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59、第五十九章 堂前燕归（二） 新的轮回开

　　随轿婆子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到底年纪大见得也多，不过刹那就冷静下来，招呼人将新娘子背出：“备点皂水给她服下，再取一根老参，快，动作快点！”

　　安时挤不进去，急得冒烟。左恭鸣堪堪将人拉住，肃着声音道：“这是梦！”
　　安时哽了一瞬，意识到左恭鸣说得没错。

　　这只是一场轮回梦，真正的霍燕巡也许早已死在百年前的那场婚宴里，现在的霍燕巡，不过是在重复历史。

　　两人拉扯间，丫头已经飞奔而至，端着的一碗水泼了大半。婆子没空斥责，将喜帕撩开一点露出嘴，掰着霍燕巡的下颌直往里灌。

　　霍燕巡已经神志不清，喝了小半碗之后，浑身一颤开始呕吐。最开始是黑污，而后是一些消化后的残渣，最后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无声抽搐，绿色的胆汁顺着嘴角往下溢。
　　婆子掐着霍燕巡人中，将老参塞进去，指挥背着的人往前厅走：“快快快，吉时要到了。”
　　安时手脚冰凉：“都这样了还要想着先成亲吗？”
　　“利益交换，要的是身份而不是人。”左恭鸣淡淡道，“哪怕死了，也能寻个由头办冥婚。”

　　又一声锣响，霍燕巡已经被背着迈过火盆。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现场的声音更为嘈杂，方才窃窃私语看热闹的人起着哄往里涌去。

　　红毯一直铺到到前厅，里面黑压压围满了人。
　　安时被左恭鸣护着往里挤了几步，再一侧头，不禁毛骨悚然。

　　这群看热闹的、迎亲的，面容各不相同，笑容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弯眼勾唇，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他……他们……”
　　左恭鸣也察觉不对，不再向前，拢紧安时逆着人潮退出。两人挑了一处稍稍宽敞的地方，旁边恰有一个柱墩，安时眼睛一亮，手脚并用爬上去。
　　还是不够高，只能看到人潮浩浩汤汤，人头此起彼伏，散乱中透着齐整，齐整中带着无序，诡异至极。
　　安时不禁想起恐怖片里的丧尸大潮，一身恶寒：“现在怎么办？”

　　左恭鸣也踮脚望了两眼，随后蹲下，拍了拍肩膀：“来。”
　　安时也不和他客气，卷起裙子就跨坐上去。
　　“撑不住了就告诉我。”
　　左恭鸣还有余力往上颠：“还能再长点。”
　　就多此一关心！安时扶着左恭鸣的肩，一手盖在眉骨朝前厅望去。

　　里面正在拜堂。
　　新娘子被婆子掺着，新郎官背对着站在一边。主位上坐着一男一女，应该是陈家老爷和夫人，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

　　遥遥传来司仪的喊声：
　　一拜天地——
　　霍燕巡软绵绵倒下去，盖头险些滑下，陈老二还伸手扶了一把。
　　二拜高堂——
　　陈老爷刮着茶盏，轻轻点头。安时下意识用力，被左恭鸣安抚似的拍了拍大腿。
　　夫妻对拜——
　　霍燕巡甚至没有直起身子，就被婆子掺着转了面，和陈家老二头顶对头顶地撞在一起。
　　礼成——
　　陈家老二拱手向众人示意，四周起哄声不绝于耳，无人在意角落，几个丫鬟快步上前，带着晕厥的新娘子迅速离开。

　　安时一拍身下：“他们走了！”

　　陈家腾了整个前院用来摆席，上上下下都在忙着招待外宾，倒便宜了安时和左恭鸣。两人避开人群密集处，穿过垂花门直往里冲去。
　　几个小丫鬟早已不见踪影，霍燕巡到底被带到哪里去了？

