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61、第六十一章 堂前燕归（四） 你们管这叫

　　第三次回到院子里时，安时惨无人色，扑面而来的日光也没法将那层湿寒的晨雾从身上驱逐出去。
　　他睁着眼睛，浑身颤抖，只觉头痛欲裂。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逃脱成功？
　　明明没有惊动任何人，明明已经逃出了霍府……
　　为什么还是没有成功？

　　上一次轮回的最后一点时间里，霍燕巡痴痴傻傻上了花轿，队伍在隐没在浓雾之中，迎亲送葬浑然一体。
　　安时甚至在那一瞬间有种错觉，好似坐上花轿被送入死亡，就是霍燕巡逃脱不掉的宿命，是他们无论如何挣扎如何反抗都无法改变的结局。

　　“不要太自责。”左恭鸣将安时揽进怀里，轻轻揉着他的额角，“不过两次轮回。我们手上的信息还不够，这一次别冒险了。”
　　安时小口喘气：“我想不通，如果破局的关键不在逃婚，那么燕巡一定会出嫁，难道我们得让她心甘情愿嫁过去？”
　　左恭鸣沉默片刻：“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安时微微睁大眼睛，似是不可相信。

　　“两次轮回，我们只能判断所有的事情因嫁娶而起，但霍燕巡自己心中究竟怎么想的，没有人知道。”
　　左恭鸣说得有些模糊，但安时大致能理解。轮回梦的机制是重温旧梦，而这一场梦，是梦主恐惧、懊悔、怨恨等等负面情绪的具象化，是他们必须克服的心魔。
　　因此破解的关键在于梦主自身。

　　霍燕巡性格刚烈，单纯的逃离恐怕并非上策。
　　要想找到真正的活路，恐怕还得弄清楚霍家嫁女的真相。

　　两人的目光下意识投向不远处。那场他们已经听过两遍的争执堪堪结束，霍燕巡一甩裙角愤然离去，徒留霍长青在原地无可奈何。
　　“这一次，先去他们那边看看。”

　　虽经历了两次轮回，但两人跟这位霍家长公子没有过多接触，只听丫头小厮们闲话聊起，说霍长青二十有四，原先是御带内侍，前段时间刚升了官，未来定是前途无量。

　　和霍燕巡的娇纵任性不同，霍长青看上去要稳重得多，只是长了一张冷脸，下人见了他总是绕道就走。丫头上来传话都战战兢兢，声如蚊讷。
　　霍长青听完长眉一拧，看方向是朝着前院去了。
　　安时和左恭鸣对视一眼，也匆匆跟上。

　　一路走到前厅，听到里面隐隐有谈话的声音，心知有客来访，安时和左恭鸣不便贸然进去。
　　恰好有丫鬟端着茶水过来，安时健步上去夺了，狐假虎威道：“大公子在里面谈事情，我去送就行。”
　　丫头狐疑，但瞥见厅里果然已坐了三人，便也乐得清闲。安时轻咳一声，端着茶水进去续杯，头低着，眼睛却不安分，从前到后都觑了一遍。

　　除了霍长青，前厅里已经坐了两人。
　　主位上那个头发灰白，但见身姿挺拔，气势逼人，不用猜就知道应是霍燕巡的父亲霍鸿飞。
　　客座上的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般，看着颇有些眼熟。还在回忆着，霍鸿飞刮了刮茶碗，抿一口问：“明天就要迎亲了，今天来是还有什么急事吗？”
　　安时恍然，怪不得眼熟，来的这位是陈家老二的贴身侍从，迎亲时一直跟在轿子旁边，霍燕巡服毒后也是他背着跨的火盆。

　　这人长得瘦小，但极为机灵，眼睛滴溜溜转着落到安时身上。霍鸿飞挥了挥手，让安时先下去。
　　好不容易混进来，结果什么都没听到。安时不免懊恼，躲在廊间还想方设法要偷听，但厅内的声音压得很实在太低。
　　安时让左恭鸣帮忙看着四周，自己探了头偷偷去看，刚露出一双眼，忽地听到一声爆喝：“胡闹！”
　　安时吓得一个打跌，差点闯进厅里，幸而左恭鸣眼疾手快将他捞了回来。

　　两人换了个角度，从缝隙看进去，见陈家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只是弯腰含肩，看着唯唯诺诺。
　　霍鸿飞余怒未消，声量不减：“此事休要再提，我们霍家是来结亲的，不是来平白受辱的！”
　　陈家的人又是一阵点头哈腰，估计是在道歉。安时更加疑惑，刚想寻个由头进去，听得背后脚步震震，一转头，瞧见燕归苑的丫头匆匆忙忙跑来。

　　安时赶紧拦住：“老爷和大公子在待客。”
　　“待什么客都比不上小姐的事。”丫头推开安时，冲进前厅。不过一会，霍家父子一道出来了。
　　霍鸿飞显然是气得狠了，面色铁青。霍长青缠着他：“这边我来应付，父亲不必多虑。”又冲着摇头道，“晚上看着点你们小姐，陈家人来的事情，一个字都不准提。”
　　丫头连连点头：“明白。”

