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55、第五十五章 有口难言（六） 这张脸不该

　　再睁开眼时，顶灯刺目照得几乎睁不开眼。脑浆仿佛已经在车祸中被甩匀，身体也软绵绵使不上劲。
　　一双手覆了上来，虚虚盖在眼皮上。安时扶着那只手，缓缓坐起，还是没忍住干呕了一声，唇边立马又贴上矿泉水瓶口。
　　抿了一点，安时摆了摆手：“没事……我没事……”

　　左恭鸣下颌线绷得笔直，贴着坐下，将安时汗津津的手拢在一起，细细揉搓。
　　这里是吊唁厅旁边的休息室，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厅里蒙蒙的说话声。是陈哲，还是卢杨，还是哭得凄惨的王月？
　　安时不知道，他努力平复急促的心跳，脑子被梦境冲击得七零八碎。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以为卢顺明的死前回忆能解答他的疑惑，现在反而愈发混乱。

　　笃笃——
　　有人轻轻敲了门，随后轧开一条缝。

　　“哟，醒了？”陈哲将门彻底打开，满脸关切，“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安时咳了一声，小声说：“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年轻人，喜欢减肥是吧？陈哲摇头，摸了摸兜，居然真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安时：“吃点，缓缓。”
　　本还想推拒，左恭鸣已经接过撕开包装，安时只好含在嘴里，含糊问：“他们……怎么样了？”

　　“两家隔开了。齐昊媳妇儿哭得太厉害，让她见了一面就先送回去了。姓卢的那小子……唉，大吵大闹了一通，本来冷静下来，七搞八搞的，又成现在这样。”

　　透过大开的门向外看，恰能看到厅内的情况。
　　小号吊唁厅统共就三十来平方，灵柩放在正中，卢杨抱着双臂靠在墙角，浑身上下写满了排斥。有民警在一旁劝说，青年人一拧脸，直接面对墙壁。
　　一缕幽魂凝在另一侧的墙角，远远将他们看着。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
　　“那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陈哲从旁边拉来一张椅子坐下，从手机里扒拉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喏，看到了吗？”

　　手机里是出事之后货车驾驶室的现场照，约莫是刚搬去交警大队的时候。玻璃破碎，座椅上染着血，卧铺上也一片狼藉，食物残渣溅得到处都是。
　　陈哲放大照片，指着其中一点，安时这才隐约看到了一小块已经被压塌的黄白混合物。
　　是蛋糕。

　　“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今天是这小子的生日。”陈哲唏嘘，“爷俩昨晚大吵一架，卢顺明今天还带着蛋糕跑单子，多少都还是想补救一下父子关系。哪知道半路出了车祸……”

　　这件事安时比陈哲更清楚，卢顺明和卢杨前一天为什么吵架不得而知，但卢顺明显然是做好今晚回家陪儿子过生日的准备的。只可惜临时接到公司电话，晚上又给安排了新的任务，遂给卢杨发了信息。
　　这条信息，卢顺明看来是身不由己，卢杨看来大约是言而无信，明明之中成了父子关系再度破裂的导火索，而卢顺明直到死前都还在等着儿子的回信。

　　是以再看到照片里那摊已经被压成烂泥的蛋糕时，安时心中酸痛，面目全非的不仅是蛋糕，也许还有两个家庭。

　　“那小子知道之后，明显也是有些愧疚的，都快要签字了，保险公司来了一通电话。”
　　安时微微回神：“什么电话？”

　　“卢顺明挂靠运输公司，保险买得很齐全。那小子恨他爹不也是觉得给他惹事要赔钱吗？其实不用，交强险不足的部分由公司补齐，卢顺明还有个人险，那小子说不定还能拿点。”陈哲长叹一声，拍了拍膝盖，“但是坏也坏在这里。我也跟你说了，一般货车司机宁撞不转，保险公司看了监控，觉得卢顺明转向动机不明。”
　　“什么意思？”
　　“调查父子俩经济情况后，得知卢杨前段时间创业失败……”陈哲啧一声，“保险公司怀疑卢顺明有骗保嫌疑。”
　　安时睁大了眼睛。

　　“杨杨，前天你说的那笔钱，爸爸会想办法的……”

　　混混噪音中卢顺明衰老疲惫的语音再一次回响耳边，安时浑身颤抖：“不……不可能……”
　　“也不是说就下结论了，具体还要等交警大队那边的调查结果。只是保险公司嘛，经常拿这招拖延赔款，那小子一听，立马就炸了……”
　　陈哲后面还说了什么，安时已经听不清了。

