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53、第五十三章 有口难言（四） 内勤司好大

　　“事情……就是这样……康建国他失踪了！”
　　阴司酆都城酒肆，二楼雅座和“雅”字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此刻屏风歪倒，酒盏也碎了一只。
　　跑堂的换上一只新的后低着头倒退出去，假装没看见桌上跪着的一团小小身影。

　　“这就是你说的后手？”易川提着脖子拎起来，嗤道，“童工？”
　　小东西浑身难受，拧着身子挣扎，露出一张五官稚嫩但表情油滑的小脸——正是成君雅那个胎死腹中的婴灵。

　　小东西挣脱不开，索性放弃，在空中转了半圈，可怜兮兮对上左恭鸣：“左大人，那小子面色不善，又手握着小大人的生辰信息，我也是担心他……”
　　易川奇道：“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你到底怎么放心托出去办的？”
　　康建国一案不方便说细节，左恭鸣只缓缓摇头：“你们这几天都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见过什么人，细细跟我讲一遍。”

　　婴灵清了清嗓子，做了个呼吸困难的动作，易川嘴角抽搐，放开了它。
　　小东西爬到桌沿，坐下之后整了了一番领口，才道：“前几日，那个姓康的找到我，说是有您的授意。他一开口我就猜到是小大人的事，所以当天就动身寻魂。”
　　康建国和婴灵都不是普通亡魂，他们是唯二与安时的魂魄有过接触的亡魂，一个煞鬼上身，一个婴灵入腹，感应能力远超其他。只可惜酆都城太大，粗搜了一圈没找到线索。

　　“姓康的说这么找下去不是个办法。他阴债重，到处打杂做事有了一些门路，认识几个办差的引渡使和录籍使，说不如请来喝酒打听打听线索。”
　　左恭鸣眉梢一动，婴灵忙道：“我一开始也劝过，说左大人您本身就是官差，既然找到我们来做，那肯定是有不方便的道理。但姓康的信誓旦旦，说只问问法子，绝不会让他们察觉具体是找谁，所以昨天酉时，我们就约在这间酒肆。”

　　酉时日入，正是阴司换班时间。康建国原是请了一位引渡使和一位录籍使，结果到了位置才发现还多了一个人，衣着体面，讲话斯文，听介绍才知是个掌簿使。

　　须知阴司基层官阶也有高低之分，譬如外勤司有低阶勾魂使和高阶渡厄使，内勤司则分为录籍使和掌簿使。
　　引渡使只是亡魂成为阴差的一个过渡身份，有点类似于阳间的规培生，平时负责一些跑腿打杂的工作。只有极少一部分表现优异的，可以晋升入职内外勤司。
　　因为同在阴司工作，平时多有交集，引渡使和内勤司的关系近一些也是情理之中。

　　“姓康的原以为这是引渡使请来帮忙的，喝酒时百般讨好谄媚，光是百年陈酿都点了三壶。谁知道，谁知道……”
　　婴灵一哽，半天没说出下一句。易川不耐道：“知道什么？”
　　“谁知道那引渡使是借花献佛，拿这顿酒买自己的晋升令！”

　　左恭鸣和易川同时皱起眉，易川压低声音怒道：“鬻官卖爵，内勤司好大的胆子！”
　　左恭鸣淡声道：“这还只是我们看到的。看不见的地方，龌龊的勾当更多。”又看向婴灵，“然后呢？”
　　“那姓康的一看就不是善茬，我怕他咽不下这口气节外生枝，主动说这顿酒就算我请了，阴德从我账上划。”婴灵指头大小的巴掌拍在自己脸上，“结果今天再去寻他，人已经找不到了。”

　　左恭鸣和易川都没有说话，酒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婴灵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哀哀道歉：“所以今天一感知到您的气息，我立刻就过来了。姓康的八成去找那位引渡使算账，怕不是……”
　　左恭鸣摇摇头：“康建国尚未殿审，引渡使不敢动他。康建国去找他也无非是以此要挟……”
　　话音猝然顿住，易川也抬眼，和左恭鸣面面相觑。

　　左恭鸣喃喃：“但若是康建国吃完这顿酒也动了歪心思……”
　　“他本身就背着三条人命，老老实实还阴债要到什么时候？”易川冷哼一声，“不如花上一笔买个官职，未来再当蛇头抽下一波亡魂的阴德，好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婴灵咋舌：“我可听说当了阴差可就再没法往生了……”
　　“对于有些人，在阳间过活还不如在阴司耍耍威风。”易川道，“只是现在事情关系内勤司，恐怕更加难办了。”

　　左恭鸣沉吟片刻：“昨日喝酒的那几个人，你还记得名字吗？”
　　“他们谨慎得很，没留全名，只知道引渡使姓李，录籍使姓赵。”
　　易川啧一声：“都是大姓。”
　　“哦对，那位掌簿使倒是个稀罕姓，会，也不知具体是哪个字。”
　　“那好办，赶明儿找八爷要一份内勤司名单，对着一找即知。”

