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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堂前燕归(五) 你们小姐不 ...
夜色中,霍长青动作灵敏,闪身躲过,随手从架子上取了柄阔背长刀,反身就是一记纵劈。
两人都下了十成十的力气,刀锋结结实实撞在枪柄上,金属摩擦声听得人牙酸腿软。
银枪蓦地一震,霍鸿飞原地挽了几个枪花后,长枪如银蛇一般直探霍长青胸口。待霍长青后仰躲避的时候,又就地一扫,要去拔了他的根。
霍长青的处境岌岌可危。换做安时,做出这个动作就要拼尽全力,但霍长青的腰腹力量惊人,竟还能将刀砸在地面上挡住长枪,翻滚起身后,瞬息间再次贴近霍鸿飞。
银月高悬,将演武场上的两个身影照得清晰。
从出招方式和力度,安时完全无法判断他们究竟是在过招还是要至对方于死地,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阵阵金鸣之声中寸寸收紧,几乎喘不过气。
长枪本就不适合近身作战,霍长青对父亲的出招更是熟悉不已,几番交锋之下,霍鸿飞失了先机,开始节节败退。
又一次金石相击,霍鸿飞吃不住年轻人的力道,整个人失去平衡空门大开。霍长青眼神一凛,长刀直冲霍鸿飞腰侧而去。
霍鸿飞竟然完全放弃抵抗,右手后拉出一道遒劲弧线,竟是要做破釜沉舟的一搏。
安时的一声惊叫被左恭鸣用手掌肉堵回了嗓子眼里。
长刀在霍鸿飞侧腰巴掌宽的地方,堪堪停住。而红缨枪尖,也已经抵住了霍长青的咽喉。
“老了老了……”霍鸿飞手一松,枪柄点地,“比不过年轻人了。”
霍长青小口喘着气:“父亲老骥伏枥,这身枪术我再练十年也难得赶上。”
“我可是练了四五十年,你才几岁就想超过我?”
霍鸿飞朗声一笑,方才激斗的压抑气氛倏然散却。父子两将兵器各自置原位,又缓步走到一旁的石凳上。
霍鸿飞稍微发了点汗,随意将领口扯开,问:“陈家怎么说?”
“还是那些话。我没松口,左右燕巡才是未来的少夫人,让他们婚后再问燕巡的意思。”
霍鸿飞颔首不语。
“母亲那边我还没有说,既是回绝了的事情,没必要再让她徒增烦恼。”
霍鸿飞这才微微点头:“说得不错。”
霍长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低声唤了一句:“父亲。”
却无后文。
霍鸿飞斥他:“唯唯诺诺,吞吞吐吐,大丈夫男子汉,有话就直说。”
霍长青抬起脸,长眉蹙着,和下午在燕归苑时是一副表情。
“我知道现如今是非常时期……”他吐出一口气,又摇头,“但是世家公子不愿意也就算了,商贾人家也不只一户,父亲何必选个不知礼数油嘴滑舌的陈家?”
这下沉默的变成了霍鸿飞。
霍长青又道:“又或者,哪怕是找一些家世清白的平头百姓,远一些偏一些,总能谋得一份出路……”
霍鸿飞还是不语,霍长青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艰涩道:“父亲……此事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
两句话衔在一起,安时原以为霍长青问的是霍燕巡的婚事,却见霍鸿飞横眉倒竖,看似怒极:“究竟是你在为燕巡鸣不平,还是自己怕了?”
霍长青慌乱摇头:“不,不,父亲,我不是……我只是担心,燕巡总有一天会知道……”
知道什么?霍长青没说出口,霍鸿飞的面色也有些不忍,良久未再开口。
安时脑中飞转,他们到底在怕霍燕巡知道什么?事己至此,还有什么是不能让她知道的?
虚衔、副职、挤出兵权中心……
安时蓦地想起书房里左恭鸣没能说完的那句话,略略回头,发现对方果然正垂眼看着自己。
左恭鸣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四个字:
“兔死狗烹。”
几乎是同一时刻,霍鸿飞压低了声音,恍若自言自语:“天家再是绝情,总不会要赶尽杀绝……”
他回头看着自己年轻的儿子,方才的怒气已经散尽,只剩下一种无望的悲切:“青儿,你会不会怨恨父亲,最后只保了燕儿。”
霍长青急急摇头,声音恳切:“为家尽孝,为军尽责,为国尽忠。霍家家训在上,无论来日发生什么,我都死得其所,问心无愧!”
