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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堂前燕归(六) 夫妻对拜 ...

  •   安时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一片昏暗,颠簸中,似有隐约的微光透进来,染上了布料的红。
      深深吸气,只觉浑身像被打散了一般剧痛,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实则确实是没有的,从半个小时前,被套上这身喜服那一刻起,安时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喜服是按霍燕巡的体型裁制的,安时再是瘦削,到底是个一米七多的成年男性,原以为自己根本不可能塞得进去,谁知这衣服甫一上身,就像是活了过来,直往皮肤上贴。
      面料光滑,触之生凉。安时的体温捂不透它,反被丝丝缕缕汲走热量。不过是戴凤冠的一小会功夫,体表已经冰凉一片。

      凤冠也是花了大价钱,正中心是一颗祖母绿宝石,周围坠满珠翠,足足有三斤重。
      安时吃不住力,却又被强制托着不得不挺胸抬头,然后被婆子丫鬟架着押上了花轿。
      窄小空间是新嫁娘的棺椁,八人抬着,悠悠迈向坟头。

      安时在轿中端坐着,走得越远,体温降得越快,人就越乏。
      眼皮数次沉了下去,被他强行咬着舌尖撩起来,最后索性不松口了,借着这点绵密的痛感开始思考。

      梦境一直没有结束,说明左恭鸣那边并不顺利。幸而安时留在这里作为后手,保持梦境的延续,不然他们恐怕直接被送入下一轮了。
      只是安时也不知道自己这假新娘要扮到什么时候,总不至于真的要拜堂吧?

      开什么玩笑?

      他和左恭鸣都没补上证,现在居然要在这个不真不假的地方,把自己的初婚交给一个不死不活的浪荡子?
      这代价未免太过高昂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正想着,脚下忽地一顿,轿子停了下来。
      窸窸窣窣几声,红光更甚,应该是有人掀开了轿帘:“新娘子,请下轿。”

      纵使万般不愿,双脚还是先于安时的意愿踏了出去。因为水肿没消,踩在地上的时候,竟还跛了一下,旋即有一双手扶住了他。

      手里又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和喜服一样的光滑缎面,下端自然垂坠。想了想,应该是新人手持的红花牵巾,一头在安时手上,另一头自然是……
      陈二。

      惨白面色,弯月双眼,酡色腮红,已经完全变成纸人的陈家老二。

      这下再忍不住,安时胃里翻涌,一股难以遏制的嫌恶和呕吐感涌上心头,仿佛有千万个小人在脑中齐声尖啸。
      不要,不要拜堂,不要和他!

      “请新娘子入堂。”

      婆子手上使劲,那双灌了铅一样僵硬的双腿兀自向前。安时的体温飞速流逝,脑子里也蒙蒙起了雾,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恍惚间,竟听见有人在喊他。

      遥遥的,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只是一声幻觉。

      安时咬着舌尖,竭尽全力将身体重心压在伤腿上。尖锐的疼痛顺着脚踝蔓延开来,被珠翠压得昏沉的脑子清醒了片刻,那股控制身体的无形力量似乎也略略减弱。

      “安时!”
      不,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在喊他!
      安时狠下心,猛地一压,右脚痛得几乎麻木,但身上的束缚蓦地减轻,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扯下了喜帕。

      光线突入,刺得安时眯了眯眼,再睁开时,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正站在前厅门前,距离门槛仅有一步之遥。
      而他身边,从婆子到陈二,从厅内高坐的陈家老爷夫人,从司仪到周围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无一不是弯眼勾唇的惨白面孔——
      他们竟然都变成了纸人!

      人头攒动,一片汹涌的白浪,看得人汗毛倒竖鸡皮疙瘩暴起,安时脑子嗡嗡作响,听见司仪机械重复:
      “请新娘子入堂。”

      我入你个大头鬼!
      安时没忍住骂了一声,因紧张,讲话都有些喘气:“我有男朋友了!”
      司仪弯着眼角,笑得渗人:“请新娘子入堂。”

      周围的纸人隐隐有聚拢的架势,靠得最近的婆子伸长细白的手臂,捡起地上的喜帕,森森朝安时罩来。
      再被抓到恐怕今天真的就要折在这里了,安时一扫四周,退无可退之际,忽然举起手中的红绸:“想要拜堂?”
      数十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

