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47、第四十七章 何以为我 你就是你

　　凌晨两点，雨势仍不见小。
　　来时没有带伞，走的时候未免有些狼狈。逃回车上，两人的衣服已经透湿，随便一拧都能出水。
　　车停在宅院对面的隐蔽位置，透过水迹密布的挡风玻璃，还能看到裴家全貌。恍惚间，安时竟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自己真的在里面住过。
　　也许是某个安平年代，建筑簇新，朱红大门微微敞开，里面草木繁盛，偶有爽朗笑声穿堂而过。
　　美好的画面泛黄凋零，逐渐和面前空洞寂寥的模样合二为一，安时不受控制打了个哆嗦。
　　然后被兜头盖上一块毛巾。

　　左恭鸣开了暖风，将安时从上到下揉搓一遍，才问：“还冷吗？”
　　什么忧郁思绪都被擦没了，安时头毛乱翘，哆嗦着牙齿：“冷，冷，现在就想赶紧去泡温泉。”
　　左恭鸣失笑。原想着夜深了就在镇上将就一晚，看来某些人是不泡到温泉不罢休了。于是就着那条半干的毛巾擦了脑袋上的水，刚要踩油门，又被拉过去。
　　“擦干，不然明天醒了头疼。”安时将左恭鸣的手法如数奉还，但是最后好心，用指头做梳，将那一头黑发捋顺了。

　　温泉酒店是左恭鸣提前定好的，在远宁市郊，开车只要一个多小时。只是天公不作美，大雨路滑加上能见度低，车速没法太快。
　　身上还湿着，不敢贸然打盹，安时手肘撑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左恭鸣闲聊。
　　一会说这雨下成这样，不知道汉昌天气如何，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没人照料也不知道能活多少。一会说回去之后还不知道怎么跟王阿姨交代，如实说了怕她干着急，瞒着又于心不忍。
　　起初左恭鸣还答上两句，后来发现安时并不是真的想聊天，只是在单方面倾诉，便闭了嘴，老实当起听众。
　　絮絮叨叨了半天，忽地安静下来。左恭鸣担心他睡着，瞥一眼，却见安时睁着眼睛，静静看向窗外。

　　“还在想裴家？”
　　“嗯。”安时神色平常，声音却是从鼻子里出的，听着有点闷，“又是家庭伦理又是前世今生，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前尘本就如梦。”
　　这话太有哲思，安时轻易悟不透，只能转过脸认真问：“那梦中的我也是我？”
　　对于左恭鸣而言，这个问题没有第二个答案。六道轮回，只认魂魄，三魂七魄齐全，那么就是同一个人。
　　但安时似乎不这么觉得。

　　“如果前世和我是一个人，那么上一个我所热爱的，所厌弃的，所追求的……和这辈子还一样吗？”安时努力措辞，“比如，我打个比方，假使裴修诚上辈子不是那个紫什么大夫，是个恶贯满盈的奸臣，那也是我吗？”
　　左恭鸣降速过弯，过了一会才道：“没有必要做无意义的假设，人的底色是不会变的。”
　　安时不再吭声，咬着嘴唇眼神游离，似乎并未被说服。

　　“知道为什么下了阴司要过十殿审判？”
　　“惩恶扬善？”
　　“世人总以为阎王铁口判官直断，命运皆是阴司所定，实际有因才有果。同样的艰苦出生，有人悬梁刺股，有人偷鸡摸狗。前世经历是开始也是选择，后世生活是延续也是结果。”
　　安时懵懂。
　　“就像大奸大恶之辈必不可能立刻洗心革面，良善之人转世了不会突然作奸犯科。所以，无论轮回多少次——”左恭鸣斩钉截铁，“你就是你。”
　　安时若有所思。

　　转过路口，眼前豁然开朗。房屋依山而建，阡陌纵横，曦光初现，好似一片世隔绝的桃源佳境。
　　左恭鸣竟然斥巨资定了度假村的私汤。
　　下了车，终于从身到心都逃离裴家，安时两眼放光，一路都在赞叹远宁旅旅游业。
　　度假村的房子都是独栋带院，外看石制简约，内里装潢为新中式。汤池露天，引天然温泉水，再加竹排隔断，好一副清丽雅致又私密的环境。
　　安时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前后探查一番，最后还是留在了院子里。

　　雨几乎要停了，只剩一些蒙蒙细丝，配着温泉别有一番风味。安时用手探了探温度，眼睛亮闪闪，说反正马上天亮，不如先舒舒服服泡一场，白天再补觉。
　　左恭鸣觉得不无不可，左右也是今天下午返程。但是他还有些事要办，便让安时先泡，自己去去就回。