　　霍鸿飞大步离开，霍长青转身进了前厅。安时以眼色询问：跟谁？
　　略一思忖，左恭鸣指了指安时，指了指原地。指了指霍鸿飞，又指了指自己。
　　分头行动的意思。
　　安时咽了口唾沫，点点头：“万事小心。”

　　霍鸿飞走了，安时壮着胆子进去续茶。霍长青显然是在气头上，没工夫理他，沉声警告陈家的：“我父亲都这样说了，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请回吧。”
　　陈家的露出一丝苦笑：“大公子，左右是喜事一桩，何必如此？那小娘子也是清白人家出身，只是如今有了身孕，实在是拖不得了。再者，往后总是会进院子的，不如一门双喜，从偏门抬进去，让少夫人允她一个身份，往后也可以互相扶持？”
　　“喜事？你们管这叫喜事？”霍长青气极反笑，“堂还没有拜呢，别一口一个少夫人，我们燕巡担不起。”
　　安时强忍着内心惊诧，悄悄退了出去。

　　陈家竟还存着这样的心思，妄图在霍燕巡的婚礼上将怀了孕的外室扶正。
　　这对霍家而言，是赤/裸裸的羞辱。

　　只是……他回头看一眼厅内，霍长青显然已不想多费口舌，又是几番拉扯后，直接送客了。
　　安时不敢跟得太近，远远缀着，看霍长青到燕归苑门口转了一圈，守卫已经到了，立正齐声道：“大公子。”
　　霍长青点点头：“燕巡还闹着吗？”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没听到声了。”
　　霍长青没有说话，仰头去看那株金桂。
　　安时也仰头。

　　春日，不是开花的季节，枝头倒是冒了一些新叶，清浅稚嫩的翠色，也许一场暴雨一夜狂风就能将它们刮碎。
　　霍长青原地站了许久，才负手离开。

　　霍长青直接回自己的院子了，里面有他的贴身侍从，安时不敢轻易进去，往回走的功夫，耳边听见低低的声音：“这边。”
　　回头，瞅见书房的窗开了一道缝，左恭鸣在里面冲他招手。

　　正院书房不比各个公子小姐院里的小房，是霍鸿飞办公的地方。平时只有扫洒丫头能进，安时火速溜进去，没忘带上门。
　　环视一圈，面积还不小呵。一方案几，数个满满当当的书架，边上还有一个博古架，摆着不知道从哪淘的异域玩意儿。

　　两人一见面，自然互通有无。
　　安时跟了霍长青一下午，知道了陈家的八卦，旁观了霍长青的处事，虽不敢说十分了解，但从黄昏那道寂寥的背影中，莫名其妙感受到了一种惆怅。

　　霍长青这个当兄长的，嘴上劝慰霍燕巡，心中却也知道，这并不是一段良缘。
　　他是知道的，他是惋惜的，他是遗憾的。

　　左恭鸣没有评价，只转身将安时拉到案几前：“我发现了这个。”
　　第一次轮回时，左恭鸣也来过书房，那次匆匆一扫，只了解了一些基本情况。这次他是跟着霍鸿飞来的，亲眼见着他从暗阁里取了这份文牒。
　　安时仔细看去，是一份拔将牒文，花里胡哨的官话略过，勉强认出一行字：原御带内侍霍长青任肃州遥郡团练使。

　　“这两个都是什么品级？”安时稀里糊涂，“算升还是降？”
　　左恭鸣皱着眉，点着桌沿道：“不好说。”
　　御带内侍是皇帝身边的带刀近侍，品阶虽然不高，但是到底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当差，是许多武将子弟的跳板。遥郡团练使看是中级武将，本身是副职而非正任，因此不需要赴肃州任职，实际也是个虚职。

　　安时懂了：“明升暗降？”
　　左恭鸣微微点头：“霍家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糟糕。霍燕巡说她父亲镇守边疆，想来这个诸卫上将军并不是蒙祖荫所获，而是用军功换来的。但现在，父子俩一个拜诸卫上将军，一个挂着遥郡的虚衔，双双被挤出兵权中心，恐怕……”
　　安时也皱眉：“恐怕？”
　　左恭鸣刚想说话，突然噤声，两人均听见门口传来的轻微声响。
　　左恭鸣反应迅速，立刻拉着安时躲在门侧。来人似乎只是探头确认一下，扫了一眼又匆匆离去。
　　“是霍长青。”左恭鸣压低声音道，“跟上去看看。”

　　天已经黑了，两人摸黑跟随，看方向，霍长青是从正房来的，估计是找霍鸿飞，一路又去了后院。
　　霍府实在是太大，安时直到现在都没能彻底记清地形，绕来绕去，头都快晕了：“他要去哪？”
　　“到了。”左恭鸣拉着安时停下，霍家父子都是习武之人，耳目敏锐，他们不能跟得太紧，在旁边找了一块假山做遮掩。

　　借着清亮月光朝里看去，后院竟劈了一块地做演武场。
　　假人、木桩一应俱全，两侧还摆了几栏兵器架，安时看得懂的看不懂的兵器摆得满满当当。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柄长枪，银身红缨，看着像是名师所铸。

　　演练场中已经站了一人，虽是背对，但那身形一看便知是霍鸿飞。
　　他从架子上取下长枪，轻轻抚摸，然后一抖手腕，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璀璨流星，直直刺向霍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