      “你们不是还有个外室要抬进来吗?”
      纸人停了动作。

      “一门双喜的事情怎么能拒绝?”安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去请她来,我等着。”
      纸人面面相觑。

      一个自始至终只存在陈家嘴巴里、霍燕巡压根就没见过的外室,他们上哪去找?
      纸人定格在原地,仿佛陷入了宕机。
      管他是真死机还是在重启,安时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将红绸砸在离得最近的纸人身上,拔腿就要跑。

      下一秒摔在了地上。
      “我靠……”
      计划是完美的,实施是失败的。安时本就瘸着腿,又穿着裙裾窄小的喜服,不过一步就摔倒在地上,凤冠上的垂珠叮铃哐啷一阵摇摆,晃得他头晕目眩。
      回头一看,那群纸人已重新恢复动作,彻底围了上来。

      六七颗纸脑袋聚在安时的头顶,将视线挡得密不通风。
      “左……”安时喉咙发紧,每一声都出得艰难。
      婆子的脸凑到近前,笑得阴气森森:“新娘子,请入堂。”

      安时胸廓剧烈起伏,空气被深深吸入,从喉管溢出时,被挤成一道几乎破音的呼喊:
      “左恭鸣!”

      咻——
      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婆子的眉心出现一颗小小的孔洞。小石子弹跳着,落在安时的脚边。

      纸片软绵绵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行动力。
      被包围的头顶露出了一道空隙,安时拾起那颗石子,勉强扶着头冠向上望去,忽然怔在原地。

      他看到了令人神经错乱的一幕。

      天空中如镜面般倒扣着一座宅邸。
      一模一样的布局,一模一样的摩肩接踵。只是安时这边白花花纸人遍地,对面那边黑压压官兵列阵。
      安时目力极限,能看到霍府全府上下老小匍匐在中间,演武场的兵器架被摔在一旁,刀枪剑戟落了一地。

      左恭鸣就站在安时正上方,仰着头和他对视。
      看似近在咫尺,伸长手才发现,实则远在天际。
      够不到,根本够不到。

      左恭鸣手中一枚石子闪电般掷出。
      又一个纸人缓缓倒下。
      安时猛然回神,看到身边的纸人如白浪般愈围愈多,打头的赫然是陈二。

      左恭鸣嘴唇翕动,指了指安时身侧。
      “拜堂。”
      安时脸色煞白。
      “和我。”

      灵光乍现,安时猛地回头,陈二手中还提溜着那红绸,嘴角弯弯,诡异至极。下一瞬那张脸整个爆裂开来,变成碎纸屑飘得满天都是。

      安时撑起身体,夺过那条红花长绸,扬手甩了出去。

      丝绸在空中飘出完美的弧线,在经过高点的时候,没有下落,反而是吊诡地上升,穿过某种看不见的屏障,落在了另一侧。
      左恭鸣稳稳地接住,牵巾成了对面黑白灰中唯一的一道亮色,更如贯通天地的红线,将两座一模一样的府邸彻底连接到一起。

      霎时间,周围窸窸窣窣的纸人定格在原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请新娘新郎入堂——”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近一远,一实一虚,安时浑身汗毛直竖,只来得及抓起地上的盖头,一把搭在头上。
      牵巾上传来微微的拉扯感,安时跟着指引一步步向前。

      “诸卫上将军霍鸿飞,曾任安远军节度使。”①
      “一拜天地!”

      安时深吸一口气,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叩首。

      “退居而不改旧习,窥弄兵甲,与旧部书信往来密切”②
      “二拜高堂。”

      心中震颤不能言,安时再次伏下身体。

      “论罪当斩,祸及家口。念其功,不忍枭首。”③
      “夫妻对拜。”

      膝行转过方向,安时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流出来,紧紧攥着手里的长绸,拜下第三次。

      “——赐自尽。”
      “礼成!”

