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公务员带教日常》荀弋

8、第八章 无念之地（三） 安时这才发

　　安时不敢转头，眼睛锁在茶几旁，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知道邵父邵母此刻正目瞪口呆看着自己，可不怪他胆小，实在是保持着临死状态的邵倩看起来过于惨烈。
　　那张损毁大半的脸慢慢转过来，对准了沙发这边，像是在看邵母，又像是……

　　在看自己？

　　眼前轰然炸开白光，熟悉的绞痛直袭脑门。安时捂着头摇晃了一下，便往地上栽去。

　　周遭气温飞速降低，安时只觉得落入了深水寒渊，高低粗细不同的几道声线在耳膜边轰轰作响。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好像有谁扣住了自己的肩膀，线香味儿充盈鼻腔。
　　安时在这令人安心的气味中，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像是只过了一瞬，又像是过了千万年。

　　安时浑身疲惫，眼皮重若千钧。费力撩起，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还是邵家，还在客厅。

　　但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霎时间睡意全消。

　　安时从地上爬起来，轻声喊：“领导？”
　　无人回应。

　　“左，左恭鸣？”
　　死寂顺着月光蔓延。

　　安时吞了口唾沫，就着这点微弱的光亮四下打量一番，才发现客厅里的一地狼藉已经消失不见。

　　邵家的布局显然是为了邵倩读书专门设计的，邵倩的卧室占了大部分面积，其他地方便显得格外局促。厨卫俱是小小一方，客厅一侧是沙发茶几，另一侧则放了餐桌和三把椅子。

　　邵倩卧室的门关着，安时思忖片刻，还是小心翼翼越过茶几，摸至卧室门口。

　　后背抵着墙壁，那股被窥视的不适感消减些许，安时的手摸上门把，正要下压之际，拨号声在寂室内炸响。

　　安时猛然回头，发现沙发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虚影，模模糊糊能辨出邵母的身形。

　　“哎！王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晚还给你打电话。听说你今天找了我们倩倩……”
　　“你也知道的，这两次是没有考好，但这不代表她的真实水平……”
　　“那怎么行！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给倩倩重新报了周末的补习班，下次小考一定不会再有问题……”

　　电话挂断，虚影的动作也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不再动作。

　　安时审慎地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和林思兴所传递的童年福利院一样，这里是邵倩的回忆？
　　但为什么这次自己直接被拉进了场景之中？是因为本身就处于邵家还是因为邵倩的执念更深重？

　　“咚！”
　　瓷碗被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安时紧紧贴住墙壁，循声望去，虚影出现在窗边的餐桌上，这次是两道。

　　“连你们班主任都找你谈话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不光是我，你们班主任也觉得你最近心思不在学习上。倩倩，你心里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妈说……”

　　邵倩的头略略低下，几乎贴上碗沿。

　　“是不是最近那个姓姚的小子又来找你了？没有？那就是薛书瑶，这种成绩不好的女生，你和她玩在一起干什么？你应该多和你们班长交流，我看她才是专心读书的……”

　　邵母不断地往邵倩的碗里夹菜，直至堆成小小一座山。

　　“妈妈每天五点起来给你做早饭，在房价这么高的地方买房子，为了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你要好好听话，才能让妈妈扬眉吐气……”

　　随着餐桌上虚影陷入沉寂，安时终于确信，这里是邵倩死前的最后一夜。

　　王春艳确实找过邵倩，但邵倩的母亲恐怕并没有她自己描述的那样无辜。

　　像是回应安时的猜测，被他虚虚握住的门把手微微一动，锁舌发出清脆的弹响，紧闭的房门敞开一条缝。

　　迟疑片刻，安时还是从缝隙窥向卧室。

　　窗开了，孤月高悬，夜风将窗帘吹得上下翻飞。一道人影坐在窗棱上，低头缩肩，几乎和浓重夜色混为一体。

　　安时心跳如擂鼓，但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勇气，猛地将卧室门推开，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来：“邵倩！”

　　那颗低垂的头颅抬起，缓缓看向身后，空洞的目光直直对着安时。

　　安时心脏几乎停跳。

　　“帮帮我。”

　　半透明的影子不再口鼻歪斜，反勾勒出十六岁花季少女青春悲伤的脸庞。
　　邵倩的眼眶里含泪，鼻音浓重。

　　“帮帮我。”

　　……

　　“安时！”

　　卧室如潮水退却，安时浑身一震，意识回笼，四下又变成了狼藉的客厅，左恭鸣的脸近在咫尺。

　　“我……”

　　“站得住吗？”

　　安时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左恭鸣拢在胸前，头贴着颈，肩并着肩，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

　　……十分地，暧昧。

　　虽然手脚无力，安时仍强撑着转移重心：“站……得住……”

　　话音未落，膝盖一酸，整个人又往前栽去。
　　左恭鸣眼疾手快兜住他，手从腋下穿过，将人架得更稳。

　　“逞强。”

　　讪讪避开左恭鸣的目光，安时环望四周，邵父邵母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邵倩的亡魂也还呆呆站在茶几旁，场面和昏过去之前别无二致。
　　安时竭力找回身体的控制权，小口喘着气：“他们怎么回事？”