　　左恭鸣直觉此事没有这么简单，内勤司既然敢如此大胆，当着入籍亡魂的面儿谈论此事，怕是内部渠道通畅，已经输送了不少人了。
　　如此上行下效，从引渡使到录籍使多有牵涉，怕是掌簿使也被渗透过多，调查只会处处受阻。
　　婴灵虽是人证，但孤例且只有口述，说服力终究是差了点，真要想彻查此事，必须拿到其他过硬的证据。
　　刚想说什么，忽地一阵摇晃。左恭鸣抬首望向上方，看两人时，面上已经多了一分犹豫：“安时在叫我。”

　　易川往后一仰，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霍家妹子的事情耽误得久了吧。”想了想道，“这样，我们兵分两路。你先忙你的，我和童工去探探底儿。”
　　康建国的事情牵涉太多，左恭鸣不想假手于人。可如今卢顺明和齐昊的殓尸还没完成，霍燕巡也还昏迷着，易川已经是唯一能托付的人选。
　　思量再三，左恭鸣终于还是点头：“切莫冲动，有发现和我联系。”

　　·

　　“现在是晚上时间，八点，整。”
　　墙上的电子钟发出播报，陈哲掏出手机，第十八次拨出电话，还是无人接通。
　　真是见了鬼了，向来守时的左师傅，竟然也会放鸽子。

　　身后一直有小声的呜咽，那是外卖骑手齐昊的妻子王月。可怜孕妇哭了一下午，任女警如何安抚也停不下来，如今已经双眼红肿脸上皴皮。
　　陈哲叹一声，挤出笑容温声道：“马上就来了，别着急。”

　　话音刚落，叮铃哐啷的滚轮声由远及近，相互交错，竟然有两辆。陈哲精神一振又一紧，赶忙上去拦住，小声道：“分开放分开放，别让他们两家碰面！”
　　不过一下午没见，左恭鸣和安时比车祸时还要憔悴。尤其是安时，一张小脸煞白，全然没有平时看到的开朗模样。
　　陈哲骇了一跳，问：“这是怎么了？我压榨你们了吗？”

　　左恭鸣没理这茬：“卢顺明的儿子联系上了？”
　　“嗐，别提了，打了一下午电话，最后还是去家里逮的人。这小子，一开始来都不想来，好说歹说才同意过来见一面，现在在路上呢。”
　　安时默然无语，推着其中一辆正想拐去旁边，背后却一阵喧哗。

　　“别……王女士，您还是别去了。”
　　王月不顾女警拉扯，挺着大肚子快步向推尸车走来。
　　陈哲如临大敌，挡在安时前面：“王女士，旁边有吊唁厅，我们去那边。”
　　两辆推车都盖着白布，需要进吊唁厅换进棺中再供亲属瞻仰。
　　陈哲的理由也不算牵强，但王月显然不是为了自己丈夫而来，指着两辆车，鼻音浓重地问：“撞死我老公的，是不是就是他……”

　　其余人没敢吭声，只有女警揽着王月的肩膀往回拽。王月泪眼涟涟：“我只想看看。”
　　几人对视一眼，左恭鸣伸手，将盖在卢顺明脸上的白布掀开一半。

　　光看长相，卢顺明的脸其实颇为大众，国字脸大鼻头，嘴唇厚实，给人一种忠厚老实的感觉。但此刻从额角到颧骨再到下颌，大大小小的伤口外翻着，看着十分凄惨。
　　陈哲几乎是倒抽一口凉气，将白布又盖上了，用眼神问左恭鸣：怎么一下午了还这样？

　　在阴司逗留时间太长，加上霍燕巡不在，哪怕后来安时稍稍帮了会忙，两人也实在处理不了两具遗体。因为外卖骑手损毁较为严重，便优先替齐昊做了修复。卢顺明这边只来得及净面换衣，用油彩给伤口做轻度遮盖。

　　王月伸手又将那半拉布掀了起来，看着对方惨烈的死状，胸口急促起伏数次，竟然慢慢缓和下来。
　　歪打正着，竟然让受害者家属消了气。
　　陈哲趁热打铁赶紧解释：您看他也是个苦命人，单亲爸爸，跑点运输挣辛苦钱，疲劳驾驶出事，都是大家不想看到的……
　　王月长长吐出一口气，恨声道：“他家里人呢？”
　　“已经联系到了，赔偿方面的事情您不用担心……”
　　几人一面劝说一面缓步走远，陈哲回头给左恭鸣使了个眼色。

　　安时和左恭鸣心领神会，分别朝着两个厅推去。才刚走两步，门口一阵踉跄脚步，一个青年人被搡着，不情不愿地进了门，嘴里还大声骂道：
　　“我跟你们说，他撞死人是他的事，和我没关系，我没这个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