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54、第五十四章 有口难言（五） 左恭鸣的车

　　这一声不亚于点炮，殡仪馆内呆滞了一瞬，下一秒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安时和左恭鸣赶紧把车推进走廊，陈哲和女警拉着王月，陪着青年来的民警也斥道：“你小子怎么说话呢？”
　　“说的实话，他除了会给我惹麻烦还能干什么？”青年完全不顾及在场人群，高声反驳，“他撞了人，自己一走了之，现在把烂摊子扔给我？”

　　陈哲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护着王月进门，但为时已晚。
　　孕妇眼睛赤红，因为挺着肚子，陈哲和女警也不敢真的下蛮力，拉拉扯扯之间，一不留神让她冲了出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抓打。
　　青年人懵了，看着那肚子也不敢还手，任女人的指甲在脸上划出长长一道血痕。
　　“王女士，王女士你冷静一点……”
　　陈哲和女警竭力将被害者家属劝开，但是王月已经情绪失控，拳头和脚都往一处招呼。

　　青年人往陈哲背后躲，委屈至极：“你这女的是不是疯了，打我干什么？？”
　　“嗐，你少说两句！”
　　“她打我，你们还训我？？”
　　“你是不是不想负责……是不是！”
　　青年人气极反笑：“你肚子里的种是我的吗，要我负什么责任？”
　　王月一窒，脸色憋得通红，扬起手，这回不是抓人，而是干脆利落一巴掌扇了上去。

　　五指印鲜红，恰好打在原本抓挠的拿出地方，两次受击，隐隐渗出了血。青年人捂着脸，终于彻底爆发。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打够了没啊？是不是要打死我你才消气？你老公是死了，我爸不是也死了吗？一命抵一命，欠你的都给你了！”
　　旁边的民警赶紧劝说：“人家小两口在这打工，怀了孩子你爸把人家顶梁柱撞死了，往后孤儿寡母，你多少体谅一下……”
　　“他是打工的，我就不是吗？他是孤儿寡母，我难道不是吗？我从小没妈，亲爹一个月回不了家几天，总说这忙那忙，最后忙到阴曹地府里去，我他妈怨谁了吗？？”
　　“算了算了……都冷静点”

　　青年愈发恼怒：“算什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在跟我说算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个送外卖的车开得比谁都快，今天是你们被撞了算是运气好还能赔点钱，要不然以后运气不好撞死了别人，还该你们倒赔钱！”
　　这话说得就有些过分了，陈哲沉着脸斥了一声“够了”，让同事赶紧把卢顺明的儿子拉走。
　　旁边的王月显然被这一通话砸蒙了，一口气没上来，两腿一软颓然载到。旁边的女警赶紧接住，将孕妇拖到一旁的凳子上。
　　瞧见要出事了，青年人才清醒些许，喘着粗气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女警那边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水，好一阵子王月才缓过劲来，但已经浑身瘫软了，嘴唇翕动间，只剩些“血口喷人”“你还我老公”的哽咽之语。

　　大厅里乱成一锅粥，无人注意的角落，安时悄悄后退半步，后背抵着墙低声问：“这就是你想看的吗？”
　　墙角昏暗，一抹幽魂蜷缩在那。卢顺明半张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额头上深刻的皱纹，一如一个多小时之前在左恭鸣家的地下室。
　　“也许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安时的声音很慢很轻，和远处的争吵格格不入，“我能看出来，其实你很爱你的儿子，不然你的遗愿也不会只是过来看他一眼。”
　　卢顺明还是没有说话，沉默宛如一尊雕塑。

　　安时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青年人身上，转变思路：“如果你还有什么话想带给他，我可以帮忙。”
　　埋着的那颗头摇了摇。
　　没有？还是不要？
　　不远处，青年人已经被民警拉到一边，捂着脸蹲坐在椅子上，兴许是被说了两句，又情绪激动地大吵大闹起来。
　　不用仔细去听就知道他在控诉些什么，对民警拉偏架的不满，对王月不分青红皂白攻击的愤怒，对父亲忽然离世的……怨恨。
　　“你可能不想，但是他应该需要。”安时锲而不舍，“还是说，你想他永远活在对你的怨恨和不满里？”
　　这一次，卢顺明终于缓缓抬起头。

　　久违的晕眩袭来，白光炸开。安时闭上眼，再睁开时，抖动的视野里是笔直的高速公路和飞速向后掠去的林木。
　　他在货车的副驾上。

　　操作台上，一台旧手机正在激情唱响，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喇叭廉价音质不佳，一到高音就开呲。直到切了下一首，安时才意识到，这不是来电铃声，是车载音响的替代品。
　　货车不比小轿车，驾驶室密封性极差，风噪无孔不入，和着发动机的轰鸣和刺耳的手机音乐，不过几分钟，安时的耳朵就有些吃不消了。