　　好似重新回到了那辆破旧的平头货车上，卢顺明消失了，他亲自坐在驾驶位，戴着劳保手套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手机铃声尖利刺耳，交通灯由绿转红。安时心脏急速跳动，将肾上腺素泵至四肢百骸。

　　货车疾驰，将两侧风景甩成残影。路口之后是下一个路口，红灯之后是下一个红灯，无数的十字路口/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像一座永远无法逃离的迷宫。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安时不受控制地前倾身体，将油门踩到最死。下一瞬间，空旷无物的前景里，忽然出现一道白影。

　　“是……是我们的车……”安时猛地抽离，冷汗乍然而出，在背后汇成一股。
　　左恭鸣沉下脸。陈哲也诧异：“啊？”
　　安时神色恍惚，嘴里喃喃：“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的错……”
　　“怎么可能是你们的错？”陈哲更加讶异，“货车和电动车，两个都超速，一个闯红灯一个占用非机动车道，你们俩本本分分行驶，真要被撞了那是老天没开眼。”
　　安时像陷入了癔症，眼神失焦，嘴里不断重复地那几句话，全然丧失对外界的感知。

　　陈哲骇然：“幸存者综合征？要帮你们联系一下心理医生吗？”
　　“不用。”左恭鸣肃着脸，下逐客令，“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陈哲啧一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不忘掩上门。

　　狭小的休息室只剩下两人，一坐一站，左恭鸣垂首，轻而易举就能握住安时的下巴。
　　他将那只脸抬起来，就着灯光仔细打量。左恭鸣从没在安时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惊惧的，仓皇的，自责的，痛苦的。
　　这张脸不该出现这种表情。
　　他从眉梢一寸寸向下抚摸，最后停在唇边。

　　“安时。”
　　左恭鸣用了点力，那双眼缓缓聚焦，似乎是被顶灯刺到，又立刻闭上了。
　　“是我们吗？”
　　左恭鸣声音很低：“你看到了什么？”
　　安时的声音轻若梦呓：“我不知道……我现在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安时闭着眼，讲得颠三倒四，毫无重点，好像只有一直说话，才能将那股不安一并倒出。
　　亲历、监控录像、卢顺明的死前回忆，还有刚才那段让人后背发凉的幻想在眼前一幕幕闪过，相互重合又彼此排斥。

　　“卢顺明绝对不是骗保。”
　　到最后，只剩下这一个结论。安时咬着嘴唇，微微颤抖，还有他知道，卢顺明确实是看到了什么才紧急转向。那一瞬间的惊恐和讶异不是假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安时深呼吸，竭尽全力平稳声调，“如果死的真的应该是我，但是因为有你的存在，卢顺明才会临时转向……”
　　“就算那样，齐昊也必须今天死。”
　　安时陡然窒住，左恭鸣重复：“他会死是因为生死簿已经写实，而不是因为你我。”
　　安时固执地抬起头：“我还是想问他。”

　　早在入殓之前，他就提过这个要求，左恭鸣答应了，却趁着安时睡着提前下了阴司。安时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发生了什么，他能做的，只有再次提问：“可以吗？”
　　左恭鸣垂着头，和他对视，良久才说：“可以。”

　　鬼相膨出，吊唁厅的幽魂被凌空吸引而来，颤颤巍巍飘在原地。
　　左恭鸣单刀直入：“车祸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细细说一遍。”
　　卢顺明目光恋恋留在厅内，安时知他心愿未了，换了问法：“保险公司的电话你也听到了吧？”
　　卢顺明果然转过头来，半晌之后迟滞地点了头。
　　“那你能告诉我们，你是因为看到我……白色小轿车，才转向的吗？”
　　卢顺明双眉间的川字高高隆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问题，他问：“什么白色的小轿车？”

　　他……他不知道？
　　安时急急补充：“从左侧道路拐弯，行驶在你前面的一辆白色大众。”
　　卢顺明这次的回答很干脆：“没有。”
　　安时模模糊糊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那你是为什么转向？”
　　卢顺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左恭鸣在一边冷声道：“如实说，改日下了阴司，是真话还是假话一断便知。”
　　红脸白脸齐上阵，卢顺明舔了舔嘴唇，艰难道：“当时太慌了，我也说不好到底为什么，怕二次碾压，也怕判我逃逸……”
　　从表情看，这应该是卢顺明心中真实所想，事出紧急，毫秒之间，人往往只有最本能的反应。
　　等等……

　　安时忽地抬高音量：“你说你是先撞了人再打的方向盘？”
　　卢顺明愣愣看着他，点头。

　　这怎么可能？
　　左恭鸣的车毫发无损！

　　所有细节在脑内轮番交织，安时突然睁大眼睛，想起卢顺明死前回忆中，十字路口那一下微弱的、仿佛幻觉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