霍鸿飞紧紧地抱着他,眼角隐隐有泪水溢出。
假山后,安时抓着左恭鸣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你说燕巡知道这些吗?”
“照理说,应该知道。”左恭鸣也蹙眉,“但看她的反应,却又不像。”
的确,梦境是基于霍燕巡自身的记忆形成的,只有她知道的信息内容才会呈现在梦中,但霍燕巡对于霍家的现状显然是茫然无知的。
下午和霍长青争吵时,两人对此只字不提。最最关键的证据是,假使她知道此事,断不可能在上一次轮回,跟着安时和左恭鸣两人出逃。
知道,不知道,出嫁的理由,逃不出的婚宴,服毒自尽……
安时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可能弄错了。”
·
“你的意思是我们霍家军功卓著,却要面临大劫?”
安时点头。
“你的意思是假使我不听你的,来日必有血光之灾?”
安时摸摸头:“那也不一定……”
霍燕巡冷冷哼了一声:“你这骗术也太落伍了。”
安时长叹一声:“我没有骗你。”
“哪有骗子会承认自己是骗子的?”霍燕巡被左恭鸣制着,脸上却丝毫没有惧色,反而显出一股不屑来,“前几日街边算命瞎子也这么说,我娘信以为真,又是做法事又是埋银两,直到衙役找上门了才知眼瞎是假,话瞎是真,已经骗了好几家大户,是个恬不知耻的惯犯!”
左恭鸣微微摇头:“你的父亲脱甲赋闲,你的兄长调任遥郡,你当真觉得什么问题都没有?”
“父亲在边关驻守三十余年,退居二线是官家怜惜。兄长调任也是高升,你们别在这危言耸听。”
“既然如此。”安时问,“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一定让你嫁去陈家?”
霍燕巡的脸色阴沉下来:“与你何干?”
“你以为我们是用这一套说辞来宽慰你?来劝你心甘情愿嫁过去保住一条性命?”安时淡声道,“你知道了也能悍然赴死,我不拦你。”
霍燕巡赤红着眼,像小兽一样短促地呼吸,良久才挤出三个字。
“我不信。”
她死死盯着安时,一字一顿道:“除非我亲眼所见。”
好一个亲眼所见。
安时冷笑:“那我们就带你去亲眼见一见。”
三人如法炮制,先将两名侍女放倒,再悄无声息摸到墙角。
吸取上次教训,左恭鸣直接蹲身让安时上来。但是不知是霍燕巡心神震荡心不在焉,还是安时连跑四次轮回体力不支,两人着力不稳,安时哎呀一声栽了下去。
动静不小,也不知守卫听到没。左恭鸣慌忙将人扶起,问:“摔到哪了吗?”
“脚……脚崴了。”
一撩裤脚,左恭鸣刚碰上去,安时便龇牙咧嘴。
“稍微忍一忍。”
左恭鸣动作快准狠,关节复位了,但组织已经水肿,完全不能着力。
安时单脚站着,扶着左恭鸣的肩膀,露出一个比哭还勉强的笑:“看来只能你带她先去了。”
左恭鸣想也不想立刻否决:“不行。”
霍燕巡骑在墙上冷眼瞧着他们,有些话不能让她听到。安时靠近了左恭鸣,小声说:“我也不知道这个脚伤下次轮回能不能自动恢复,如果不能,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你带着燕巡去找她的父兄,如果我们猜得没错,她得知真相,解梦成功,一切就都结束了。”
左恭鸣蹙眉看他:“那你呢?”
