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46、第四十六章 有根无依（六） 这种爱实在

　　裴玉柱跪在蒲团上，面朝排位，拜了三拜。
　　屋外大雨滂沱，裴玉柱撑伞来的，但头发和后背都有淋湿。起身时，他拂了一把脑门，将水甩在地上，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从供桌旁取香点上。
　　裴庆云缓缓飘近，安时回头给左恭鸣做口型：他过去没事吗？
　　左恭鸣安抚：没事。

　　偌大祠堂，裴玉柱站在牌位前，烛火在他脸上摇曳出斑驳光影，裴庆云浮在他身后，父子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裴玉柱突然开口：“爸，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安时睁大眼睛。
　　“先是老三，现在又是老二。爸，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是大儿子。”
　　安时恍然大悟，想来是裴玉东梦中惊醒，跟裴玉柱通了气。
　　凡人不一定能见鬼神，但对待生死一向宁可信其有。早上摔盆不碎已经是不吉利，晚上老三老四接连梦见裴庆云，裴玉柱觉得老头还有遗言也是情理之中。
　　但裴庆云只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祠堂一片静默，只有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顺着窗缝溜进来。裴玉柱在原地站了许久，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等不来想要的回答，肩膀一松，整个人颓唐下来。
　　“您为什么不跟我说呢？”裴玉柱压低声音，“明明……我才是大儿子啊……您总嫌我笨，可终究，摔盆下葬，都得我亲自来啊……”
　　裴玉柱五十出头，两鬓却已经斑白，塌肩含胸站在那里的时候，却还像个孩子。
　　安时不由又想起在梦中磕头的裴玉东，这两儿子，性格天差地别，内里却极其相似。活了一大把年纪，最后仍在寂寂无人的时候哭诉不得父亲认可，那裴庆云心中最看重的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正想着，吱呀——祠堂的门又开了。
　　安时和左恭鸣视野受限，只能看到裴玉柱猛地扭头看向身后，就连半空中的裴庆云都愣了一愣。
　　老大的表情几番变换，最后最后吐出一口气，淡淡道：“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过来给爸上柱香。”

　　来人没说话，裹着一身寒气走过来，直到将伞收起，才露出真容。
　　是裴玉成。
　　他抖抖伞上的雨水，靠在供桌旁边。裴玉柱站起来让开蒲团，又从旁边取了三根香：“来，和爸道个歉，都是一家人，何必耍脾气。”

　　风大雨大，裴玉成头发濡湿了，刘海一绺一绺贴在额上，侧脸微微红肿，显然是之前被裴玉柱打的。
　　裴玉柱不觉有愧，将手里的香又往前送了一送。裴玉成盯着老大看了好一会，伸手接过。

　　自从和家里闹翻以后，裴玉成在裴玉柱面前难得乖顺。裴玉柱只觉得老四在走廊里被他一顿教训想通了，语气也缓和些许：“有什么事，都好好跟爸说，你这几年……”
　　后半句戛然而止，裴玉柱睁大眼睛，看着裴玉成冷冷一笑，将那三根线香，生生折断了。

　　“你这是干什么？！”
　　裴玉成的表情不阴不阳，在灯火飘摇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他将断掉的线香扔在地上，拍了拍手，说：“怎么，你还想打我？”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裴玉柱从前天起积攒的怒气顷刻间爆发：“你以为我不敢？？”
　　他扬起手，裴玉成不闪不避，竟然是要用那张已经红肿的脸再接这一巴掌。裴玉柱一口气堵在胸口，犹豫不到一秒钟，旁边的烛火忽然无风自动，扑闪将灭。
　　裴家兄弟两人俱是一愣，裴玉柱顿在原地，喃喃道：“爸？”
　　裴玉成的惊讶不过刹那，随即舔着牙齿：“雨大风吹的罢了，我看你真是想当孝子想疯了。”

　　裴玉柱心中有怒，但又将信将疑是不是裴庆云显灵，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火气：“裴玉成，我不管你之前做的那些糊涂事，你今天过来给爸磕三个头道个歉，我当以前都没发生过……”
　　“当没发生过？说得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一样，裴玉柱，我倒想问问你，问问裴庆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还没觉得自己有错？爸就想看你早点成家，你/他妈带了个男人回来，爸被你气进了医院，这叫没错？？？”

　　兴许是觉得这里没有外人，裴玉柱不再似之前那样藏着掖着，吼得极其大声。柜子里，安时脚一软，险些摔倒。
　　柜子外，裴玉成不以为耻，还袅袅娜娜笑了：“男人怎么了，新世纪了裴玉柱，去大城市里看看，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听你那些歪理，什么有关系没关系，你是个男人！你搞这些破烂玩意就是给裴家丢人，给裴家绝后！”

