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喊过我了。
　　“孩子妈、邵倩妈妈、邵倩家长，我更习惯他们这么称呼。”

　　女人慢吞吞从床上坐起，在梳妆台旁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

　　“原本计划这周末去染发，但是倩倩成绩下滑新报了补习班。
　　“抑郁症？姓王的学点新词就喜欢乱扣帽子，我们倩倩这么听话，怎么可能有心理问题？
　　“昨天晚上我的话可能是重了点，但我为了谁？不都是为了倩倩好？
　　“算了，今天正好过生日，晚上带倩倩出去吃顿好的，她总有一天能明白我的苦心。”

　　吕秋玲扎好头发，又将斑白的鬓角往里掖了掖，随后快步走进厨房。
　　这栋房子离邵倩父亲的公司距离很远，邵父每天早上七点不到就要出发，吕秋玲需要提前一个多小时起来准备早餐和午餐。
　　洗、切、烧、煮，每一步都娴熟得像重复了千万次。

　　咚——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裹满了厨余垃圾的塑料袋落在了地上。不过两秒又传来隔壁中气十足的叫骂声：“谁一大早上扔垃圾，不知道孩子要睡觉啊？”

　　接二连三开窗的声音涌入，伴随着吐痰和骂骂咧咧，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尖叫：“有人跳楼了！”

　　吕秋玲的动作一顿，第一反竟不是去窗边看热闹，反而是擦干净手迅速拐去主卧的方向。
　　邵倩的房间不设内锁，吕秋玲一边推开门一边念叨：“倩倩？是不是吵醒你了？乖，别看，还能再睡……”

　　戛然而止。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帘随风飘动。

　　吕秋玲有些茫然地退回到客厅。卫生间的门开着，没有人；玄关的鞋还好好放着，没有外出的迹象。

　　吕秋玲缓缓眨了眨眼，然后捂着嘴，倒退着抵住满是奖状的墙，一寸寸蹲下，蜷缩在角落里。

　　窗外尖叫声响成一片，逐渐模糊成刺耳的急救声，最后在高频震动中趋于无声。
　　噗通噗通，只剩心脏在跳动。

　　咚——
　　重物坠落的声音。
　　吕秋林眼皮一颤。

　　咚——
　　声音变得黏腻。
　　吕秋玲止不住浑身发抖。

　　“又变了。”
　　左恭鸣将笔记本递过来，安时倒抽一口凉气。

　　——页面上写满了字迹潦草的“不是我”。

　　无形的笔在日记本上来回涂改，大片的墨渍晕在纸张上，再过不久，整张纸都会变得漆黑一片。

　　“是王春艳，是王春艳干的！”吕秋玲缩在墙角，抓着头发，嘴唇翕动，眼神已经变得有些神经质，“不是我，倩倩，真的不是我……”

　　咚咚咚——
　　不间断的坠落声在耳边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墨点从天花板上滴落，墙壁也开始蠕动，像是吸收了外围的血肉，逐渐产生了自己的意志。

　　咚——！
　　一摊巨大粘稠的黑色液体正正砸在吕秋玲眼前，勾勒出一道她最不愿意回忆起的轮廓。

　　“是我……”吕秋玲嘴唇颤抖，从嗓子眼里溢出崩溃的尖叫，“一直是我……”

　　“但我……但我又是为了谁！”她膝行过去，将那摊沥青一样的黑泥拥在怀里，“倩倩，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妈妈爱你……”

　　安时喃喃：“她会疯掉的。”
　　左恭鸣问：“你想和她说话？”
　　“可以吗？”安时被看破心思，但还记得霍燕巡的警告，“不是说……”
　　“无妨。”左恭鸣道，“只要你想。”

　　霍燕巡回头看着两人，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安时还没咂摸出味来，左恭鸣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

　　鬼相下的左恭鸣衣袍宽大，几乎能将安时整个人纳入自己的阴影中。他前踏一步，透明的身体如水漾开，悄然渗入了安时的轮廓。

　　安时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像在耳边，又像在身体内部，同频共振，引得浑身上下都颤栗起来。
　　寒凉的触感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最后停留在喉头。安时张了张嘴，试探性地喊：“吕秋玲。”
　　重叠的人影发出重叠的声音，一轻一重，一高一低。

　　吕秋玲似乎已经陷入癔症，怀抱着“邵倩”，低语不断。

　　安时心一急，直接斥道：“吕秋玲，你好好看看，这真的是爱吗？！”

　　女人茫然地抬起头。
　　血肉模糊的砸击声停下了，黑泥从吕秋玲指尖滑落，在地上扭曲着翻涌着，重新凝结成一道支离破碎的人影。

　　吕秋玲仰头喃喃：“我……不爱你吗？”

　　“邵倩”低头看着地上的母亲，不语不言。

　　“我是你的妈妈，天底下哪有妈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你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我唯一的女儿，是我这辈子最……”

　　吕秋玲没有说出来，但笔记本上缓缓浮现了新的字迹：
　　“最伟大的作品。”

　　“子女从来都不是父母的作品，她们是活生生独立的人。”安时沉声道，“你对倩倩的要求，到底有多少是因为爱她，又有多少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念？”

　　吕秋玲浑身一震，却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丝气音。

　　“你已经囚禁了她的生命，还要继续囚禁她的亡魂吗？”

　　天花板上滴落的黑色泥浆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攀上身，化作粗硬的铁链，束上黑影的手脚和脖颈，越崩越紧。
　　哗啦，人影陡然倒塌，重新化作一滩液体。

　　“倩倩……倩倩……”吕秋玲颤抖起来，用手捧起黑泥，又眼见着它们从指缝中流走。她急了，越发用力去抓，反而落得两掌空空。

　　吕秋玲跪在黑泥面前，呆呆盯着自己的双手，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像是要把心肝肾肺俱从嗓子眼里呕出来。

　　“对……对不起……”她眼眶湿润，滚滚落泪，“倩倩，妈妈对不起你……”

　　地面开始摇晃，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

　　霍燕巡道：“梦境快要崩塌了。”
　　左恭鸣当机立断：“走。”
　　霍燕巡手腕微动，铃音响起。安时只觉得一阵失重般的晕眩，再站稳时，已经第二次回到了现实中的邵家。

　　狼藉依旧，黑线却消弭无踪。

　　霍燕巡上前一步，朗声道：“亡魂邵倩，寿数已尽，魂当归府。”
　　邵倩却没有动作。
　　霍燕巡皱了皱眉，刚准备说话，被左恭鸣拦住了。

　　亡魂悠悠前行两步，站到了沙发跟前。
　　安时屏住呼吸，看见邵倩张开自己已经畸形的双手，拥抱了沙发上的男女。
　　“妈妈，再见。”

　　亡魂如烟雾般散开，倏然收入铃中。
　　“……”霍燕巡愣了很久，才挤出一句，“你们善后，我先去楼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