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无念之地（二） 安时忽然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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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时没驾照，左恭鸣一晚上劳苦功高，霍燕巡主动揽了开车的活，将两人都赶到后座。
安时紧张兮兮：“你不也熬了一整晚，还能不能……？”
“行”字还没吐出来，就被加速起步的惯性甩得变了调。
汉昌司机已经是全国闻名的剽悍，霍燕巡更是汉昌司机中的战斗机，车技只能用莽夫来形容。
四十分钟的车程只开了不到半个小时。一路上安时被甩得七晕八素，车顶扶手都差点被他攥下来。
最后一个大拐弯时，汗湿的手脱力，安时头晕目眩，半边身子向左歪去。扑鼻而来全是线香的味道，来不及起身，肩上多了一只骨节分明但冰凉的手。
“好好开。”
左恭鸣的声音就在安时头顶，明明不大，但震得他耳廓发麻。
“这不赶时间吗？一会就早高峰了。”霍燕巡从后视镜看一眼，噢哟一声，“咋的，晕车啊？”
车速微降，肩头的手松开。安时手忙脚乱从左恭鸣怀里爬起来，愤愤道：“你怎么不去开公交？”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霍燕巡找到停车位，一看窗外的景色又咋舌，“嚯，这算学区房吧？挺能下血本的。”
汉昌虽然只有小学和初中对口划片，但邵倩上的二十一中是省重点，校区在中心城区，住宿位稀少，且以高压严管出名，不少家庭都选择在附近租房以便陪读。
邵倩的登记地址正是其中之一，不是学区房胜似学区房。
依着门牌找到位置，却发现大门紧闭，无人在家。
安时疑惑：“是不是办手续去了？”
“有可能。”霍燕巡想了想，“要不问问老曾？”
左恭鸣不置可否，拿出手机，刚准备打电话，电梯叮一声，门还没开，里面的声音先一步钻了出来。
“小孩死了还不积德，生在这种家里也是倒了血霉了。”
“小点声，别叫人听见。”
“自己干的还不让说啊？他们这不是影响别的小孩上课吗？有没有点公德心！”
“嘘，有人，别说了别说了！”
步出来的两个人，一胖一瘦，四十出头，应该是陪读的家长。
瘦子讪讪一笑，迅速开了左门进屋。胖子住右门，走过来时斜着眼上下扫视一番，从鼻腔里挤出山路十八弯的一声哼。
砰——
关门动静堪比地震。
“她在挑衅谁？”霍燕巡看安时，“应该不是我吧？”
安时犹疑地看向左恭鸣：“应该也不是我。”
“……”左恭鸣一捏眉心，疲惫至极，“他们应该在学校，走吧。”
·
市二十一中早读时间是七点半，由于走读生众多，八点以前都是堵车重灾区，因此私家车不允许长停，只能沿道放人之后迅速通过。
今天却像见了鬼似的，反向行驶的私家车一步三回头，更有甚者，车随地一停，人直往回走。
再近一点，发现校门口围了一圈人，男女老少，拧着眉撇着嘴，啧啧出声。
“借过借过……”安时费力挤出人群一看，校门口一团污糟。
数个花圈，两派人马，一条横幅，白底黑字字字惊心：
“二十一中还我女儿！”
一派人多势众，保安并着戴眼镜的知识分子，应该是校方；一派势单力薄，中年男人席地而坐，满脸颓唐，女人则指着校方，已经喊得脸红脖子粗了。
“我要什么？我就要个理，要个公道，要你们承认自己错了！”
“邵倩妈妈，你们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我们可以进去慢慢谈。”
“进去？我就是要在这里讲，就是要让大家来评评理，你们是怎么害死我女儿的！”
“邵倩妈妈，说话还是要讲证据。”另一个代表上去拉架，“邵倩变成这样我们也十分痛心，可孩子她并不是在学校出的事啊。”
这话不知戳中邵母哪根神经，竟直接发了狂：“你什么意思？你还觉得是我们的问题？王春艳前天找倩倩谈了话倩倩就没了，你不把姓王的交出来，还敢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哄，人群炸开，安时和霍燕巡也面面相觑。
“难道是怨？”霍燕巡道，“在这试试？”
左恭鸣却抵着下巴沉思片刻：“不太像。”
安时：“我也觉得。”
霍燕巡左右各看一眼：“怎么说？”
“如果我是因为学校的原因想不开，一定不会回了家才跳。”安时目光仍停留在邵倩母亲身上，“用自己的生命报复，当然得是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实施。”
霍燕巡觑他一眼：“没看出来你气性这么大？”
安时讪讪摸了摸鼻尖，刚想说话，人群中又是一阵吵嚷。
三人一齐回头，发现在地上久坐的邵倩父亲已经站了起来，方才讲话的校代表正捂着脸站在一旁，显然是发生了肢体冲突。
保安动作很快，一左一右架住了邵群父亲，但不敢往地上按。邵倩父亲还想往前冲，校代表连连后退，现场已经乱作一团。
左恭鸣忽然出声：“燕巡。”
“哎！”
“一会你留在这里，多方打听一下。”
霍燕巡诧异：“那你们呢？”
“找个理由。”左恭鸣拍拍安时的肩，“让他们带我们回小区一趟。”
“……”安时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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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安时扶着邵倩母亲走在回家路上，忽然觉得自己不进军演艺界实在是屈才。
