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无念之地（一） 既有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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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会议也太过正式，实际是殡仪馆约了民政部门和福利院过来协商处理林思兴的后事。
福利院愿意介入，反倒让民政部门好处理得多。双方约好了火化时间，墓地也由福利院代找，不出意外会在林妈妈所在的墓园。
生不能见，死而同眠，应该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事情商量好，左右两侧的人先一步告辞。福利院的人临走时还抓着馆长的手不放，说这孩子这辈子都过得苦，感谢贵单位帮忙，让他能走得体面点。
在左恭鸣手下焕然“新生”的遗体，终究还是给活人带来了慰藉。
和福利院的告别，何方转过身，看向会议室内三人。
何馆长年纪不轻了，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锐利非常。在安时身上一扫，又笑呵呵道：“手续办好了？”
左恭鸣点头：“带他过来认认人。”
“何馆长好。”安时极有眼色一躬身，“谢谢您帮忙联系林思兴的事。”
“我做是分内，你做是行善。”何方拍安时的肩，“能和这行结缘不容易，别嫌晦气冷清。”
安时偷偷觑一眼左恭鸣，惶恐又心虚。工作都是为财而来，哪里谈得上嫌弃。
何方又道：“扛得住冷清，才扛得起责任，看得透晦气，才看得明来路。”
这话一半官腔一半玄乎，安时听得懵懵懂懂。何方一笑，本还想说些什么，电话突然响了。他打了个手势走到窗边去接。
安时小声问：“馆长也是阴司的人吗？”
“不完全是。”左恭鸣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完全是是个什么意思？
霍燕巡解释：“殡仪馆虽然是阴司办事处，但只有我和左老师直属阴司。馆长比较特殊，介于两者之间。”
安时咋舌：“原来阴司也搞外包和劳务派遣。”
“不能这么说。馆长虽然是普通人，但是有一定的阴司权限。”霍燕巡转了转眼珠子，“和你现在的情况挺像的。”
安时乍然一惊，兴奋并着担忧：“你收我当徒弟，是想培养我当下一任馆长吗？”
左恭鸣微微侧目，霍燕巡更是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弟弟，先考上编制再说吧。”
说话间，何方已经接完电话走了过来，面色比方才凝重些许。霍燕巡哟一声，问：“怎么了？”
“老曾今早接了个入户委托，到了现场才发现他做不了。”何方转向左恭鸣，“可能得移交给你。”
左恭鸣眉毛都没皱一下：“可以。”
“情况有点复杂，我已经让老王去去了。到时候你和燕巡一起吧。”何方看一眼安时，“也让你的小徒弟，做一点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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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勉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又一次抢在饭点的时候把遗体送了过来。
一桌三个人，霍燕巡大快朵颐，左恭鸣慢条斯理，安时食难下咽。
王妈擦着锅忧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咋不喜欢吃东西呢？鸡汤也不要？”
“刚来都这样。”霍燕巡喝得满嘴流油，“他不喝我喝，王妈，我还要一碗。”
做饭的人对捧场的人总是格外热情，更何况霍燕巡年轻嘴甜，王妈乐滋滋又端上一碗，还撺掇霍燕巡以后多来这边蹭饭。
安时已经摸清霍燕巡的脾性，颇有些皮笑肉不笑：“我以为你们不需要吃东西？”
“民以食为天懂不懂？”霍燕巡瞪他，“走阳间的路，吃阳间的食，不吃饭哪有力气干活？”
安时还想反驳，左恭鸣将安时面前那晚汤往前一推。
嚣张气焰顿无，安时缩着脖子望过去，却见左恭鸣擦了擦嘴，道：“今天会很久，吃一点。”
安时老老实实哦一声，在霍燕巡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用汤泡饭勉强垫了肚子。
待到下了楼，拉开拉链，安时立刻捂着嘴去找垃圾桶。
——全白吃了。
何方让安时做心理准备，安时做了，但万万没想到现实比想象更有冲击。
小姑娘从八楼坠亡，浑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四肢错位，颅骨碎裂，面部也损毁严重。
