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四章 有根无依（四） 跟看了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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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人影急匆匆行至东厢房侧，和披头散发的裴玉芬撞了个正着。
裴玉芬已经吓丢了胆，抱着头直往墙角钻。来人对视一眼，裴玉柱快步上前，扶住裴玉芬的肩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裴玉芬抬起头，看到自家大哥的脸，又是一声尖叫：“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
裴家老大和老二面容肖似，只是老大性格刚直，因此有些凶相。裴玉东便将他拉开，缓了缓语气问：“玉芬，是我，二哥，发生什么了？”
裴玉芬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嘴唇惨白，两眼木直，瑟瑟发抖捂着头：“不是，不是我……老头，老头别找我……”
捕捉到关键字，俩兄弟俱是一惊，裴玉柱急急问：“你梦到爸了？”
“里面，在里面……”
她指的不是自己睡的那间，反而是老五的。
老大皱着眉，让老二看好裴玉芬，自己一个人进了屋。里面陈设依然，用来拓宽床沿的凳子已经归到原位，窗帘此刻也老实下垂，边边角角搜罗一遍，别说鬼了，连蟑螂都看不到一只。
退出房间，发现裴玉成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几米远的位置，抱臂看着众人。
老大心里憋着气，只问裴玉芬：“你到这间来干什么？”
裴玉芬哆嗦着嘴唇，老二替她回答：“她那间房的窗棱有点问题，今晚起了风，所以迁到老五的房间睡一晚。”说完又压低声音，“我还特意让乐乐帮忙换了四件套。”
裴玉柱抿了抿唇，没吭声，倒是裴玉成悠悠靠近，伸长脖子去看自己姐姐的脸。
老大和老四中午刚闹了不愉快，老二怕裴玉成又出言不逊，低声斥道：“玉成，这没你的事，先回房间去。”
老四笑一声，轻轻拨开裴玉东的手，低声问：“芬姐，冤有头债有主，如果真的是老头子回来了，为什么要怕呢？”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齐齐变了脸色，裴玉芬扬起煞白的脸，双眼圆睁。
裴玉成几近贴上，他比裴玉芬小九岁，但光从面容来看却像差了辈。裴玉芬衰老的皮肤上遍布细密纹路，有些地方甚至开始爆皮。
老四伸手，抚着裴玉芬的脸，恍若情人迷呢喃：“四姐干了什么事情，让裴庆云放着我不骂，偏要来吓唬你？”
裴玉东低声斥道：“玉成！讲话注意点。”
才刚下葬，哪有直呼长辈全名的。裴玉柱却被一语惊醒，立刻冲回房间。几分钟后，他拿出一沓东西气势汹汹出来。
“原来真是你偷的？”
定睛一看，最上面一层赫然是房本和旧时地契。裴玉东倒抽一口凉气：“玉芬，你开了祖祠的保险柜？”
裴玉成功成身退，笑眯眯后退半步，看着他的三姐疯了一样扑上去抢：“我的，我的！”
“你的？”裴玉柱气极反笑，“这是裴家的，是祖宗！是老爷子留下来的！什么叫你的？？？你还想拿去卖了是不是？？”
裴老大一连串质问咄咄逼人，裴玉芬抢夺文件不成，反被裴玉柱一把推到了墙上。冰凉的触感一激，裴玉芬从惊惧中脱出，愤懑席卷全身。她胸口起伏，声音尖利：“难道你不想卖？你不想卖把合同留着干什么？”
裴玉柱一窒，裴玉芬愈发凶狠：“上次开会我们五个都在，什么价格怎么签，说得明明白白！你装孝子，你拒绝了，现在还把合同藏在里面，不就是想自己抬价偷偷吃回扣？”
裴玉东大骇：“大哥不是这种人！”
“他说不是就不是？”裴玉芬披散着头发，眼眶微红，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每天端着个大哥的架子，他又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裴玉柱深深吸气，将合同抽出，摔在裴玉芬脸上，“裴玉芬，说话要凭良心，你人都嫁出去了说要把户口迁回来我们也都同意，现在问我是怎么当大哥的？我吃回扣？我是担心哪天谁家急用钱，我们兄弟伙又凑不出，才留着以防万一。”
文件劈头盖脸散落一地，裴玉芬五官痉挛，片刻之后竟然崩溃大哭：“哪天哪天，就不能是今天？谁家急用钱那还不是你们几个儿子家！我现在难道就不缺钱吗？我老公住院孩子上学，你们有没有想过我？？”
这是裴玉芬第一次在几个兄弟面前说缺钱，无外乎所有人大吃一惊。裴玉芬嫁人嫁得早，夫家又不在远宁，只逢年过节回来一趟，每次都是大包小包。
四妹夫惯常一副暴发户姿态，用关切包装高傲，但凡给谁带了点东西，都会大肆吹捧一番高档货云云。裴玉东平时礼让，背地里也不由和老大吐槽，当他们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呢？
这次老头病逝，裴玉芬孤身回家，支支吾吾说老公出国在外，可能一时赶不回来，谁料竟然是被人打进了医院。