他回过头，霍燕巡也正跟着校领导一起进校，还不往背过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安时扶额。
“安记者，你可要替我们倩倩做主，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时当宝贝一样供着，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挑最好，为了她上学搬了三次家，结果现在变成这样……我……”
邵倩母亲越讲越激动，指甲扣紧安时的胳膊，掐得他生疼。
“阿姨，咱们不急，到了家再慢慢讲。”
尖指甲松了松，安时轻舒一口气。回头，邵父亦步亦趋跟着，左恭鸣则远远辍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
安时不好撒开邵母，只能用眉毛询问：有发现什么吗？
眉毛拧成麻花了，左恭鸣才似有所感，转头看过来。两人对视两秒，左恭鸣微微摇头。
安时无声地叹了口气。
邵家确实是疼邵倩的，学校到家步行也不过几分钟，邵父哆哆嗦嗦掏钥匙，门一开，客厅里一片狼藉。
邵母擦了擦通红的眼睛：“不好意思，没来得及收拾，两位记者老师走路小心一点。”
“没事没事。”安时连声安抚，依言放慢步伐。
路过餐桌时，手腕忽然被人握住并轻轻一带，安时整个人往旁边拧了一下。
他低头，看到刚刚的位置前面落着好几块碎瓷片。
左恭鸣垂着眼睛看安时：“你走路都不看脚下的么？”
好奇怪，这么大一块碎瓷片自己怎么没看见？安时揉揉眼睛：“没开灯，太黑了看不清。”
邵家的户型居中，整个客厅只有一扇小窗采光，没开灯时确实昏暗。左恭鸣审视安时两秒，似乎是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安记者，倩倩房间在这边。”邵倩父亲打开卧室大门，盛夏的阳光倾泻而入，瞬间将客厅照得通亮。
安时和左恭鸣对视一眼，缓缓向卧室走去。
一个套内面积只有六十多的小户型，这间卧室竟然接近二十平。
一米八的大床和学习桌在采光最好的窗边，一面书柜，一面衣柜，剩下最后一面墙，竟然密密麻麻贴满了奖状和证书。
安时倒吸一口凉气。
“安记者，你看看，你看看这些。我们倩倩，从小就听话，学习好。”邵母将那些奖状揭下来递给安时，“她怎么可能突然就……突然就……”
眼瞅着邵母的情绪又有些崩溃，安时斟酌了一下，单刀直入：“前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前天，前天倩倩回家就不对劲，和她讲话也不理，做完作业也不睡觉，趴在窗子那里发呆。”邵母双目赤红，“都是王春艳那个贱人，她不知道找倩倩单独说了什么，我们倩倩才十六岁啊……”
“所以您不知道王老师具体说了什么是吗？”
邵母猛地看向安时：“怎么不知道？他们还能说些什么？不就是因为我们倩倩这几次没考好？”
安时艰难理清其中的逻辑：“我听懂了，倩倩最近几次考试成绩不太好，班主任找她谈了一下话，回来第二天就出事了。所以您觉得是班主任谈话造成的？”
“不然倩倩怎么会想不开！”邵母的声音愈发尖利，“我知道那些人觉得我们是为了钱，不是，我们真不是！我们不要钱，不要那些，我们就想听王春艳出来道歉！”
左恭鸣使了个眼色，安时意会，掺着邵母往外走：“我知道，我知道。阿姨，这里您看着伤心，我们还是到客厅坐下说，我同事也好拍一些素材。”
卧室确实睹物思人难以平复，邵母胸口起伏，被安时半掺着回到客厅。邵父在门口磨蹭了两秒，声音沙哑：“这位记者，如果拍照，麻烦不要把倩倩的照片拍进去。”
左恭鸣垂下眼睛，点了点头。邵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垂着头出去，没忘稍稍带上门。
卧室只余左恭鸣一人，他走到窗边向下看了一眼，地面已经清洗过了，只能从楼下一户人家顶棚略微凹陷的边缘，看出邵倩曾经留下的痕迹。
这里是邵倩的死亡地，是邵倩每天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不出意外也是魂魄滞留可能最大的地方。
左恭鸣直起身，重新走回卧室正中间。他缓缓扫过墙壁上的荣誉，轻声唤道：“邵倩。”
窗户没开，窗帘无风自动，鬼相现于头顶，亡魂却不知所踪。
难道也不在这里？
左恭鸣屈指抵住下巴，思考之时，怀中的手机忽然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霍燕巡。
“我在学校里打听过了，老师都说邵倩成绩一直很好，人也很乖，就是高中之后有点不爱说话。”霍燕巡语速很快，“我也问了同学，没发现有什么感情纠葛。”
左恭鸣环顾四周：“我们得到的信息也差不多。”
“所以——”霍燕巡拉长声音卖了个关子，“我想办法见到了王艳春，也就是邵倩的班主任，她说——”
霍燕巡话未说完，客厅里传来一声短促尖叫。
是安时。
左恭鸣疾步冲出，却忽地愣在卧室门口。
电话那头急急发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左恭鸣换了只手拿电话，右手探进胸口摸到敕令符的一角，“你刚才想要说什么？”
霍燕巡的语速更快：“王艳春前天确实找邵倩聊过，但不是批评她，是开导！她觉得邵倩的家里有很大问题！”
左恭鸣没有做声，只静静看着客厅。
茶几旁，一道支离破碎的虚影缓缓凝实。五官模糊，四肢歪斜，更加吊诡的是，有一条细细黑线，从她右手手腕处直直通向沙发。
——通向她的亲生母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