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52、第五十二章 有口难言（三） 大……大人

　　“卢顺明酉时三刻才死亡，霍燕巡申时二刻就勾魂。差了一个时辰还有多，这不是勾生魂是什么？”
　　阴司酆都城，外勤司内，范无咎脸黑似碳，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叮铃哐啷一阵响。
　　左恭鸣深吸一口气：“八爷，卢顺明断不可能酉时三刻死亡。我们是接警方通知，从医院接回来的遗体。”
　　谢必安嘻嘻一笑：“没过办事处？”
　　左恭鸣一顿：“没有，事出突然。”
　　“既没有，为何断定已死？”谢必安眼睛一转，“阴阳两界判定不一，混忘了？”

　　谢必安说的确实是阴司常识。阳间对于死亡的判定以医学为主，但阴司记录在生死簿上记录的多是魂散之时，二者并不统一，常有几分钟到几十分钟的误差。
　　但阴差往往也不会在尸体死亡之后立刻勾魂，多要等殡仪馆记录信息入殓收尸后再来进行，一通流程至少也要两三个小时，是以阴阳误差通常可以忽略不计。
　　霍燕巡这次的事情只可谓巧合给巧合他妈开门，巧到家了。
　　但凡不是陈哲催促殡仪馆尽快入殓，但凡卢顺明魂散时间没有几个小时这么长，但凡左恭鸣没有提前让霍燕巡喊魂，勾生魂这件事都不会发生。

　　事情明晰，没有辩论的必要，范无咎一甩袖子就想走：“着急忙慌，就当给霍家丫头长个教训。”
　　“可是八爷……”左恭鸣急急拦住，“这本来是我的案子，魂也是我让燕巡提前勾的，要罚应当罚我。”
　　“罚你？”谢必安摇头晃脑，长舌跟着一起晃荡，“你确定？”
　　按阴司律令，勾生魂者需要入罚役所承受噩梦轮回，刑期三天起步。想要提前出来唯有两种方式，靠个人意志挣脱循环，或是他人消耗阴德帮忙解梦。
　　前者至今为止从未有过，后者倒是已经在阴司内部发展出了一整套产业链，可见摧人心智力度之大。
　　霍燕巡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此事又是因左恭鸣而起，完全没有代为受过的道理。左恭鸣躬身：“确……”
　　“左克己！”

　　遥遥出传来一声吼，打断左恭鸣的回答。几人转身，看见一道高大人影快步走近。
　　易川披甲持戟，一扫之前的郁卒，步步生威。先是给七爷八爷行过礼，又靠近左恭鸣道：“有什么话好好说。”
　　左恭鸣已经下定决心：“我自有分寸。”
　　“上次你不是有事要找两位爷吗？”
　　谢必安摇着舌头问：“何事，何事？”
　　左恭鸣微微一顿。
　　上次下来是为安时，左恭鸣被内勤司刁难，需得一张黑白无常的批文才能翻阅前世信息。易川话里有话，绝不只是提醒左恭鸣还有要事待办。

　　左恭鸣深吸一口气，复又缓缓吐出，全部吐尽之后，面色已经恢复如初，他拱手道：“一些琐事，不劳七爷费心。”又转向范无咎，“燕巡一事我也接受八爷教导，一天罚完，我亲自解梦带她出来。”
　　谢必安一双小眼黏在左恭鸣身上，细细打量片刻，才道：“如此，甚好，甚好。”

　　易川几乎是扯着左恭鸣走的。两人默契无言，一路直奔外城区，找了个酒肆才堪堪停下。
　　酆都城内虽无日夜，但仍以十二时辰计时，卯酉换班时最是热闹。现下酒肆里鬼声鼎沸，掌柜的一见易川来，忙迎两人去了二楼雅座。
　　靠窗小桌，有屏风围挡，安静不足私密有余。

　　“七爷八爷在抚江办完事，回来和内勤司大吵一顿，两边都被罚了。”易川小声道，“最近别触霉头。”
　　左恭鸣皱眉：“什么事闹得这样大？”
　　有跑堂的上来点单，易川随便指了一壶酒几碟小菜，见人走了，才压低声音道：“我也是后来才听说，上次勾生魂，现场肉/体没有保存好，导致那人返不了阳，一纸诉状告到了上面。你也知道么，七爷八爷护短是护短，碰到这种事也是没招。”
　　“那和内勤司又有什么关系？”
　　易川声音压得更低：“上次不说了吗，是对双胞胎，这不巧了吗，生辰八字一模一样，连长得都一模一样，只有名字作区分。更巧的是，这哥哥当年顶了弟弟身份上大学，搞到最后名字也是个错的。八爷知道后大怒，说内勤司也有责任，这么重要的信息不事先说清楚，于是上门讨个说法。”