“我可以躲进房间里。不到白天迎亲,没人会过来。”见左恭鸣仍在犹豫,安时催促,“快到下半夜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抬头一看,月已至中天。
安时的劝说合情合理合逻辑,但是太过缜密反而让左恭鸣生出怀疑。
这一趟过来,他们改变了梦境原有的进程,会发生什么、会遭遇什么,完全不可预料,正常情况下,左恭鸣是断然不会让安时独自行动的。
他低头,安时不避不闪定定看着他,一双眼在月色下亮得摄人。这个一开始只会跟在他身后叫领导的小家伙,不知何时起已经变得这样有主见。
左恭鸣在这一瞬间下定决心,他愿意,也理应相信安时的判断。
安时身上有他们这群阴差所没有的东西,只有安时才知道曾经是“活人”的他们,到底最恐惧、最渴望什么。
左恭鸣深吸一口气,将安时紧紧勒进怀里:“藏好,务必小心。”
安时重重点头。
两人翻身下墙,动作轻得像猫。安时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连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也听不见了,揉了揉脚踝,一瘸一拐回了房。
春杏和秋霜还倒在地上,房间里没有绳索,只能用被单和衣服缠在一起,将两人绑了个结结实实。
也不知道左恭鸣下了多大的力气,这俩丫头什么时候会醒,便又将帕巾堵在嘴里,顺道盖上了眼。
做完这一切,安时倚在窗边,去看那轮月亮,移速飞快,他脑子里转得更快。
第二次轮回出逃时,他问过霍燕巡为何宁愿服毒都不愿意试试别的方式,霍燕巡的答案十分含糊。
安时当时只觉得这丫头性子刚烈,事后细细回忆,才觉得这个理由未免过于夸大了些。不过是一桩不够美满的婚事,谈何战死苟活?
但经过霍家父子夜谈,答案呼之欲出。
霍鸿飞和霍长青甚至是霍夫人,自知大祸临头,将幼小的霍燕巡匆忙嫁出,只求留一道活口。
站在父兄角度,这是霍家能给予霍燕巡最后的一道庇护,但在霍燕巡眼中,不啻于一种耻辱。
只是轮回中的霍燕巡对此一无所知,她保留的只有对强行嫁娶的极端排斥,因此才会答应逃婚,才会在长街上被迎亲队伍迎头追上。
这场婚宴根本就无法避免,因为它本身就是霍燕巡的战场和坟冢。
换句话说,破解轮回梦的关键并不是逃离婚宴,而是需要霍燕巡亲手撕开一切,重新直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既然无法避免……
远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隐隐能听到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推开了大门,安时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从端着凤冠霞帔的婆子丫鬟身上一一扫过,笑得轻蔑:“你们小姐不在这里,今天你们想迎谁?”
·
霍燕巡跪坐在演武场外,两眼空茫。不远处,霍鸿飞和霍长青定格在原地,像是被傀儡丝缚住的木偶。
眼见着天要亮了,左恭鸣掰过霍燕巡的脸,喝道:“霍燕巡!”
霍燕巡浑身松软,任他如何使劲都没有反应。
“你说要亲眼所见,如今真相都摆在面前了,你却不愿意接受现实。”左恭鸣的声音愈发严厉,“当年你尚有勇气在轿子里服毒,现在却要躲在梦里当懦夫吗?”
霍燕巡散大的瞳孔凝聚了一瞬,整张脸都痛苦得扭曲起来。
左恭鸣也有些不忍,放软了声音:“霍燕巡,梦该醒了。”
霍燕巡浑身痉挛,大颗眼泪从眼眶中涌出,簌簌落在地上。
大地在震颤,像接受了雨露灌溉,巨型种子即将破土而出。泥石蠕动着,让左恭鸣都有些站不稳。
霍鸿飞和霍长青的身影已经变得有些透明,整个宅院的颜色却愈来愈深,全世界仿佛都只剩下黑白灰三色。
——梦境要崩溃了。
安时的猜测是对的。
一切要结束了。
左恭鸣长舒一口气,试图将霍燕巡从地上扶起来:“抱歉,让你再次经历这些……”
话音未落,忽然传来一声震耳锣声,左恭鸣蓦地一愣。
这道锣声他听过无数次,迎亲时,起轿时,开席时。
但梦境都要崩溃了,为什么还会有婚礼?霍燕巡都不在房间里,迎的又是什么亲?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左恭鸣脸色骤变。
地面如波涛般起伏,四周建筑也仿佛有了生命,浓影来回切换,转瞬间,演武场的入口消失了,后院的建筑隐去了,重新呈现在眼前的,是霍府大门。
门外整齐步伐如军鼓震震,踏得人心焦气短。
左恭鸣扶着霍燕巡站在原地,脸色已经阴黑至极。
砰!有人一脚踹开,数十人鱼贯而入,均持火把负长刀。
领头的那个戴着官帽,从怀里掏出一张明黄布料,声音洪亮:
“诸卫上将军霍鸿飞,肃州遥郡团练使霍长青,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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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堂前燕归(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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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隔日更,晚八左右~进大主线了,预计下个月完结,写完之后再回修正文和补番外。 下本不出意外是一月初开,现都职场文,腹黑甲方金主攻x耿直恐同记者受,另类狐兔《金石为开》 ,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啵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