打肿脸充胖子的见得多了，充完还去偷包子的却是真少见。但现在也没得说这些，裴玉东连声道：“妹夫住院你怎么不早说？等老头子过完头七，我和大哥都过去帮你搭把手……”
裴玉芬鼻子一酸，刚要讲话，旁边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真这么讲兄妹情谊，怎么只提帮忙不提凑钱呢？”
裴玉成抱臂倚在墙边，嘴角微扬，要笑不笑。裴玉柱深呼吸一口气，快步走近。
啪——
万籁俱寂。
裴玉芬不哭闹了，裴玉东也愣住了。裴玉柱这一巴掌又快又大力，将老四脸都打得侧了过去。
老二结结巴巴上去查看：“玉……玉成，没事吧？”
裴玉成活动了一下下颌，吐出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你打我？”
“你/他妈不该打吗？”
老二一个脑袋两个大：“有话好好说，都冷静一下！”
“从昨天开始你就要死不活，谁欠你了？”裴玉柱横眉倒竖，“老子这巴掌就是替老头子打的，让你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裴玉成嘴角带血，冷冷笑了一声：“我是什么东西？”
“你就是他妈欠……”
“好了好了！今天老头下葬，非要搞这么难堪是不是！”裴玉东大声打断，将大哥往一边拉扯，“大晚上的，都回去休息！玉芬，你去我屋，和你嫂子睡，大哥你带她过去。老五这间我凑合一晚。”
裴玉东是次子，平时在哥哥旁鞍前马后，裴玉柱多少卖他点面子。加上今天这日子确实敏感，裴玉柱深深吸一口气，拂袖而去。
裴玉东冲着老四一挥手：“行了行了，你也回去睡吧，一天天的……”
裴玉成冷笑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不远处墙角，安时和左恭鸣静默围观了全程。安时摇头：“跟看了一场电视剧似的。”
左恭鸣没说话。
安时又问：“他还在这吗？”指的裴庆云。
左恭鸣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等裴玉东睡觉。
几人刚刚吵完架，情绪激动，安时原以为裴玉东会散散心再睡。谁料不过半个小时，左恭鸣就掐了一下他的掌心说：“走。”
两人摸到厢房门外，今夜风比昨天还大，窗帘鼓起，不需要费力就能看清屋内的一切。
裴玉东胸膛起伏，呼吸平稳，显然已经入睡。
安时半蹲在窗前，为己方的猥琐行径找借口：“没关系，昨天老四也这么偷看我们……”
再一回头，左恭鸣已经推门进去了。
安时忙跟上，见鬼相现于半空，左恭鸣伸手覆在裴玉东的额前。荧光一闪，周遭环境已经变了。
还是在宅院里，但是床上的裴玉东消失不见。窗外一轮斜阳挂在檐边，将几只脊兽照得威风凛凛。
“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不好。”
一声哀切的自省蓦地现于脑中，安时和左恭鸣对视一眼，重新走出屋去。
因为入梦不会被梦主看见，两人行动不再避人，不出一会就在中院找到了目标。
“是我没有管较好玉成和玉玲。”
裴玉东跪在那里，面朝主房，上半身紧贴地面。
“是我没有照顾好玉芬，让她在婆家受委屈。”
他直起身，又缓缓伏下，额头触到地砖上。
“是我没有劝住大哥，让他和小四闹成现在这样。”
每念一句，裴玉东就磕一个头。安时绕到侧面，看见老二的额头已经微微红肿。
安时小声问：“他在干什么？”
“裴家老头子的执念。”左恭鸣道，“不是特别强大，但能影响特定特区的特定人。”
“他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左恭鸣扶着下巴，思考片刻：“老宅是裴庆云的根，几个孩子是他的血亲，受到影响梦中吐真言，是意料之中。但好像只有裴玉芬和裴玉东遇到了，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在这间房里。”
“老五的房间？”安时恍然大悟，忽然想起前夜自己睡在这里似乎也隐隐梦见了什么，“是因为她没来参加葬礼？”
“我不知道。”左恭鸣摇摇头，“你看。”
主房里没有点灯，从中院望过去一片漆黑。但安时仍能看到一团比墨色更浓重的黑影凝成了一道佝偻的人形。
裴庆云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台阶，低头看着地上的儿子。
裴玉东的动作已然停止，伏在地上，肩膀微颤，片刻后竟然语调沙哑地说：
“您终于愿意看我一眼了吗？”
黑影一愣，连左恭鸣也皱了皱眉。
裴玉东的脸仍贴在地面上，双手向前，摸到了裴庆云的鞋子。
“我做的不比大哥少，为什么你和妈永远看不到我？”
黑影颤动了一瞬，没有躲开。
“因为我是老二，所以我永远要比大哥低一头……”
裴玉东仰起头，拽住裴庆云的裤脚，额上隐隐有血迹渗出。
“因为我是哥哥，所以凡事都要让着弟弟妹妹，要做出表率……”
黑影想要后退，裴玉东更是绝望，双手拦住裴庆云的小腿。
“因为我是儿子，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不好！”左恭鸣低声道，敕令符正要扔出，那道如墨黑影倏然散却。
只留裴玉东一人跪在地上，手中空空如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