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41、第四十一章 有根无依（一） 入殓师的职

　　安时吓了一跳，步子一缓，拉着左恭鸣躲到廊柱后头。眼见着对面房间鱼贯而出近七八号人，最后缀着个臊眉耷眼的裴天乐。

　　人群里面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点阴阳怪气的意思：“我可没在放弃治疗的时候投赞成票，怎么变成我害死的了？”
　　摔门那人矮胖，看着年纪最大，听到这话就想上去揍人，被旁边的的妇女和高个男人拦住：“你/他妈的少血口喷人！老头子死之前就是想看你成家，你呢，你干的那一桩桩是人事么？不是挺能躲吗？不是不回来吗？现在老头子没了知道回来要钱了，养你真/他妈不如养块叉烧！”
　　瘦高个一边把矮胖的往旁边拉，一边安抚：“哥，哥，少说两句。都是一家人，何必……”

　　裴玉成比两个哥哥看着年轻不少，一头半长发扫着眼睛，略有些阴郁的感觉，看着老大被拦，索性把话摊开了说：“这是我家我凭什么不回来？东哥，你还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吗，他就是想独吞老头的遗产，搁这拉什么大旗？”
　　老大勃然大怒：“你放什么屁呢？老头子给你备的三十万彩礼钱，我们哥俩一分没动，哪怕……哪怕，他妈的就算是你现在这个鬼样子，我们也是打算给你的，什么叫独吞？？”
　　“三十万就能买这祖宅？你结婚翻新的钱难道是你自己的？”裴玉成笑得更轻蔑，又指着旁边，“照你这么说，玲妹到现在都没结婚，这钱也该原封不动给她一份！”

　　裴玉玲抱臂倚在门边，光从外表上看，她和裴玉成倒是极其互补，一个男子身材满脸阴柔，一个女子之身飒爽利落。她掀开眼帘，冷冷道：“扯我做什么？”
　　老大明显是窒了一下，裴玉成还想阴阳怪气，旁边的女人赶紧打圆场：“哎呀，都消消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赶明儿玉玲真结婚了，钱也是少不了的，谁还能缺了她的不成？”
　　老大被裴玉玲憋下去的气瞬间找到了出口，调转枪头骂道：“你又插什么嘴，我说怎么老头住院的时候你那么上心，原来是为了忽悠老头子把户口再迁回来……”

　　裴玉芬尴尬不已，连声打断：“哎，你这是怎么说话的？我不姓裴，我不配拿走我那一份？”
　　“哪来的你那一份？玉玲还没结婚就算了，你回来抢什么抢？”
　　眼瞅着要打起来了，裴玉玲猛地拍门，震下大片灰尘。几人一愣，裴玉玲抬高音量：“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别把我扯进来。钱我不要，人我也不会管，你们爱葬哪葬哪。”
　　说罢推开挡着的裴家老大，直直就走。安时大惊失色，拉着左恭鸣后退，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和裴玉玲撞了个正着。

　　“……”安时讪讪一笑，“那个……我们是过来，呃，做白事的。”
　　裴玉玲倒退两步，回头去看院里。
　　小孩哥还傻愣着，倒是旁边的裴家老二有点良知，冲两人招招手：“我知道我知道，翠英介绍来的，不好意思，刚才有点忙没空去前厅接你们。”
　　翠英是王阿姨本名，也是裴家在这的老邻居，和裴家颇有些交情。裴玉玲这才扯着嘴角哼一声，旋即翻了个白眼，撞开安时半边肩膀快步离开。

　　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哒哒远去，其他几个人也不吵了，沉默半晌之后，摔着手接二连三离开，最后院里只剩下裴家老二裴玉东和小孩哥裴天乐。
　　年近五十岁的老男人长叹一声：“让你们看笑话了。”
　　不管怎么说，偷听都是丢人行径，裴玉东不计较不代表安时不心虚，遂摸着后脑勺安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裴玉东无奈摇头，先请人进里屋，又不好意思：“这边我们也很久没回来，都是老头一个人在住，里里外外也没人收拾。”
　　左恭鸣拿纸巾把凳子重新擦了一遍，才放安时坐下，自己抄手站在一旁，问：“老爷子是病逝？”
　　“算吧……脑溢血，开过一次刀，所以才请你们来。”裴玉东道，“抢救了好几天，最后还是下了病危。哎……您也知道，这老人到了岁数，插管子躺床上谁都看了难受，我和大哥合计一番，最后还是决定把人搬回来，躺了没两天就走了。”

　　原来裴家老四骂的是这个，安时了然，又收敛神色沉痛道：“节哀。”
　　裴玉东嗐一声：“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翠英请你们来，我信任两位，麻烦回去后转告一切都好。”
　　安时没太听懂，但左恭鸣已经了然点头。