　　廊柱上贴满喜字，红灯笼挂了一路，走了两步，安时心中的疑惑陡生，终于在院子中间抓住左恭鸣的手：“古代的府邸都长一个样吗？”
　　在门口就觉得眼熟，想着同一个朝代的大户人家，布局应当大差不差，现下走到中院，才发现何止是布局，两家连内部构造也一模一样。

　　“不一样，但这里是梦。”左恭鸣道，“梦境是基于梦主的记忆所造，或许是霍燕巡下轿之前就服毒昏迷，没有见过陈府真正的样子。”
　　安时恍然：“那喜房难道是在……”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朝着西北角的方向跑去。

　　刚到位置，果见一座独立小院，这次没了侍卫围守，连仆从都没见一个。
　　刚进院子，忽地和一人撞个满怀。安时吃痛低头，入目是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
　　心里一喜，看来陈家还不算是彻底的糟烂玩意儿。
　　只是那老郎中行色匆匆，将几个银锭子塞进安时手里：“不行不行，这病我看不了，钱你们收回去。”
　　安时心里跟着一凉，忙抓住郎中：“怎么就看不了了？”
　　“毒入五脏，神仙难救，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郎中瘦小，身子一扭就脱离控制，贴着墙角快速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深深吸气，打开了木门。
　　室内焚了香，却挡不住一股朽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墙上、窗上，甚至床头，到处都贴满了喜字，被褥是大红的，用金线绣了龙凤，艳艳刺得人眼睛发疼。
　　霍燕巡一身嫁衣躺在床上，帕子盖着大半张脸。

　　在这一瞬间，梦境和现实仿佛重合，不同的身体以同样的方式，孤零零躺在床上，面对同样寂寥的死亡。

　　安时手抖眼颤，缓步上前轻轻将帕子掀开。
　　昨晚还活蹦乱跳的小姑娘，现在嘴唇黑紫，双目紧闭，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窗外隐隐传来喧嚣声，是前厅开席了。

　　咚——
　　锣声刺耳，像一根烧红的钢丝直穿入脑。安时捂着头，下一秒，刺眼的红如烟雾消散，和煦日光兜头照来。
　　左手边假山嶙峋，右手边流水潺潺，不远处大片的绣球开得正旺。
　　——他们又回到了院子里。

　　远处隐隐传来争吵声，左恭鸣道：“新的轮回开始了。”
　　安时幻想过很多场合，却万万没想到，霍燕巡的惩罚，竟然是要在这场无望的婚礼上不断服毒自尽。
　　他浑身颤抖，抓住左恭鸣的手：“帮她……帮她逃出去！”

　　·

　　霍燕巡伏在床上，哭了有小一会了。
　　和兄长顶嘴在前，被下人们议论在后，回了院子，那几个没眼色还上来说些“小姐明天就要出嫁，怎么这么不高兴”的话。
　　霍燕巡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忿，起初还压抑着，不想让外人听见，现在哭得撕心裂肺，教养全无。
　　门外侍女知道自己说了话，也噤了声，良久才有人推门进来。

　　霍燕巡没力气，就连吼人也是带着哽咽：“滚，滚出去！”
　　“燕巡。”
　　这下终于舍得从被褥里露出眼睛，霍燕巡一看来人，心里却是更加酸涩，抽抽搭搭喊了一声：“娘。”

　　霍夫人贴着床沿坐下，将小女儿捞起来。
　　小脸已经哭花了，眼里有血丝，鼻头是红的，两颊被泪痕皴出了皮。她用帕子替霍燕巡细细擦净：“还在生气？”
　　霍燕巡吸了吸鼻子：“我能不能不嫁？”
　　“是不想嫁人，还是不想嫁给陈家老二？”
　　有什么区别？霍燕巡一头埋进母亲的怀里：“都不想！”

　　霍夫人没说话，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霍燕巡仿佛从这种无声的安抚中接收到了某种支持，抽噎着，将陈家老二的八卦又添油加醋讲了一通。
　　这次学聪明了，还会扯大旗，说商户之家，三教九流接触得多，心眼多，会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更多。来日嫁过去，别人笑他们家风不正是小事，辱了亲家门楣是大事。

