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43、第四十三章 有根无依（三） 他们和我其

　　裴玉柱摊着双手，盯着地上的瓦盆。
　　孝盆没摔碎，主不吉。民间取义通常有两种，一种是孝子不得认可，而是逝者尚有遗念留存人间。
　　裴家老头病后，裴玉柱忙前忙后照料是众人看在眼里的，因此周围哑了一瞬，只敢说第二种。
　　“老头子这是不想走啊？”
　　“是不是因为玉玲没回来？”
　　安时悄悄环视一圈，发现裴家其他几人神色各异。

　　老二肃着脸，老三满目惊讶，老四遥遥站在远处，似乎感知到了安时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尔后勾起唇角一笑。
　　“是呀，八成就是因为玉玲~没有回来呀！”
　　裴玉成尖细的声音穿透嗡嗡议论，裴玉柱豁然回头，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了。
　　摔盆讲究一次摔碎，没有拾起来再摔一次的道理。裴玉成似笑非笑：“大哥，怎么办呀？”
　　裴玉柱胸口起伏，眼见着已经到忍耐极限了，左恭鸣踏步上前，用脚轻碾，瓦罐应声破碎。
　　周围人也静了，听得左恭鸣沉沉喊了一句：
　　“起灵——”

　　出殡队伍有二十来号人，裴玉柱拿引魂幡打头，裴天乐抱着遗像在侧，八人抬棺紧随其后。左恭鸣和裴玉东一左一右护住棺材，其余人等排成长条，鱼贯而出。
　　出了大门，就算正式上路。裴玉芬一边抹眼泪一边撒纸钱，嘴里爸啊老头的呜个不停。安时听得难受，特意缓了两步，落到队伍尾巴时又见裴玉成，瞬间想起昨天晚上那双渗人的眼。
　　前有豺狼后有虎，好一个腹背受敌。安时眼一闭心一横，干脆加快步伐走到棺材旁边。
　　他本身就是跟左恭鸣一起来的入殓师傅，因此也没人说什么，只有一双幽幽目光有如实质地黏在背后，甩也甩不掉。

　　到后山的路确实不长，但不算好走。尤其今天天色阴沉，抬棺上泥路的时候需格外小心。到地方时，看到坟已挖好，新土堆在一旁，大股土腥味儿直冲鼻腔。
　　农村回土也有讲究，主打一个孝子先行。从裴家老大开始，四个子女依次在四角撒上一把，然后众人才开始正式回填。直到堆出一座小小的坟包，裴玉芬把花圈放在坟周围，来者磕头烧纸作别。
　　到裴玉成的时候，只敷衍地低了个头。裴玉柱面有愠色，刚想发作，被老二拦着，低声说算了算了。
　　安时看在眼里，心中唏嘘。传统文化讲究死者为大，裴玉成到底跟亲爹闹成什么模样，才会在葬礼上都不愿装装样子？还有老五，干脆连夜走人，比裴玉成还薄情寡义。

　　因为来的人少，回宅后的席只摆了三桌。裴家人一桌，来帮忙的人两桌。裴玉柱以主事人的身份讲了两句场面话，一是感谢各位亲朋帮忙，二是缅怀父亲。
　　安时纯粹以旁观者的视角来判断，确是真情流露。裴玉东和裴玉芬听得数度落泪，唯裴玉成吊着眼睛，随后轻蔑一笑，起身，抖落抖落，坐到了安时旁边。
　　安时的筷子都快掉了。

　　适逢裴玉柱提杯动筷，安时避免尴尬，也客套：“忙了一早上，要不先吃？”
　　裴玉成不说话，安时本不想理他，但动了几筷，发现裴老四跟木头人似的，一双眼定定将自己看着。
　　安时如芒在背，最后没办法，又问：“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夹一点？”
　　这下有反应了，裴玉成眉毛微挑，没有拒绝。安时拿起裴玉成的筷子，替他夹了两块把子肉，裴老四难得乖顺，慢慢将肉吃了。
　　安时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正想和左恭鸣说菜品确实不错，却见他也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两秒后，目光移向了裴玉成的碗里。
　　“……”安时再夹一块，放进左恭鸣碗里，“你也吃。”

　　桌上其他人都是乡亲，彼此认识，因此边吃边聊显得十分和谐友爱，唯独安时这一角安静得渗人。
　　裴玉成完全是来当少爷了，安时不给他夹便不吃，夹了还要挑三拣四拈自己合胃口的下嘴。到中席时，裴家其他人终于看不下去了，裴玉东过来劝：“玉成，回桌去吃吧，别……别打扰了两位师傅。”
　　“在哪不都是吃。”裴玉成漫不经心道，又转向安时，“这位小师傅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他声音阴柔，安时听着鸡皮疙瘩直往下掉，结结巴巴说：“安，安时。”
　　“安时。”裴玉成从嘴里吐出两个字，还不待说完，忽地被人拉起来。

　　裴玉柱一张脸青黑：“叫你回去吃你听不懂？”
　　裴玉成看着柔弱，脾气却是邦儿硬，用力把手抽出来，冷冷道：“我就不懂了，吃个饭而已，你们管这管那的，到底在怕些什么？”
　　裴玉柱咬着牙没说话。
　　裴玉成表情讥诮：“是不是怕我……”
　　“裴玉成！”裴玉柱怒吼，“在哪丢人不嫌够，偏要在今天，要在你爸出殡的日子丢是吗？！”