　　正讲着，前厅有人喊，裴玉东张望一番，让小孩哥去看看。五分钟后，裴天乐拎着几盒盒饭气喘吁吁回来，嗫嚅：“爸，大伯请您过去一趟。”
　　看表情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裴玉东愁眉苦脸：“我再去和大哥谈谈，您二位先吃。老头子在旁边的房间，一会让天乐带你们过去，有什么事再喊我。”
　　说完，裴玉东就匆匆离去，剩下小孩哥闷声不响给两人发筷子。

　　盒饭菜色一般，草草吃完，想着还是早点干活早点省心，便让裴天乐领着他们去裴老爷子的房间。
　　也不知道裴家人是怎么想的，放遗体的房间竟然门窗紧闭，甫一打开，沤了一晚的气味扑面而来，安时没忍住倒退两步。
　　老头子躺在床上，旁边还放着简易制氧机。因做了开颅手术，头发都被剃掉了，疤痕可怖，在病房磋磨多日，已经没什么人样了，因为不是当天入殓，肢体也十分僵硬。
　　安时和左恭鸣轮流开工，热敷加按摩，折腾好一阵才松动关节后换上寿衣。

　　裴天乐一直守在门口，也不讲话，只怔愣又畏缩将两人看着。左恭鸣给安时递了个眼神，安时心领神会，洗干净手道：“这里味道大，乐乐要不然去院子里坐会？”
　　裴天乐摇头：“我想再看看爷爷。”
　　看样子是没法在这喊魂了，问题也不大，两人今晚找个没人的时间过来即可。
　　左恭鸣在里面上妆，安时闲着也是没事，问裴天乐：“平时你们不和爷爷住？”
　　安时本意不是八卦，裴玉东刚才一番话遮遮掩掩，足见这家人关系复杂矛盾频发。明天还要随人出殡，提前了解一下情况才能避免明天踩雷。
　　裴天乐为人木讷，问三句才答一句，但结合方才的吵架内容，也足够安时梳理个七七八八。

　　裴家人丁兴旺，一共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老大裴玉柱和老二裴玉东都在远宁扎了根，前几年裴家老太走的时候，有心想把老头子接到身边照顾，奈何老的顽固，守着祖宅不撒手，因此两家周末和节假日总会轮流回乡
　　老三裴玉芬是长女，早早出嫁成家，因夫家不在远宁，平时鞭长莫及。老四裴玉成，从小就离经叛道，前两年更是闹得裴老爷子大怒病倒，自此就躲着人再不回来。老五裴玉玲聪明好学，本应该是裴家掌上明珠，但自从裴家老太死了之后，就和裴老爷子断了关系，一年回不来一次。

　　安时好奇：“那你小叔叔到底是干了什么惹得老爷子动那么大肝火？”
　　“小叔叔他……”裴天乐刚准备讲，忽的眼神躲闪，又把嘴闭上了，抿得跟涂了胶水似的。
　　看来是内有隐情，安时和左恭鸣对视一眼，总觉得今晚应该不会太顺利。

　　四点的时候，前置工作全都做完了，裴天乐帮着把人挪回前厅放进棺椁，裴玉柱和裴玉东夫妇也一前一后过来了。
　　裴玉柱看着比下午的时候平和许多，见到棺椁里的老人，眉毛一抖，把脸别过去擦了擦眼睛。裴玉东夫妇连声感谢安时和左恭鸣，说比老头子病前看着还要康健。
　　入殓师的职业意义，大抵就在这里。安时入行这段时间，见了太多家属与遗体道别的模样，嚎啕大哭的居然是少数，大多数的悲切都是隐忍而无声的。
　　明明是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看到两对夫妇围在棺材前，依次郑重相拜，安时不免也有些动容，双手合十过头顶，有样学样地拜了一拜。
　　手放下来的时候，擦过一丝温热。抬头，发现左恭鸣正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点温热贴得更紧，还有一只小指探过来，轻轻搔了搔掌心。
　　心里那点愁绪忽地消散，安时也将小指伸出，和左恭鸣纠缠在一起。

　　两人和两对夫妻间隔着一条棺椁，恍若偷情的感觉让安时心跳加速，在裴玉柱散烟的时候触电一般想要撒开。
　　左恭鸣用另一只手婉拒，随后绞得更紧，让安时逃无可逃。
　　裴玉柱不疑有他，给裴玉东扔了一根，自顾自点燃，哑着声音道：“下午不好意思啊，家里弟弟不成器。”
　　左恭鸣微微摇头：“明天怎么安排？”
　　“五点就出殡。我们祖坟在后山，也不算特别远，到时候还要麻烦两位师傅。”裴玉柱道，又看看老二，“晚上就我和玉东守前后夜吧，指望不上老四，玉芬又是个女人。”
　　裴玉东沉默点头，安时却一惊，给左恭鸣使眼色：守灵，那晚上怎么搞？
　　左恭鸣思忖片刻，在安时掌心来回滑动。
　　七笔，竟然写了个坟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