　　霍夫人仍不说话，霍燕巡急了，摇着她的手道：“娘，我保证以后听话，保证以后绝不惹你和爹生气，我真的不想嫁！”
　　母亲就这么安静看着霍燕巡，过了很久，伸手将她散乱的头发别在耳后。
　　“娘给你梳头好不好？像小时候那样。”

　　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霍燕巡长大了，也长高了，以前霍夫人垂手就能替她扎辫，现在霍燕巡得蹲在床前，低头含肩。
　　屋外日头已经昏黄，顺着窗在地上拓出精细花纹。她住了十几年的屋子，清楚记得窗户是雕花海棠纹，而今地上印出来的却复杂非凡。
　　是个“囍”。

　　霍燕巡没来由打了个寒蝉。
　　母亲在她后颈轻拍：“好了。”
　　霍燕巡伸手去摸，所有的头发均被束在头顶，盘成了一个温顺的圆髻。
　　民间称为同心髻，寓意家庭和睦、夫妻同心。

　　一股恐慌涌上心头，霍燕巡想要起身，却被母亲按在原地。
　　“燕巡，你要记着。”霍夫人俯身，将银钗稳稳插进发髻里，“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娘……”
　　“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对吗？”
　　霍燕巡睁大双眼，看到母亲转身，打开了房门。
　　“不……”
　　她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勇气，冲着那丝光亮冲了出去

　　霍家是武将世家，霍燕巡和父兄学过一些拳脚功夫，但是跟在母亲身边的章妈妈更是手劲大性子硬，不出一会便将霍燕巡扛回房间，重新落闩。
　　她甚至还在门口劝慰：“小姐，您且安心休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不要再胡思乱想，怎能不胡思乱想？
　　从父亲到兄长到母亲，没有一个人真的在听她说话。
　　她是霍家幼/女更是独女，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怕她性子娇纵，世家公子瞧不上，嫁个家室清白的清官也足够过好日子，如今却要嫁给一个……一个……

　　莫不是那些丫鬟说得是真的？
　　曾经用血和命换来的荣誉与府邸，竟然落得要靠卖女延续的下场？

　　霍燕巡胸口起伏，半是愤懑半是悲怆，只觉得心脏都被大手攒住，闷得她甚至没听见柜门的轻响。
　　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将惊叫声堵回了肚子里。

　　“嘘，我们是来帮你的。”

　　霍燕巡惊恐地发现，她的房间里混进了男人，还是两个。
　　虽然穿着下人的衣服，但一看就不是常干活的。

　　擒着她的高个冷面，圆脸那个装乖卖巧：“你别生气，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为了防止你乱喊乱叫，我说你听，达成一致了再放手。”
　　霍燕巡瞳仁震颤，等了两秒，才轻轻点头。

　　“我们和陈家有仇，知道你不愿嫁他，我们也不想见这门亲事。一会你爹就会派人守住这个院子，我们能带你逃出去。”
　　霍燕巡皱眉，圆脸的又道：“我们对你没有恶意，也别无所求。你要是真想报答，连日再遇见，念着我的……我们的好就行……”
　　高个子轻轻摇头，圆脸咳了一声：“听明白了吗？答应你就点点头，不答应……不答应你也得答应。”
　　他故作出一副凶狠表情，因为五官纯良反而有些滑稽：“不然你就得嫁给那个风流二世祖！”

　　霍燕巡屏息，再次点头，口鼻上的手果然放开了。
　　“就知道你懂……”
　　话还没说完，霍燕巡猛地拔下头上的银钗，高个子脸色微变，还是慢了一步。
　　霍燕巡一个头槌将圆脸掼在墙上，钗子尖端直抵他的喉咙：“说得这样好听，调查得这样详细。我凭什么信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