　　竟然还有这么巧的事，未免也巧过了头，和霍燕巡的事情一样巧得让人嗅到阴谋的味道。左恭鸣眉头越皱越深：“外勤司最近挂了不少案子吧？”
　　易川的脸色也沉了下去，点点头：“光是勾生魂就有两起，逾期未收、入籍逃逸大大小小加起来更是有十几宗。”
　　“你也怀疑？”
　　“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左恭鸣和易川生前一个是朝官，一个是将领，对于这种程度的内斗了然于胸。
　　内勤司和外勤司同属阴司基层，因外勤司可行走阳间，多配了黑白无常作为统领；内勤司背靠阎王判官，但行事相对独立。
　　尤其是阳间生育率下降，阴司鬼满为患诸事繁杂的现在，阎王判官自顾不暇，内勤司手握阴司全部文书，更加自视清高。
　　偏偏大部分事务都需要两司协同处理，以前只是推诿和懒政，事到如今，是不是有故意构陷都未可知。

　　左恭鸣并不太能摸清黑白无常的态度，范无咎鲁莽直率，但谢必安行事乖张，对待是非对错自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如今两司矛盾愈积愈深，往后去内勤司办事只会愈发麻烦。
　　左恭鸣喃喃：“怕是要难办了……”
　　“这有何难办，你且去给霍家妹子解梦，出来再赔罪。”
　　左恭鸣摇头：“不是这个。”
　　“怎么，还有别的事？”易川疑惑，又想起什么，“所以你原先找七爷八爷到底要做什么？”

　　窗外熙熙攘攘，除了森森鬼气，市井繁华和阳间竟然没什么两样。一盅酒下肚，左恭鸣挑拣着，将康建国的事情娓娓道出。
　　“托一个杀人犯去找那小子的残魄？”易川咋舌，“这么信他？”
　　“他上过安时的身。”
　　人有三魂七魄，胎光、爽灵、幽精三魂决定了人的根本，七魄是为辅助。安时所缺一味尸狗本身不具备任何意识，就像婴灵当初缺失的一样，只是一星碎片，淹没在浩浩鬼城之中，搜寻难度极大。
　　康建国就不一样了，他在阳间上过安时的身，和安时的魂魄有过接触，无形之中也有了牵连，找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但在易川眼里，无论么说，康建国背负三条人命，当属穷凶劫之徒，完全不值得信任。
　　“我当然不会完全倚靠他。”
　　“哦？”易川来了兴致，“还有后手？”
　　话音刚落，一抹黑影倏然扑来，像枚炮弹似的冲上木桌，涕泗横流。
　　“大……大人，出事了！！”

　　·

　　黑暗似海，粘稠失序。
　　咕噜，一串气泡浮起，安时睁开了眼睛。
　　这一觉睡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分不清现实和虚妄。
　　目之所及一片黑暗，极远处透出些微红光。耳畔水声汩汩，隐约夹杂着人声嗡嗡，遥远又失真，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算了……随它去……”
　　“……不需要……”

　　安时脑中混沌，已经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了，下意识挥动双手，没有任何反馈。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重新变回了子宫里的受精卵，羊水浸泡，母体供养。

　　“何必偿还……不如……”
　　“事成之后……”

　　声音逐渐清晰，像是有谁慢慢走近。安时心中一跳，忽地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必理会……我来……”

　　蒙蒙人声忽地停止，似乎还有一声极轻的笑，片刻之后边际红光也消失不见，浪潮汹涌而来，如千万只巨掌当头拍下，不过两秒，安时就昏了过去。

　　再次费力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被人劈成了两半。安时捂着头坐起，过了很久才找回意识。
　　这次是真醒了，窗帘拉着，室内昏暗一片。
　　摸来手机一看，才发现已经是晚上七点。
　　七点？！
　　再顾不得头疼，安时从床上爬起来，趿着鞋跌跌撞撞下楼。

　　这一觉把人睡懵了，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下楼时差点摔倒。
　　地下室里安静得有些吓人。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两具尸体依然并排躺在工作台上，但不见左恭鸣和霍燕巡的身影。
　　难道出去了？

　　安时大着胆子进去，路过中间的时候被绊了一下，低头，霎时魂飞魄散。

　　霍燕巡睁着眼睛倒在那里，旁边坐着垂首不动的左恭鸣，一根线香已经快要烧到尽头。

　　安时的大脑空白了足足有十秒，才反应过来，这两人应当是下阴司去了。看想线香的使用度，粗略估计已经下去一个小时有余。
　　麻着胆子去抚霍燕巡的眼皮，奇了怪了，竟然怎么都阖不上。安时果断放弃，又不愿一直看着这“死不瞑目”的模样，便想找一条毛巾盖上。
　　四下打量的时候，忽见角落墨色浓稠，安时皱眉过去，一抹游魂抱膝蜷缩在那里，已经蹲了不知道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