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60、第六十章 堂前燕归（三） 他们来了。

　　安时的尾椎骨都麻了，龇牙咧嘴，不忘冲左恭鸣摆手。
　　但这下动静还是惊扰到了外面的侍女，有人靠近，木门上隐约透出身影。
　　“小姐，怎么了？”

　　屋内三人对峙着，谁也没发出声音。左恭鸣反手抓起桌上的茶盏，朝着房门掷去。
　　嘭，茶盏四分五裂。
　　门卫的影子明显是惊了一瞬，后退半步，又躬着身子劝道：“小姐您别气坏了身子……”
　　霍燕巡冷冷看了左恭鸣一眼：“滚！”
　　这下终于安静。

　　“你们到底是谁？”霍燕巡压低了声音，余光看见左恭鸣意欲上前，银钗更进一步，几乎要在安时的喉管划出血痕，“别动！我打不过你，但是死之前带走他还是可以的。”
　　“没人想要你的命。”喉咙被钗尖压着，安时说话都有些困难，“不如当一个交换，我们带你出去，你告诉我……”
　　“告诉你？”
　　“告诉我你给自己准备了什么毒药。”

　　就这么略微愣神的功夫，左恭鸣猛地挥肘。
　　他这一下收着力，但直冲小海穴而去。霍燕巡整条手臂都麻了，钗子铛地落地，旋即被一脚踢开。
　　没了凶器挟制，安时被拉到左恭鸣身后，仰着脖子接受检视。身娇肉嫩的，擦出一点红痕，但是没有见血。
　　“没事没事，小姑娘知道轻重。”

　　霍燕巡也是痛得狠了，额上都有冷汗浸出，但咬着牙一声没吭。听见安时讲话，她握着手肘，眼神复杂：“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帮你逃出去。”安时这次学乖，躲在左恭鸣身后，只露出一双眼，“你信我们也好，不信我们也罢。现在能帮你的只有我们。还是说你准备等到明天上了轿，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再服毒明志？”
　　霍燕巡眼神闪烁，片刻之后落在地上那几片碎瓷和被踢远的银钗上。

　　“你看，我们没想伤你。”安时伸长脚，将那些碍事的东西也拨开，到银钗时，听见霍燕巡呼吸都重了几分，终究还是伸手捡起。
　　素色银钗，只在钗头做了花叶装饰，十分清丽雅致。他抓着尖端，将钗头那端往前送了送：“母亲的东西，还是要留好。”
　　霍燕巡垂眼咬唇，抓着钗头，过了很久之后才道：“你们想怎么做？”
　　安时狡黠一笑。

　　月上眉梢，霍鸿飞派的人已经到位了。燕归苑常伺候霍燕巡的侍女只有两个，正守在廊下窃窃私语。
　　“闹得这样僵，也不知道小姐一个人在里头会不会出事。”高个子撞了撞矮个，“许久没听见动静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可不敢进去，才被骂了一通呢，你敢进你去。”矮个一撇嘴，“兴趣是哭累了想开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忽听屋内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碎瓷片跌落的声音。
　　高个神色紧张：“小姐你没事吧？”
　　“拿点金疮药来。”
　　矮个子一捅身侧：“去，去，叫你呢。”
　　高个子虚虚给了自己一耳巴子，嘴里却念叨：“来了来了，小姐你别乱动……”

　　隔了两秒，屋里又传来叫唤：“轻点轻点，笨手笨脚的，让春杏来！”
　　矮个子听见自己的名，一个激灵，赶紧反身进屋。
　　天已彻底黑了，小姐竟然没有点灯。矮个正是疑惑，后颈一痛，整个人软绵绵倒下。

　　霍燕巡黑着脸：“偷袭致胜，不讲武德。”
　　安时一面配合左恭鸣将两人拖上床，一面小声反驳：“偷袭怎么了，这叫兵不厌诈！”
　　霍燕巡还想争论，左恭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外面还有霍鸿飞的人。

　　“前门后门各有两个人守卫，还有一队巡逻，月至中心的时候正好经过前门，最好不要正面起冲突。”左恭鸣迅速交代，顿了一顿，“会翻墙吗？”
　　霍燕巡斜着眼睨他：“看不起谁？”

　　十分钟后，安时站在墙下，看着顶头上的两个人，喃喃：“可能是看不起我。”
　　霍燕巡骑在墙头，满脸不屑：“就你这身手，当贼都没人稀罕。”
　　“我又不是贼。”安时涨红了脸，再一次后退助跑，起跳，蹬墙，伸手！
　　这次比之前都要强些，指尖从左恭鸣的手中堪堪擦过。
　　……早知道就听左恭鸣的话多去锻炼了。

　　安时仰着头，欲哭无泪：“要不你带着她先走吧。”
　　左恭鸣已经翻身下墙，霍燕巡悠悠长叹一声。安时面红耳赤踩上左恭鸣的肩膀，又羞又愤地道：“拉我一把！”
　　两人合力，一个顶一个拽，终于将安时送上墙头。只可惜耽误了些时间，再往前就要正正撞上巡逻队的人。
　　隐约已经能听到整齐的步声，霍燕巡一扯左恭鸣的衣角：“我知道一条小路，跟我来。”

