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42、第四十二章 有根无依（二） 安时觉得今

　　到坟头喊魂，多少有点返璞归真了。
　　左恭鸣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在迈入现代化生活以前，阴差就是这么工作的。尤其是战乱年代，多的是进不了义庄只能用草席裹着扔进乱葬岗的，喊一声，怨一片。
　　如今科学化管理加上民生待遇提高，怨鬼的比例其实少了很多。裴家这又是祖坟，确实不太可能出现特别棘手的情况。
　　但安时哪见过这茬，看到坟字脑子里已经转了一溜鬼片，小声问：“不会还要半夜去吧？”
　　左恭鸣掐他的指根，安抚道：“不会。”

　　裴家兄弟还要张罗明天的白事，没空招待，便先领着安时和左恭鸣去了客房。
　　宅院空房挺多，大多数都是落灰闲置。妯娌俩心善，本想挑两间好一点的，奈何剩下的年久失修，不是门闩坏了就是房顶漏水。老大一挥手，说还打扫什么，正好老五走了，让两位师傅将就住一晚。
　　也是，都是男人，只睡一夜，何必兴师动众。
　　安时悄悄瞥了左恭鸣一眼，见他没说话，便也认了，进去先把行李放下，而后在四周转了转。

　　宅院的分区和功能其实保存得相当完好，能看出以前也是悉心打理过的，放在古镇游最火热的那两年，没准也是个打卡圣地。
　　只可惜小镇终究留不住人，裴家兄弟姊妹陆续搬去城里，宅子也就没落了。现下前厅放了棺椁，中院破败不堪，后罩房更是黑黢黢一片。安时一边转一边惋惜，等明天白事办完，怕是连最后一丝人气儿也无。

　　抬头看一眼天，浓云密布，不免又担心明天下雨。抬棺路难行是一方面，雨打棺不吉利是另一方面。
　　左恭鸣听完一哂，说都是迷信，天气哪能跟鬼怪扯上关系。
　　说话间，两人正要回房，途径抄手游廊的时候，左恭鸣伸手一拉，和安时隐在拐角。安时莫名，等了两秒，就看一个人影匆匆从后罩房的防线出来。
　　哪怕安时和裴家人不熟，也一眼认出来了，是裴玉芬。
　　毕竟宅子里现在只有三个女人，老大和老二两家人都在前厅忙碌，只有裴玉芬一人留在中院。

　　天气阴凉，裴玉芬披着外套，先是到正房跟前慢走，又是拢头发，又是左顾右盼，还特意踩了了地上的石子弄出些声响。确认无人后，才鬼鬼祟祟钻了进去。
　　安时疑惑，问：“正房不是住着裴家老大和老二吗？”
　　这两家此前常来祖宅照顾老头，在正房单独劈了位置作卧室，老三老四以及左恭鸣和安时则是住在两侧厢房。
　　左恭鸣锁着眉，摇摇头。
　　两人等了一会，不见裴玉芬出来，安时忖着是不是该去前厅悄悄说一声。转念一想，裴家此前大吵一架，能看出兄弟姐妹之间颇有怨言，现在自己去告小状，感觉有点像挑事的。
　　犹豫不决时，忽听左恭鸣说：“出来了。”

　　抬头望去，裴玉芬从漆黑的内厅里走了出来，一改方才的鬼祟，竟显得有些趾高气昂。她一甩头发，气势汹汹朝着安时和左恭鸣这边走来——这是通往前厅的必经之路。
　　安时大骇，先前才给裴玉玲撞上，不会又要给裴玉芬撞见吧？他急急转身拉着人想走，左恭鸣却跟石头似的杵在原地，反作用力让安时直直栽回到左恭鸣身前。
　　左恭鸣胸腔颤动，低声道：“别急，她改主意了。”
　　扒着墙角偷摸一看，裴玉芬果然停在离拐角几米的位置，表情几经变换，最后似乎是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朝着厢房走去。
　　直听到“砰”的关门声，安时和左恭鸣才从走廊里出来。

　　走回自己房间要路过裴玉芬那间，安时莫名觉得做贼心虚，进了屋子就把门关上，心有余悸：“要不要跟乐乐爹他们说一声啊？”
　　左恭鸣却淡声道：“这家人的事别惨和了。就算真有什么，也等办完白事再说。”
　　安时只好作罢。

　　两人在房间整理了一下设备和物品，刚拾掇完房间，晚饭也来了。照样还是盒饭，裴天乐陀螺似的跑前跑后分发到位，到左恭鸣和安时房间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
　　安时接过道一声谢，看到裴天乐站在门口也不走，又问：“怎么？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裴天乐抿着嘴唇摇头，目光却直直看向床铺。
　　安时回头，这才发现这房间的床铺只有一米四宽，还是贴墙放置，睡一个人宽敞，睡两个大男人估计不太舒爽。
　　他以为裴天乐担心，忙安抚：“我们挤着睡，不碍事。”

　　裴天乐的目光移到安时脸上。
　　安时很难形容，那是一种疑惑、震惊与怜悯并存的眼神，老天爷，安时居然能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脸上看到饼状图。
　　不等他再问，小孩哥头一扭，跑了。