      一把扯下帕巾,安时抬头望去。
      两座府邸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些,安时已经能清晰辨认出每一个跪着的黑影。

      第一个直起来的是霍鸿飞,他双手从托盘中接过小瓶:“臣,谢陛下隆恩。”
      一饮而尽,瓷瓶被随手扔在地上,瓷片飞溅,像一声号角。

      霍长青紧跟着挺直腰板,喝完了还不够,还将瓷瓶倒转过来,换来领头的一声冷哼。
      霍夫人膝行上前,取了匕首,干脆利落抹了脖子,连她陪嫁的婆子也拿过那柄短刀,捅进了自己的腹内。

      最后剩的那个不足霍鸿飞一半高度,面前却没有托盘。看着十数条人影软绵绵倒在地上,她似是呆滞,连一声悲哭都没能发出。

      领头的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从下属手中接过火把,轻轻一掷。
      火舌贪婪舔舐着,像是贪吃的虫。木质的建筑,镂空的门窗,轻纱的帐,先是蛀出几个孔眼,继而欢欣鼓舞,急急向四周攀爬。

      整个霍府都在熊熊燃烧。
      除了那条牵巾,火光成了霍府内最显眼的颜色,将黑白灰的人影都衬得黯淡无光。

      霍燕巡终于从无望的惊骇中挣脱出来,她张着嘴,手脚并用爬到霍鸿飞身边,抱着父亲的头颅,目光茫然落在周围的人身上。
      兄长,母亲,婆子,丫鬟,亲眷无一幸免,只剩下些低级的仆役,也被上了枷等着下一步发落。

      偌大一个府邸,死的死,抓的抓,还剩些什么?还能剩下些什么?
      目光又落到那条红线上。霍燕巡痴痴呆呆地抬起头,看见了天空中倒映的景象。

      新人分立,粉面红装,本该是郎才女貌,本该是同心嫁娶,本该是和和美美,本该是霍鸿飞和霍长青臆想中的结局。
      本该?哪有什么本该?
      本该的是她也一抔毒酒入腹,堂堂正正说一声我不怕。

      霍燕巡原地摇晃了一下,似乎是笑了,笑得眼泪都溢出来了,从单颗到成股,滚滚下落。
      那笑声逐渐癫狂,最后演变成一声声嘶力竭的哀鸣,天地都在震颤。

      安时抹了一把颊边,湿湿的,抬头看,下雨了。
      两座镜面版倒映的府邸,一侧是烈火冲天的葬礼,一侧是大雨倾盆的婚礼,荒诞诡异却又融合得天衣无缝。
      它们互相靠近,互相扣合,像一座正在阖上的,棺椁。

      严丝合缝对上时,雨停了,熊熊烈火顺着牵巾蔓延开来。

      安时伸长了手,终于触到熟悉的温度。
      左恭鸣一使劲,安时整个人腾了起来,越过中线时有一瞬的失重,旋即疾疾下落,被左恭鸣结结实实抱在怀里。

      两人紧紧拥着,骨抵骨肉贴肉,片刻之后稍稍分开,左恭鸣上下左右细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受伤吧?”

      安时摇头,越过左恭鸣的肩膀已经看不到霍燕巡了,整个宅院被冲天烈火覆盖,残垣断壁直往下落。
      “她……还好吗?”
      “梦境快要结束了。”左恭鸣的声音难得也有一些沙哑,“她会谢谢你的。”
      安时闭上了眼睛,感觉到炽热的火舌已经燎上了衣角。大门受热变形,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轰!
      彻底倒塌的声音,安时的意识已经模糊,感觉随时都会脱梦而出。
      “安时。”
      不是左恭鸣的声音,安时悚然一惊。

      “甲申年丁卯月癸丑日甲寅时生人。”
      耳畔传来另一声呼唤,但安时已经听不到了。火焰滋滋燃烧的声音也消失,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安时于这种万物皆亡的静谧中缓缓睁开眼,看向门口。
      “卒于丙午年乙未月丙申日戊子时。”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出跳跃的火光,却不似寻常神采飞扬。
      瞳仁散大,眼白浑浊,已然透出一股死气来。

      “该跟我回府了。”
      易川手持长戟,踏着熊熊烈火,缓步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堂前燕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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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隔日更,晚八左右~进大主线了,预计下个月完结,写完之后再回修正文和补番外。 下本不出意外是一月初开,现都职场文,腹黑甲方金主攻x耿直恐同记者受,另类狐兔《金石为开》 ,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啵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