　　“绝后？这不还有你吗，这不还有二哥吗？哦，你自己生的是女儿，你觉得你也绝后了？”裴玉成冷哼，“我以为你不会这么觉得，你不是老觉得玉玲抢了你的位置？”
　　“放你妈/的狗屁！”裴玉柱口不择言：“你们俩个小白眼狼，老头老娘最疼你们，结果一个当同性恋，一个连出殡都不回，白把你们养这么大！”
　　“我和玉玲是白眼狼，那你们仨是什么？”
　　裴玉柱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裴玉柱。”裴玉成猛地加大音量，似乎想叫家祠里的所有牌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你和裴玉东又搁这里装什么孝道？当初妈病倒的时候，是玉玲想带她去大城市治病，你和老二还有裴庆云一口一个老毛病不至于，那时候你们不说白眼狼？”
　　裴玉柱一窒，连半空中的裴庆云都微微颤动。
　　“妈当时身体不好，本来就禁不住跑那么远……”
　　裴玉成轻蔑道：“是为什么你们心里清楚。”
　　半空中的那道虚影颤抖着降了下去，停在裴玉成的旁边，带起一道风。裴玉成似有所感，眼神瞟去一瞬，随即又换上了那副阴鸷的模样：“你以为玉玲为什么不回来？你们这套表面亲热背地里使绊子的戏码她已经看够了！”

　　裴玉柱颤抖地指着他：“你……你……你别把玉玲说得跟你一样……”
　　“不和我一样难道和你一样？你是老大，谁敢欺负你？”裴玉成冷笑，“你们总觉得我和玉玲小时候受宠，抢走了属于你们的东西，所以你们一个两个看在眼里，嫉妒在心里。不止你，还有裴玉芬，她背地里怎么欺负玉玲，你们不知道，我知道。玉玲还小的时候，冬天穿衣她都要偷偷掐她，长大了就隐蔽些，今天将作业本丢进灶台，明天往水杯里吐口水。”
　　裴玉成恶狠狠呸了一口。
　　“我和玉玲刚上大学那会，裴玉芬她老公送来的两台笔记本，原本就是二手淘来的，过不了两天送修，她非要说成是玉玲自己弄坏，送的变成借的，让玉玲还她电脑钱。”
　　裴玉柱愣在原地：“我不知道……”
　　“是啊，你不知道，这种事何止一两件，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裴庆云已经从半空降至肩头，面有恸色，裴玉柱更是张口结舌，最后只能说出一句：“你和小五有这么多的怨恨，为什么不早说呢？”
　　“早说？说给你还是说给裴庆云？”裴玉成一脸嫌恶，“我不过是喜欢男人，你们就把我当洪水猛兽，送我去矫正所，你知道我在里面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但是你……”裴玉柱脸色涨红，看到裴玉成的眼神，硬生生把“本身就是有毛病”几个字咽了回去。
　　“什么喜欢什么爱，都是虚的。”裴玉成轻声道，“只是因为性向不同就能全盘收回，这种爱实在太廉价了。在裴庆云眼里，面子比我，重要得多。”

　　这话如钟鸣鼓擂，震得裴玉柱半晌不能言语。裴玉成撇过头，看着密林一般的排位：“我今晚来，不是来上香的。”
　　“我原本是想砸了这些牌位，但现在我改主意了。”裴玉成勾起嘴角，“裴庆云最喜欢看兄友弟恭的假把式，砸了他们还看什么？”
　　“你……”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回来了。帮玉玲带句话，她也不会回来。”裴玉成拾起桌边的伞，“你们三个可千万要，长命百岁啊。”
　　裴玉成转身就走，裴庆云急急追上，带起一阵风。

　　裴玉柱呆呆站在原地，感受着那道迅捷消失的气息，喃喃道：“爸……”
　　裴庆云飞至门口，被一道屏障挡住，他用力拍打却挣脱不得，眼见着小儿子撑着伞决绝而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裴庆云嘴里发出呜呜哭声，未曾发现裴玉柱在自己身后苦笑一声。
　　“你一直在这里。”老大低声，“我来的时候你也在，但是老四来了，你才有反应。”
　　裴庆云从空中跌落，颓然瘫倒在门口。裴玉柱撑起伞，穿过那道透明的身影，同样迈进倾盆大雨中。

　　家祠恢复安静。

　　安时小心翼翼打开列柜门，和左恭鸣从里钻出来。
　　裴庆云仍倒在门口，两眼无神。门外空空如也，只有雨水如珠串顺着屋檐急流而下。

　　安时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面对裴庆云这个七旬老人，自己既是长辈也是小辈，既是参与者也是旁观者，既能理解裴庆云的所作所为，也能明白裴家几个子女为何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他想了想，说：“你认我当祖宗，我受不起。但如果我的话能让你了却遗憾，你也可以把我当做裴修诚。”
　　裴庆云呆呆回望，安时蹲下身，和他平视：“每个人有自己的人生，如果你真的爱孩子，就让他们按自己的心意去过吧。”

　　裴家两代人，镜子里外皆是倒转。责任不意味着认可，偏爱亦是砒/霜。最后没被看见的渴求一切，受宠的反而最是离心。以家庭为单位构建的感情错位，酿造了今天这一场悲剧。
　　童年的伤害无法弥补，完成裴庆云的执念，必须建立在裴玉成和裴玉玲的痛苦之上。甚至这种差别式对待，于老大老二和老三，也是一种漠视和伤害。
　　安时第一次发觉，有些时候，逝者安静离开，才是对活人最大的解脱。他从未感到如此疲惫，摇摇头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