　　·

　　阴司鬼门关。
　　千万鬼影浑浑噩噩排成长队，低头垂肩，呜声不绝。初来阴司的亡魂大多如此，裴庆云也沉浸在儿子的控诉之中，整个人迷茫又颓唐。
　　左恭鸣没有将他送进队伍，反而找了岸边无人的地方，压低声音问：“你对你的老祖宗知道多少？”
　　因四周阴气旺盛，补足了一些力量，裴庆云勉强能开口：“……族谱……那些。”
　　“没有什么口口相传的事情？”左恭鸣继续问，“譬如具体因何病去世，无子是夭折还是未育？”
　　“什么病，没有记载。但无妻无子，确实是真。”裴庆云磕磕绊绊，“听说，当年是有皇家赐婚，但最后没成……具体原因……”
　　他抬头，古怪地看了一眼左恭鸣。
　　左恭鸣蹙眉：“有什么就直接问。”

　　裴庆云的表情十分尴尬，嗫嚅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您和先祖……”
　　模糊不清，但左恭鸣瞬间听懂。裴庆云被收入玉令，但仍能模糊感知到外界。从家祠出来之后，左恭鸣和安时一路上的表现太过亲密，有裴玉成“珠玉在前”，裴庆云自然能猜到他们的关系。
　　左右裴庆云不是他们的老子，左恭鸣没有哄着他的义务，直截了当点头：“是的。”

　　裴庆云果然双眼圆睁，半晌之后把头低了下去，不再说话。左恭鸣一下想通关窍，再次确认：“先祖也是？”
　　“我……不知道，不敢乱说……”裴庆云慌乱摆手，这可是大不敬，“只是猜测。”
　　猜测？
　　裴庆云喃喃道：“也许……也许是因为，先祖遗传才……”

　　左恭鸣绕了两个弯才听懂裴庆云在说什么，这老东西是觉得裴玉成会变成同性恋是祖上基因不好。
　　真真可笑，无论是族谱记载还是口口相传，都只说裴修诚未婚未育，又没切实证据证明他是断袖。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真，裴庆云这一支也并非裴修诚亲生，哪来的先祖遗传？
　　接受不了新事物的老东西，只能靠着这些说法迂回欺骗自己。
　　左恭鸣怜悯地看了裴庆云一眼，觉得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便指着远处的长队，让他自己去排队入籍。
　　裴庆云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得罪了阴差，哀哀走了。

　　往前一些到偏僻处，左恭鸣从怀中掏出一张文牒——上次给婴灵寻魂时顺的那张，此刻已经填好了姓名和生辰八字。
　　捏诀一扬，光点汇成一股，荧荧飘向远方。
　　——酆都城的方向。

　　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在于文牒有效，说明安时的残魂没有彻底散佚，还有寻回可能。坏事在于，酆都城外围是亡魂居所，在那寻魂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管如何，总还要一试。

　　刚进城内，肩头被人一撞，对方嘴里不干不净，转身还想找茬，瞅见左恭鸣手里的收魂玉令后一愣，结结巴巴道：“是……是你？”
　　左恭鸣蹙眉。
　　“我，是我啊！”男人指着自己鼻子，“康建国！”
　　青皮，三角眼，大鼻头，轮廓崎岖，是那个上过安时身的死刑犯。

　　左恭鸣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我以为你下殿受刑了。”
　　杀人是重罪，康建国这种程度，约莫要在油锅地狱反复煎炸数十年。康建国脸色讪讪：“还没轮到，引渡使让我先干点杂活还还阴债。”
　　左恭鸣颔首，不欲与他多谈，却被拦住去路。
　　“看你这么着急，是有什么事？”康建国贼眉鼠眼，一幅地痞流氓状，“给阴差帮忙阴债是不是还得更快些？您别看不上我，在这混了大几个月，外城区我比你熟。”
　　左恭鸣盯着他，没有说话。

　　康建国试探：“很要紧的事？”眼睛一转，又压低声音问，“那个小孩的事？”
　　左恭鸣的视线冷，声音更冷：“为什么这么说？”
　　“您别紧张，我也就是随便一猜。”康建国收敛神色，“如果真的和那小子有关，我更要帮忙。到底是他让我见了爸爸和小薇最后一面。”
　　左恭鸣目光沉沉：“这事做了可不一定能消阴债。”
　　康建国一愣，似有犹豫，挠头咂嘴片刻，还是下定决心：“真该老子欠他的！没有我也帮，只要你们在上面，平时多关照关照小薇……”
　　谈及女儿，再是凶恶的面相也变得柔和。左恭鸣忽然意识到，也许安时是对的。
　　人性复杂多样，康建国为人不算中正，对父不敬，怨天不公，但只要和康薇沾边的事情，总还是能看出人性尚存。

　　左恭鸣思量片刻，终于还是点头，带着康建国到城门角落：“此事你一人办即可，切莫外传。”
　　康建国拍胸脯：“道上的规矩我懂，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