花季少女最爱美的年龄，落得如此样子，也难怪家人联系殡仪馆时支支吾吾不肯说清楚。
安时看到的，已经是老曾做了简单的清洁和防腐处理之后的模样，但血腥味儿还是浓重得直冲鼻腔。
由于软组织多处水肿，为了防止加剧变形，左恭鸣和霍燕巡需要在今天完成全部的修复工作。
霍燕巡掸了掸信息表：“十六岁。”
左恭鸣不做点评，安时吐掉口中的酸水，艰难道：“这么年轻，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
霍燕巡一反常态，居然冷冷笑了一声：“这么年轻，才正是想不开的时候。”
安时诧异看过去，霍燕巡却不再多言。
“俯卧坠亡，头胸腹受损明显。”左恭鸣端详那颗塌面部轮廓基本丧失的脸，“有照片吗？”
老曾办事很靠谱，除了证件照，还找小孩家里人要了好几张生活照，角度不一，且选用的基本都是眉眼舒展表情平和的照片。
霍燕巡递过去，道：“头你来吧，剩下的我来。”
左恭鸣颔首。
安时本以为自己帮不了太多，只能端盘递物打下手，霍燕巡却没这个打算，扔来一条热毛巾说：“先热敷吧。”
因为早上那一趟耽搁，遗体死亡时间已近六个小时，浑身各处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尸僵。
上一次林思兴入殓时，安时全程旁观，这次却要亲自上手触碰遗体，恐惧程度直线飙升。
那是一种很诡异的触感，冰冷、僵硬，但部分肌群又仿佛还留着活人般的弹性。
安时学着霍燕巡的动作，用热毛巾软化，再轻轻揉捏按摩。虽然隔着一层手套，但是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那条细白的胳膊的变化。从硬邦邦变得柔软，像硬挺的毛巾重新打湿，又像……
安时没忍住，又去垃圾桶旁吐出一嘴酸水。
万幸的是，小姑娘坠楼层数不高，虽然体内脏器有所破裂，但腹壁完整，内脏并未外漏。
霍燕巡穿刺排除积血和余气，再和安时一起，将错位和断裂的肋骨、四肢一点点掰回原位。
骨擦音细碎沉闷，惹人牙酸。安时有些不忍地侧过脸，却看到左恭鸣比对着照片，一寸寸抚过遗体的面庞。
遗体最后总会穿寿衣出殡，躯干部分的缝合不需要做到精细无痕，那些明显的淤青和挫伤也可以用塑型膏等材料进行遮盖。
左恭鸣这边就要复杂得多。
头部一向是遗体修复中最复杂的部分，尤其是这种损坏严重的，不亚于重塑。
仅从安时这种纯外行的角度，都能看出小姑娘的颧骨塌陷，鼻骨彻底粉碎，肯定没法像林思兴那样用简单的填充物去恢复。
安时小声问：“这种也能恢复原样吗？”
左恭鸣道：“能。”
方才他在隔壁耗材区待了很久，托盘上零零散散堆满了材料。金属丝和贴片用来内部固定，辅以硅胶软蜡填充塑型。由于表皮大面积损坏，为了保障修复效果，尼龙绳也是选的最细的那款。
“骨骼是基底，基底不对，再怎么修复都无法真正还原。”
左恭鸣做得很慢，拿一样说一样，每次调整还会多次比对照片，力求将每一处都做到完美。
安时端着托盘站在旁边，看那张模糊的脸被材料层层覆盖，复又慢慢“长”出精细的五官，这种感觉竟比上次看林思兴入殓还要震撼人心。
恒温恒湿的地下室看不到光照，也没人问起时间，直到全部结束时，安时才隐隐听见哪里传来几声鸡鸣。
霍燕巡上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左老师的技术，已臻化境，尤其是这皮下缝合……”
安时问：“要学多久？”
“入门易精通难。”左恭鸣将毛巾递给霍燕巡，“慢慢来。”
安时小鸡啄米点头。
霍燕巡拿毛巾沾水打湿小孩的头发，梳通后稍稍修剪整齐，仿着照片里编了两条麻花辫。
虽然近距离细看，还能看到缝合处的些微痕迹，但在强光照射下，小姑娘和照片上已无二致。
左恭鸣后退一步，说：“你来吧。”
轻生之人一般牵挂较少，并不排斥往生，因此霍燕巡也不推辞，踏前一步，压低声音，郑重道：“邵倩。”
安时第一次看到霍燕巡的鬼相。
——竟然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孩。
看着和案台上的少女一般年纪，穿一身素色长衫，手中不持玉令，只拎着一颗铃。
一声清脆铃响，似有风刮过。安时四下张望，却没看到邵倩的亡魂。
左恭鸣眉心一蹙，也沉下声喊：“邵倩。”
仍然无亡魂应声。
“坏了。”霍燕巡喃喃。
两只鬼相同处一室，工作间的温度低得吓人，安时用力将胳膊上立起的鸡皮疙瘩拍下去，有些不明所以：“怎么回事？”
“叫魂不应。”霍燕巡道，“说明魂被执念困住了，不在这里。”
既有执念，为何还会轻生？安时不理解，又问：“那会在哪？”
“不好说。”霍燕巡摇头，“可能在死亡地，可能在执念纠缠的地方，这方面你师父是专家。”
左恭鸣沉思片刻，道：“联系王勉取回吧，我们先去她家里看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