　　驾驶室上的人却早已习惯。
　　活着的卢顺明看起来反倒没有去世时那般老实，眼下青黑，嘴唇发白，双眉之间因为常年皱眉形成了川子纹，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疲惫和不耐。
　　他砸了咂嘴，甚至嫌音乐穿透力不够，伸手将音量又调高了一些。

　　安时强忍着不适，四下观察，巴掌大的地方，扫一圈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平头排半驾驶室，看操作台的古旧程度，应该是很多年前的老东西了。驾驶座椅后面紧跟着一小块卧铺，大小正好够一个成年男人躺下。卧铺上挂了帘子堆着被子和外套，脏兮兮看着有些时日没洗了。
　　车辆行驶摇晃，帘子抖动，隐约能看到吃了一半的午饭，和别的什么东西。安时小心翼翼拨开，背后却忽然炸出声响：
　　“爸爸，来电话啦！爸爸，来电话啦！”

　　这回是真的铃声了，安时注意力被吸引，看见卢顺明眉头一皱，不想接。
　　手机还在孜孜不倦地嚎叫。
　　“爸爸，来电话啦！爸爸，来电话啦！”
　　“催催催催催，催命哦！”卢顺明腾出手来按了一下，却在电话接通的那个瞬间换上了讨好的笑，“唉王总，已经到汉昌了，最后二十公里……”

　　导航手机上明明显示还有十公里进收费站，距离终点还剩三十公里。
　　“我晓得我晓得，保证不耽误您的事！晚上？晚上我要……啊？”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卢顺明眉头越皱越紧，眉间皮肉堆出一座隆起的小山，“但是我……”
　　那头打断了他，絮絮又一顿劝告，卢顺明咬着牙，最后还是不情不愿道：“行，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不答应吗？好的好的……”
　　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闷声开了一会车，又摸索着拿回来，播出一个电话。
　　嘟——没有接通。
　　熄屏之前安时探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杨杨”。

　　音乐关了，只剩噪音，车内气氛也逐渐压抑。卢顺明的焦躁直接显化在车速上，几辆小车避之不及，纷纷降速让道。
　　安时系不了安全带，只能抓紧车顶扶手，战战兢兢计算路程，直到前方出现收费站的标志。
　　降速排队的功夫，卢顺明点开微信，发了一条语音信息。
　　“杨杨，爸今晚也不回来了，你好好吃饭啊。”

　　对话框里，发出居多，回复寥寥。
　　从收费站到车祸现场车程只有二十分钟，安时紧紧盯着卢顺明，不愿意放弃任何细节。
　　卢顺明的眼睛时不时就往手机上瞟，等红灯的功夫，又点开对话框：“杨杨，还在生爸爸的气吗……”
　　没有发出去，卢顺明下滑取消了。
　　重新点开语音：“杨杨，昨天是爸爸不对，但是你也不应该讲那种话……”
　　下滑取消。
　　“杨杨……今天是你生日，爸爸没法回来陪你过，等后天回来再给你补上……”
　　下滑取消，卢顺明深吸一口气。
　　“杨杨，前天你说的那笔钱，爸爸会想办法的……”
　　仍然下滑取消。

　　红灯已经变绿，卢顺明不得已放下手机。安时心脏砰砰直跳，距离事发地只剩最后一个路口了。
　　遥遥看见前方红灯，卢顺明踩下油门，打算加速驶过。
　　五十米。
　　二十米。
　　绿灯还剩最后两秒，安时屏住呼吸，抓着车顶扶手的掌心已经滑腻腻一片。

　　“爸爸，来电话啦！爸爸，来电话啦！”
　　铃声乍然而起，卢顺明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不顾方向盘被扰动了一瞬。
　　“红灯！”安时忍不住惊叫，看货车飘忽向前，于马路正中心轻微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上了。

　　是这里吗？安时茫然，这里距离监控视频显示的撞车地点起码还有十几二十米远。
　　卢顺明骂了一句脏话，把手机扔到一边，竟然再次踩下油门加速。货车极速驶过十字路口，直到这时，安时才觉出不对。
　　左恭鸣的车呢？
　　早在红绿灯切换的那一刻，左恭鸣的车就应该左转，此刻应该行驶在半挂前方，但是……
　　车呢？？

　　不等安时想清楚，驾驶位上传出一声“卧/槽”，卢顺明大惊失色，猛地打死方向盘，整辆车失控一般栽了出去。
　　天旋地转中，安时明确感知到了第二下撞击，和路口那下极为相似，隐约还能看到有机械零件倒飞出去。
　　昏迷前的那一刹，他在破碎的车后镜里看到一抹幽魂般的虚影。
　　白色大众，荆A。
　　左恭鸣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