　　霍府除了今日新增的守卫，日常另有家丁负责巡逻。左恭鸣不知他们身手如何，但有安时在旁边，正面硬碰硬绝对是下侧。
　　霍燕巡显然也发现，三人行必有拖油瓶，带着两人左弯右绕，几次和灯火擦肩而过。

　　月已西沉，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三人加速前行，直入后院。后罩房里的下人睡得沉，鼾声此起彼伏。
　　霍府太平久了，偏门值房只放了一人，此刻也昏昏欲睡。左恭鸣帮他睡得更沉，从腰带上摸到了钥匙。
　　木门在寒夜里发出轻微声响，安时火烧屁股一样从霍府离开，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只觉胸中一片宽阔，好似天地都广袤了一些。

　　“继续走。”左恭鸣推着两人朝前，“这里并不安全。”
　　偏门外是后巷，一头是死路，一头通向大道。按照霍燕巡的说法，顺着大道一路向前，即是城门口。
　　深夜空寂，连平时常有的狗吠也听不到。霍燕巡跑了两步，嫌发髻摇来晃去扯得头痛，反手将它拆了，银钗握在手里，却舍不得扔。

　　即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安时还有闲心发问：“看得出你母亲也很疼爱你，为什么会给你相这门亲事？”
　　霍燕巡攥着钗子，飞了一记眼刀过去，意思是我怎么会知道？

　　也是，轮回梦就是霍燕巡的心结。平日里温情宠爱，出嫁时冷漠决绝，正是因为这种对比太过惨烈，霍燕巡才会深陷其中难以自救。

　　想到这，安时心里又是一跳。
　　霍燕巡在出嫁当天服毒，可见她是不怕死的。既不怕死，又受父母宠爱，为什么没考虑过以死相逼？

　　霍燕巡呼吸匀长，脸却黑着，半晌才道：“我不能。”
　　安时讶然：“为什么？”
　　霍燕巡睨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这话问得，有些哲学，安时看着她没说话。

　　“我太公追随高祖皇帝打江山平天下，祖父开疆父亲镇守，全家忠孝，以武为根。”霍燕巡肃着脸，“我霍家家训也是如此，战场才是战士的归宿，可以站着死，决不能跪着生。”
　　左恭鸣瞥了她一眼，安时也咋舌，一时不知道这么刚烈的性格究竟是福是祸。

　　乌云盖月，长街连一盏灯都没有，两侧建筑也只剩下朦胧黑影。不知何时又起了雾，呼吸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水汽。
　　心知快到早晨了，几人默契加快步伐。跌跌撞撞又踉踉跄跄，忽看前面传来一星光。
　　走近了才发觉，是一盏红灯笼。

　　火光幽幽，照亮后方的高门大户，匾额上龙飞凤舞，半截字被门檐的阴影吞没，但安时依然认出，那是个“霍”字。
　　霍燕巡出门向来有车轿伺候，安时和左恭鸣更是没到过府外，一时间都有些懵。
　　“从后门绕到大路，再经过前门也是情理之中。”安时硬着头皮解释，“我们顺着继续吧。”

　　因这次是在大道上，三人朝着一个方向闷头前行，摸索着过了数个街口，连霍燕巡也开始喘息了。
　　月亮几近落下，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三人的脸却比天色更加青白。
　　——一星红光如幽灵般出现在眼前。

　　安时的衣服被晨雾濡湿，寒气包裹全身，牙齿都开始打颤。
　　鬼打墙，该死的鬼打墙。
　　安时心念如电闪：“别走了，我们找个位置，先躲一躲，熬过早上不也是一样？”
　　“没用了。”左恭鸣缓缓摇头，“他们来了。”

　　哒哒。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
　　安时僵硬回头，看到晨雾弥漫的长街里，已经显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领头那个骑着马，原是不慌不忙，游刃有余。瞅见霍燕巡刹那，忽地一扬鞭子，骏马长嘶，速度飞快，转眼已至身前。
　　霍燕巡浑身颤栗，仿佛被噩梦魇住了：“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去……”

　　左恭鸣沉着脸挡在两人身前。
　　骑马的拉紧缰绳，马本就有一人高，扬起前蹄时更显高大，这一脚下去莫不是能把左恭鸣的头颅踢碎。
　　大骇之下，安时只能顺势扑到，带着左恭鸣在地上翻滚一圈。

　　就这么一会功夫，其余人等已围成人墙，将霍燕巡与他们俩隔开。
　　安时这才看清，来的哪里追兵，这分明是迎亲队伍！

　　领头骑马的着红袍，配红花，高居马上背对二人，紧紧盯着被团团围住的霍燕巡。
　　正是陈家老二。

　　安时还想冲上去，被左恭鸣死死拦住。从人群缝隙里，可见霍燕巡似已痴呆，任由婆子套上喜服，又用一方红帕盖了脸。
　　锣声再响，队伍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他们……”安时死死咬着牙，“这群畜生……”
　　似是听到他的声音，已经骑出十几米远的陈二停了下来。于漫天飘洒的纸钱中，遥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安时心脏猛地一缩。
　　惨白面色，弯月双眼，酡色腮红，唇角僵硬上扬。
　　——那陈二的脸，已经完全是纸人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