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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有根无依(五) 裴庆云扑通 ...
匆匆退出裴玉东的梦境,移步换景,周遭重新变回漆黑厢房。
安时摇晃了一下,站稳,回头瞥见裴家老二还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表情痛苦,泪水糊了满脸。
声声泣啼仿佛还在耳边,安时心中怜悯,但现下还要追踪裴庆云的下落,便只能拿被角替他囫囵擦了擦。
已是深夜时分,整个宅院安静如坟冢。从厢房出来,连灯都没有一盏。恰巧今晚又是个阴云夜,滚雷愈来愈近,有零碎的雨点砸了下来,目之所及只有几汪积水反射着些许微光。
两人只在这待了二十多个小时,不太熟悉地形,要不是昨天安时拉着左恭鸣在院子里转过一圈,只会走得更加狼狈。
左恭鸣有意挑的廊下,但仍不免被雨水淋湿,凉风一吹,安时打了个哆嗦。左恭鸣攥他的手更紧了些,快步绕过天井再一转,安时借着那点残枝败叶隐隐辨出方向——竟然是后罩房。
裴玉芬偷房本的地方?!
穿过拱门,路就好走了,一条道笔直通道底,一侧院墙一侧排房,正中那间竟然还亮着光。左恭鸣步履不停,走到近处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门上用的是老式机械锁,已经被人打开过了,虚虚挂在上面。左恭鸣拨开门缝,朝里看了一眼,然后彻底打开。
这间房足足有普通厢房的两倍有余,里面烛火通明,碑牌列阵——赫然是裴家家祠。
一抹幽魂飘在房屋正中,腰背佝偻。听到门声,它扭头看向门口。
这一瞬,惊雷乍亮。
两人一鬼于煞白雷光中静默对峙,像是只有一瞬,又像是过了好久。
几秒后,雷声姗姗来迟,房中烛火一晃,裴庆云闪现到两人面前,然后——
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份大礼行得太过突然,安时张口结舌:“不,不用这么大阵仗吧?我领导人很好说话的,您有要我们帮忙办的,直说就是了……”
左恭鸣却缓缓摇头:“不是跪我,是跪你。”
啊??安时愈发惊讶,倒退半步,果见裴庆云的灵体膝行跟进,在他面前磕了第二个头。
安时哪见过这阵仗,躲到左恭鸣身后急急道:“老人家,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先起来再说!”
裴庆云不语,只是磕了第三个头,而后抬起脸。方才在梦境时,裴庆云只有一身黑雾,瞧不清模样,现在一看,活活就是裴家兄弟的年老版。
安时无端受了三个大礼,还在寻思自己要不要也跪回去,就看裴庆云老泪纵横指着身后。
宅院坐北朝南,家祠格局类似。大门朝南,牌位和供桌在北,东面是一张红漆木桌和两把老藤椅,西面靠墙放了两列木柜。
裴庆云似乎是年纪太大了,已经说不清楚话,只能啊啊出声。左恭鸣和安时对视一眼,跟着老头的引导,走向西面。
两列柜子外观看着相似,但打开才发现略有不同。一个没做隔断但是空置,估计是以前挂衣服用的衣柜闲置后收纳至此;一个分成了四层,从上到下塞得满满当当。
上两层堆着些画轴,中间一列则是卷边泛黄的老书,最后一层竟然竟然嵌着个保险箱。
安时似有所悟,指着最下面问:“裴玉芬就是从这里偷的东西?”
老头子啊啊点头,又摇头,然后微微上浮,停在了最上层。
这次安时看懂了:是从这偷的,但我想让你们看的,在上面。
但是什么东西能比保险箱里装的还金贵?
最上一层有些高,安时伸手只能将将够到,最后还是左恭鸣取出来的,约莫有六七个画轴,取完之后又“嗯?”了一声,摸索一番,带出一方有些厚度的册子。
拿下来一看,皮质封面被虫蛀了好几个孔洞,扉页用苍劲的笔力写了二字。
族谱。
难道裴家这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秘辛?