　　这声巨大，惹得三桌齐齐看了过来，裴玉成却毫无惧色，还是那副要笑不笑的表情：“丢人？什么叫丢人？我不过是想认识认识人，这就叫丢人？”
　　安时无辜被波及，试图远离战火，悄悄往左恭鸣身边靠。裴玉成余光瞅见，转过头来，笑得更是鬼气森森：“你们就没想过，他们和我其实是一路人？”
　　“放你妈/的屁！”裴玉柱勃然大怒，“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不信？不信你去问问老二儿子。”裴玉成从鼻孔里出气，再不看裴玉柱，施施然离开了。
　　裴玉柱站在原地，气得手脚哆嗦，他老婆和老二忙上来一边顺气一边安慰：“你何必和他讲呢，他就是这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两人回头给安时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将裴玉柱劝走。

　　这桌饭当真吃得有滋有味儿，连饭后谈资都一并给了。裴玉成一走，安时轻松一节，抓紧时间填饱肚子，小声和左恭鸣道：“裴老四到底想干什么？”
　　左恭鸣吃饱了，放了筷箸，淡声道：“不知道。”
　　三个词干脆利落，听得安时心里不是滋味，转头又看向裴家那桌，发现裴天乐正被他妈抓着讲小话，一边讲还一边往安时这桌看。
　　数秒之后，眼神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安时莫名，“他们在说什么？”
　　左恭鸣也回头看了一眼，裴天乐的妈已经换了目标，正抓着自己老公裴家老二咬耳朵，老二眉头一皱，用力挥手，看嘴型是说：
　　“别提了别提了。”
　　左恭鸣收回目光：“吃完我们就先告辞吧。”

　　安时正有此意，两人回房收拾了行李，再回中院的时候，其他来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也不知道几人私下里到底说了些什么，裴天乐他妈的那种复杂神色像是瘟疫一样传播，染遍了老大老二两家人的脸。
　　裴玉柱甚至一甩袖子直接走了，最后是裴家老二抓耳挠腮过来，说辛苦二位了，招待不周别见怪，随后递了个素色信封。
　　左恭鸣摆摆手：“不用了，几位节哀，我们先告辞。”
　　“那怎么能行。”裴玉东急了，伸手又收回，动作古怪。看着是想把红包塞过来，却又不愿意碰到两人，最后将信封别进安时的背包里，匆匆走了。

　　安时从包上取下，翻过来一看，背面还写着个“奠”字。
　　白事红包，那收了就收了吧。
　　两人拎着包和设备箱，向外走去。直到上了车，都没见裴家谁出来送上一脚。
　　“真不客气啊。”安时喃喃，系上安全带。
　　左恭鸣掩人耳目，开了几百米之后才转向，停在靠近后山的位置。
　　这部分路没有完全修好，只能徒步。安时原先还担心辨不明方向，后来发现完全是白操心——循着纸钱就能轻易走到。

　　下午两点，头顶乌云密布，荒山野岭，坟头无数。
　　裴家老头那块是新推的，土色差异极大。碑立了，但是字没刻完，现下只有裴庆云三个大字。
　　现在是全天阳气最盛的时候，安时心中却蓦地腾起一股不安来。出殡诸事不顺，好像老天爷也在告诉他们，裴庆云还有话想说。
　　果不其然，左恭鸣喊魂不应，只有阴风呼啸，带着四周的草木萧萧抖动。
　　左恭鸣闭着眼，片刻后道：“恐怕还要回裴家一趟。”

　　啊？还要回去？
　　就凭裴家人最后那副送瘟神的样子，怎么回去？回去了又怎么说？你爹没了，我来找找？
　　安时头皮发麻，看左恭鸣思忖片刻，道：“恐怕还真得晚上偷摸着去了。”

　　为时尚早，两人在镇子里转了转。古韵小镇还是挺适合周末一日游的，只可惜两人一会还有正事要办，游也游不畅快。
　　晚饭的时候，就近找了家农家乐吃饭。老板一见他们就乐了：“嚯，上午在裴家帮忙的师傅？”

　　原是去裴家帮忙的乡亲之一，早上一直在后厨忙碌，中午出来正正巧看见裴玉成和裴玉柱闹不愉快。
　　提起这茬，两人表情都是一变，安时是尴尬，左恭鸣则冷冷哼了一声，转脸看窗外。
　　老板啧啧出声：“小师傅别太在意，裴家老四就是老毛病犯了。明明小时候也是个聪明机灵的……”
　　安时好奇：“什么病？”
　　老板顿住，嗐一声，掩嘴走开：“这我可不好说，不好说！”

　　两人点了几个农家小炒，边吃边看窗外天色渐沉，还不到五点，已经昏暗一片，隐隐能听见远方传来滚雷，雨要下不下。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两个人悄默声摸回老宅。
　　大门紧闭，所幸围墙不高，安时摩拳擦掌，一顿跑跳登高，连墙沿都没够着。再一回头，左恭鸣已经走到了门口，安时小声喊：“你要敲门啊？”
　　左恭鸣右手在空中一挽，门开了一条缝。
　　安时目瞪口呆。

　　蹑手蹑脚进去，再将门重新带上。安时小声问：“往哪走？总不能去主房吧？”
　　裴家老大和老二都住在那里，现下还没到睡觉的点儿，指不定就会碰见谁。
　　左恭鸣闭眼感受片刻，正要开口，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尖叫。
　　尖利刺耳，应该是个女声。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朝声音出现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