　　“没事，暂时昏迷。”
　　“那条黑线是什么？”

　　“执念。但不是她的。”左恭鸣用空余的那只手指了指沙发上，“是她妈妈的。”

　　脑子里灵光一闪，安时愕然：“你的意思是，她妈妈的执念导致她无法往生？”
　　“可以这么理解。”

　　梦里梦外线索一串，安时觉得自己摸到了事情的真相，反手抓住左恭鸣的肩膀：“我，我刚才看到——”

　　“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声不亚于午夜惊魂，安时像炸毛的猫一样从左恭鸣怀里弹出来，踉跄两步差点撞上茶几。

　　左恭鸣皱着眉抓住安时的胳膊，安时挣脱不开，结结巴巴问卧室门口的霍燕巡：“你，你怎么在这？”

　　左恭鸣淡淡道：“我叫她过来的。”

　　“您都酣睡十分钟了。”霍燕巡走到两人旁边，一脸嫌弃，“就这两步路，我就是坐乌龟也赶到了。”

　　安时：“……”

　　霍燕巡靠近去观察安时的脸色，却只在耳朵尖上看到一抹令人怀疑的红：“真没事了？”

　　“没，没事！”

　　“没事就好，刚才你睡着没听到。我见过王春艳了，她说找邵倩根本不是因为成绩下滑。”霍燕巡道，“她觉得邵倩这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好，想做一下心理疏通，但是成效不是太大。晚上她还……”

　　梦中的场景闪回眼前，安时脱口而出：“接到了邵倩妈妈的电话。”

　　“？你怎么知道？”霍燕巡大吃一惊，“你没睡着？”

　　安时没力气和她吵架，虚弱地一摆手，却见左恭鸣的目光也沉沉落过来：“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一场以爱为名的霸凌。安时抿了抿嘴唇，还是尽量站在客观的角度，不带任何偏见地，将梦境中所见悉数讲出。

　　霍燕巡听完果然冷笑不止：“当妈的抱怨老师谈心给孩子施加压力，结果她自己才是施压最大的那一个？”

　　安时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从她的角度，可能觉得自己是为了孩子好……”

　　“为了孩子好这个理由从古至今用过多少遍了？推进火坑也是好？把孩子逼死了也算好？”霍燕巡的情绪陡然激动，片刻之后似乎意识到什么，哼了一声，把脸转了过去。

　　这是霍燕巡第二次在邵倩这个案子上，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安时有些不知所措，望向左恭鸣：“现在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帮她？”

　　左恭鸣沉思片刻，最后目光落到茶几边、自唤出后就不再有任何动作的邵倩：“邵倩，尔可自愿归府？”

　　亡魂迟滞地点了点头。

　　左恭鸣指了指那条横亘客厅的黑色细线：“我可以帮你斩断它。”

　　亡魂静静立于原地，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

　　安时敏锐地捕捉到左恭鸣的措辞差异，小声问：“这算武力吗？

　　左恭鸣顿了片刻才道：“算。”

　　果然。
　　安时赶紧追问：“那会有什么伤害？”

　　“对被牵扯的一方没有。”左恭鸣道，“但产生执念的那一方也将会承担联系断裂的所有业力。”

　　安时喃喃：“会……怎么样？”

　　“生则夜夜噩梦，此生再无安宁；死则化为阴债，入十殿受审，非百年不能偿还。”

　　邵倩的亡魂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霍燕巡冷声道：“这又何妨？难道不是更好？逼死女儿祸害老师，这种人也配安宁终老？”

　　安时放弃劝说，只摇了摇头：“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有。”左恭鸣终于松开钳着安时的手，缓步走到沙发前，“无非是开解引导，消除执念，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是人。”

　　沙发上，邵母和邵父头并头沉沉昏迷着。邵母眼角挂红，从两颊到口鼻，到处都残留着涕泗痕迹。

　　安时咬了咬牙：“我想试一试。”

　　霍燕巡瞟了安时一眼，没有说话。

　　安时仓促一笑：“能不动武就不动武，不是吗，领导？”

　　左恭鸣静静看着安时，过了很久才开口：“引导活人，你需得知她所思，才能解她所惑，破她所执。”

　　安时点头。

　　左恭鸣又看向霍燕巡。霍燕巡仍赌着气，被左恭鸣盯得紧了，才轻轻哼一声，心不甘情不愿道：“入梦吧。”

　　双丫髻少女重新现身于室内，闭眼摇铃，声音清脆缥缈，如梦似幻。

　　安时眼前一花，回过神来时，四周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既不是盛夏烈阳，也不是皎月银纱，烟青色的晨光顺着不够厚重的窗帘淌进房间，朦胧得像一层雾。

　　左恭鸣和霍燕巡已完全化为鬼相，尤其是霍燕巡，婴儿肥尚未退却，满脸写着稚气。

　　她看一眼安时，皱眉：“你……”

　　安时莫名。

　　霍燕巡的目光在左恭鸣和安时身上荡了一圈，迅速改口：“没什么，梦主在客卧，想知道什么，就自己去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