到底是裴家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安时担心弄坏,便和左恭鸣一起走到红木桌前。族谱先搁在一边,随意挑选了一卷画轴展开。
是一张人像,鹤发鸡皮,隐隐有些眼熟。侧边写了两行小字:裴修明,字致远,建元四十八年观文殿大学士,曾拜宰相。
一看即知,这是裴家的老祖宗。
左恭鸣又取了一卷展开,同样是一张人像,画技不敌前一张,略有些抽象,但人能看出明显的裴家人特征。
安时心中怪异但一时说不清,眼见着左恭鸣连拿了两三卷,无一不是裴家先祖。大多是白发古稀,偶有一张壮年肖像,卒年跨度颇大,官职却逐年递减。
左恭鸣手上不停,取出最后一卷,唰地展开,这次画技臻于化境,与之前不同,是个青年男子,右侧楷书秀气:
裴修诚,字行知,建元八年官至二品金紫光禄大夫。
此人穿着一身挺括官服,头戴一顶乌黑官帽。因为束起了头发,更显得面如冠玉、五官清越突出。
长眉杏眼,眼角向下,唇尾上扬。
第二道惊雷横贯天地,安时像是被劈中了,脑中一片空白。足足愣了好几秒,才于彻耳轰鸣中微微颤抖地伸出手,抚上画卷。
抚上他自己脸。
裴庆云在一边啊啊低声叫唤,安时恍惚片刻后回神,喃喃:“这……是我吗?”
他转过身子,和画纸并排。这张画技尤其高超,形似和神似兼具。
这张脸左恭鸣看过摸过还亲过,每一处细节熟稔于心。他目光凝在安时脸上,轻声道:“是你。”
裴庆云一行热泪滚落,又要跪下磕头。
安时微微颤抖,后退半步抵在桌沿。霎时间想通了裴庆云的一系列诡异动作。三个响头,原来根本不是有求于自己,而是认祖归宗!
他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像是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挣脱掌控,有了独立意识,熟稔亲近又毛骨悚然。
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平生经历……那么上辈自己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安时没有裴修诚的记忆,却要被裴庆云强按上这个身份,浑身别扭,只能含糊道:“您别跪我,再有辈分那也是上辈子的事。现在我才二十二,您给我磕头像什么话?”
裴庆云眼神哀哀,安时心中恻隐,闭了闭眼,艰涩道:“他……我上辈子是什么样的?”
裴庆云指了指被画卷压住的族谱,左恭鸣翻开这厚厚一沓。裴家当年不愧是大户,人名占了足有三分之二,后面则记了一些知名先祖的生平。
裴修诚能有画像留存,自然是其中翘楚,只可惜这本族谱应该是断档过,轶事只留了三两句话。饶是如此,比对着谱系图,两人依然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遗迹。
裴修诚是当时二子,裴修远的弟弟,聪颖好学,良善助人。只可惜三十多岁便病逝,其兄将膝下一子过继给裴修诚,才有了现今的裴家。
老头子复又直起身,先是指了排位,又指了自己,最后指了指天和地,摇摇头,张嘴若哭。
左恭鸣翻译:“他说对不起列祖列宗,家族凋零至此。”
百年前,裴修诚和兄弟血浓于水;百年后,裴家子女内斗不歇。看了两夜的兄弟阋墙,最后发现竟然是自己的家事。安时百感交集,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造化弄人。”
裴庆云一大把年纪,面对两个“看似”不足三十的青年人,露出了一个羞惭又怒其不争的表情。
安时神色复杂,慢吞吞问:“那你还有什么遗愿?”
其实多此一句,老头从始至终不过是希望家族兴盛,兄弟姐妹之间和睦友爱,不至于下了阴司无言面对列祖列宗。如今祖宗就在眼前,亲眼看了一切,再说执念已经晚了。
裴庆云垂首,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小孩,片刻后猛地抬头看向祠堂门口。
左恭鸣也在同一时间抓住了安时的手:“有人来了。”
深夜大雨,谁会过来?
门外已近瓢泼,隐隐能听到鞋子踩在湿滑路面上的啪叽声。两人相视一眼,他们本身就是偷溜进来,这里还是人家家祠,怎么着都说不清楚,只能暂时躲起来。
家祠面积虽大,陈设却十分简单,从门口进来可谓一览无余。供桌没有披布藏不了人。情急之下,安时只能一把拉住左恭鸣,躲进另一列闲置的木柜里。
裴庆云仍愣愣悬在半空,看着他们两人不言语。
木柜空置已久,只剩几颗过期樟脑丸在角落。灰尘簌簌而下,安时要咳不咳,捂着嘴小声打了个喷嚏。
与此同时,吱呀——
有人推门而入。
左恭鸣揽着安时的腰,轻轻把人往中间带了一下,避过角落的一张废弃蛛网。安时大气不敢出,听见脚步由远及近。
沉重缓慢,先在家祠里绕了一圈,随后停在中间。
噗通,似乎是什么坠地的声音。
左恭鸣将柜门推出细细一条缝,安时凑过去,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裴家老大裴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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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有根无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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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隔日更,晚八左右~进大主线了,预计下个月完结,写完之后再回修正文和补番外。 下本不出意外是一月初开,现都职场文,腹黑甲方金主攻x耿直恐同记者受,另类狐兔《金石为开》 ,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啵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