　　安时和左恭鸣面面相觑。

　　因为明天五点就要出殡，两人吃完就早早洗漱准备休歇。
　　安时是个睡觉不规矩的主儿，担心自己把左恭鸣踹下床去，口出狂言要睡外侧。左恭鸣用木凳打底，将床沿扩宽了一点，顺便用椅背做围栏，然后说一不二，把安时赶到了里面。

　　农村本就比城里凉快，再加上起了点风，入夜之后已经有点冷意了。
　　安时只带了两件短袖，搓搓胳膊，感觉已经立起鸡皮，但那床薄被他实在是下不去手。
　　大红色调，中间还嵌了个原本金色、但现在已经褪得七零八碎的“喜”字，靠近闻闻，一股潮湿的霉味儿扑面而来。
　　安时长叹一声，又㧢回身下。
　　左恭鸣上床的动作一缓：“冷？”
　　毕竟是将就不是讲究，安时摇头：“还好。”

　　还好那就是冷。
　　左恭鸣伸手摸了一把被子，也皱了皱眉，然后从行李中取了两件衣服。
　　到底还是左师傅有经验，知道下乡进山要带点厚的。于是一件软和的垫在身下，一件外套盖在身上，掀开一半说：“来。”

　　安时磨磨蹭蹭过去，没敢抱人，只虚虚挨着左恭鸣。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泛黄的天花板和不远处的门窗。那窗还是雕花的呢，只可惜年岁久了，有些受潮形变，风一吹，窗帘总会轻轻鼓起。
　　安时喃喃：“这种宅院放在古时候是不是大户人家才有的？”
　　“嗯。”左恭鸣想了想，“如果是在我们那时，至少也要三品官员。”
　　安时咋舌：“这么厉害，看来是名门之后了。”
　　左恭鸣低头看了安时一眼，轻轻拨动他头顶那簇发旋：“很羡慕吗？”
　　羡慕？那也谈不上，安时道：“没什么可羡慕的，谁祖上没出过几个当皇帝的呢？辉煌都是过去的，到现在只剩兄弟阋墙，好没意思。”
　　左恭鸣轻轻笑了一声。
　　安时不满，推了推他：“你笑什么？”
　　“笑你说得对。”左恭鸣还是弯着嘴角，“二十来岁就悟出了我一辈子才悟出的道理。”
　　所谓大家大族，不过外表光鲜，内里腐朽，百年过后一柸黄土，在史书上也留不下只言片语。

　　两人喃喃讲着话，听着窗外隐隐的风声，困意渐盛。
　　忽地，门外传来细碎声响，比风声更轻，但比风声更脆更近，像是谁踩在枯叶上。
　　左恭鸣没回头，倒是安时迷迷蒙蒙扬起脸，透过左恭鸣的肩望向窗边。
　　只一眼，霎时睡意全消，从尾巴尖麻到头顶盖。

　　他从窗帘缝里看到一双眼睛。

　　眼型偏杏，却比普通杏眼略扁长些，到眼尾时微微下坠。那双眼睛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被发现，带着古怪隐秘的笑意，一闪而过。
　　脚步声远去，安时腾地撑起上半身，又不敢大声嚷嚷，紧张道：“你看到了吗？刚才外面有……是人是鬼？”
　　“人。”左恭鸣脸色淡然如常，“裴家老四。”
　　裴玉成？他来干什么？

　　安时觉得今天在裴家就没见过正常人，刚愎自用的老大，唯唯诺诺的老二，鬼鬼祟祟的老三，神经兮兮的老四，气性大连亲爹葬礼都不参加的老五。
　　哦，还有一个脸上有饼状图的小孩哥。

　　安时心下惶惶然，对裴家的敬畏早已超过好奇，一时不知道究竟是人更可怕还是鬼更可怕。
　　这下再不敢对着窗睡，安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左恭鸣从后背抱着，左手在腰上一下又一下地拍。
　　安抚有用但不多，安时梦里都不安生，仿佛自己被困在这栋宅院里很久了，来回奔跑却怎么也跑不出去。待迷迷蒙蒙被摇醒时，天还没亮。
　　拿来手机一看，凌晨四点。
　　门外已经有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了。

　　裴家有意低调行事，因此没请丧葬队伍，只有几个相熟的邻里街坊过来帮忙，吹拉弹唱一概全免，只保留必要环节。
　　安时和左恭鸣洗漱完迅速赶到，前厅已经来了不少人了。四下一扫，裴家兄弟在接待来客，裴玉芬在角落和人讲话。将近五点时，裴玉成才荡着步子走来，也不站在哥姐旁边，只遥遥看着这边，像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出殡前还要再“开光”一次，由左恭鸣拿毛巾替老爷子擦拭口鼻和手足，几名家属最后一次瞻仰遗容，而后一齐推动半阖的棺木，再上钉。
　　此为“封棺”。

　　人人屏息，前厅寂静无声。一行人退至人群中，只留裴玉柱跪在棺前，手中端着一只盆。
　　按照习俗，需由长子将黄土烧制的瓦盆用力摔碎，此为“摔盆”。

　　瓦盆做得粗糙，形状矮扁，色泽青黑，被高高举过头顶时，隐约还能看见底部钻了七个孔眼。裴玉柱手上一使劲，猛地将瓦盆摔向地面。

　　砰一声。
　　盆竟然没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