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有己无人（六） 这次轮到我 ...
-
陈富不知是不是受惊过度，整个人已经有些疯癫了，眼睛圆睁，嘴巴半开，隐约还能看到有口水淌下。
安时捏着鼻子靠近，目光在高耸的腹部流连，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成君雅是要让陈富也体验一遍孕育过程吗？
可他是男的啊……要怎么生？
“剖啊！”霍燕巡嘘他没见识，然后以手比刀，在陈富肚子上虚虚一划，“就像成君雅生前那样。”
那是像成君雅吗？那难道不是像异形？？安时胃里一阵翻涌，倒退两步哕了一声。
霍燕巡侧目：“他还没吐你倒是先吐上了，你们到底谁是产妇？”
哕，听着更恶心了，安时摆手：“那现在该怎么办？”
“看你们喽！”霍燕巡双手一摊，“救还是不救？或者换个说法，保大还是保小？”
这个黑色幽默一点都不好笑，安时很想告诉她现代医院根本不会有医生问这种问题，想了想还是委婉：“就不能只单纯把她赶出来？”
霍燕巡不说话了，撇嘴对着左恭鸣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左恭鸣道：“水。”
安时精神一振，袋鼠似的蹦到饮水机接了一杯。再跳回来时，一张符刚好烧成灰，黑灰在半空滞了片刻，才簌簌下落，精准飘进杯中，将水染得漆黑。
陈富虽然痴傻，但嗅觉还在正常运转，脑袋一偏就要躲。几人分工明确，按手的按手，掰嘴的掰嘴，婴灵兀自飘在一边，喃喃道：“这场面好像似曾相识……”
安时心里一跳，再转过头时，视线变得恍惚，好似床上坐着的不是陈富而是一个女人，端杯掰嘴的一男一女也开始扭曲变形。
“哪有医生说的那么严重，这是我特意找老家中医开的养胎方子，喝了就没事。”
床上的女人仰着头，努力吞咽，还是有汤药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知道你怀着孕辛苦，但这都是为了孩子……”
虚虚实实光影变化，安时像被烫了一样迅速缩回手，后退半步。
再看时哪里还有长发女人，床上只剩张着嘴茫然无措的陈富。没了他的钳制，那只手在空中胡乱一挥，将已经喝光的杯子打翻在地。
左恭鸣微微蹙眉，看向一旁发愣的安时：“怎么了？”
安时却看着自己的双手，连连摇头。
怎么会这样？他们竟然在复刻成君雅孕期中的某个场景，左恭鸣和霍燕巡竟然在无意中“扮演”了杀人凶手。
可他们明明是在救人啊……
不待他细想，药效似乎起了。陈富腹痛难忍，“啊啊”叫着，没被铐住的那只手胡乱抓挠，在肚皮上留下道道血痕。
霍燕巡“嘶”一声，用膝盖按住，旋即看到那颗布满划痕的肚子，竟然从内开始涌动起来。
薄薄一层肚皮下一阵阵翻起浪纹，某几个瞬间，安时甚至隐隐能看到凸出来的掌心和脸部轮廓。
更想吐了。
胎儿动静愈大，病床上的惨叫声就愈大。黑色的液体顺着陈富的肚脐往外蔓延，液体粘稠，似乎还带着腐蚀性，所经之处竟发出滋滋响声，近看皮肤已经被烧灼碳化。
“成君雅。”左恭鸣冷声道，“你有怨在身，我不伤你。现在随我归府，所行之事一笔勾销。”
黑水肆意流淌，经过床单，又滴滴答答流到地上，聚成小小一泼。
安时下意识退了半步，旋即被左恭鸣挡在身后。
那泼黑水咕噜冒起了泡，像是有生命一般向上立起，扭曲拉扯，直至变成一条模糊佝偻的黑影。
“成君雅”定定站在原地，没有五官，但所有人知道她在看谁。
解铃还须系铃人。
鬼相一卷，将仍被束着的婴灵推到最前，霍燕巡脆声道：“这就是你胎死腹中的那个孩子。他都接受死亡，为何你还要执迷不悟？”
蓦地成为主角，婴灵讪讪一笑，开口：“妈。”
这声叫得多少有些敷衍，但黑影却毫不在意，蠕动着向上，化出两条细长手臂，似乎想要触碰。
婴灵扭动着躲避：“这位妈妈，距离产生美！母子同心，但也没必要一体！”
经过抚江火灾，安时也大致猜得出，“成君雅”现在是幻境之主，婴灵既是养料又是她的执念之源，沾上可能就会彻底融为一体。
霍燕巡反应极快，迅速往回拉扯，但成君雅追得更紧。两相接触的前一秒，一道敕令符被掷了出来，遇水即燃，轰地腾起一人高的青焰。
刺啦灼烧之中，没有哀嚎与惨叫，反传出一道空灵又滞涩的女声：“你不怨我？”
婴灵有些不忍：“这位妈妈，几位官差大人说得不错，喝了忘川水过了奈何桥，前尘往事恩怨尽了，何必执着于一个渣男呢？”
好不容易凝成的虚形像是融化的蜡块，飞速矮下去。顷刻之后焰灭影残，重新缩回地上的一滩，“成君雅”却还在问：
“你为什么不怨我？”
为什么？安时微妙地捕捉到了两个问题的差异，目光在一家三口之中流连。
婴灵却摇着小脑袋，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怨？人各有命，生死在册，我怨你做什么？”
左恭鸣没下死手，细细黑线从地面延伸至床上，宛如脐带供应养分，“成君雅”缓缓重新成形，而陈富呻吟已经逐渐衰微。
婴灵怜悯道：“何必呢？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你我注定活不下来，就像你今日/必定杀不了他。”
这话虽然说得没错，但语带嘲弄，听着甚至有些激将的意思。从陈富肚脐泵出的黑水逐渐势大，左恭鸣捻着符纸，没有立即掷出，只问：“你想好了？”
目光却是看着安时的。
安时咬着下唇，思量几秒后，才缓缓道：“它不怨你，是你自己在怨你自己。”
地面黑水已长出半人高，像一团蠕动的沥青。
“不然为什么你报复的是陈富而不是你的婆婆？”
黑水原地凝滞了，安时能感受到有一股阴寒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片刻之后猛地移开。
左恭鸣急急将安时拉到身后，“成君雅”却是顺着那条脐带线涌回陈富的身上。原本胀圆的肚子更加突出，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从内破裂。
“因为你知道她年纪大她愚昧她无知，但陈富不是。”安时咬着牙，加快语速，“陈富和你都是上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在怨他为什么还是会相信那些迷信言论，你在怨和他一样的你自己。”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落地宛如金属嗡鸣。
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遗留在外的黑水凝成一条细长人影，伏在床边，将头颅轻轻靠在了陈富的肚子上。
“听。”“成君雅”的声音很轻，“孩子在踢我。”
陈富仍旧痴傻，一只手捧着肚子，发出堪称餍足的笑声，仿佛真的是和乐美满的一家三口。
看着如此吊诡的场景，连安时也一时噤声，说不出话来。
婴灵悬在霍燕巡身后，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妈！”
汩汩黑水回流，肚子上狰狞的伤口也飞速消退，“成君雅”直起身，拈起那根“脐带”，挥手斩断。
“希望下辈子，你能去个好人家。”
黑水如潮般被吸入玉令，床上的陈富已然昏死过去，房间内一时静得宛如真空。
霍燕巡率先动作，上前查看了一下陈富的情况，道：“没有大事，但是胸口伤口撕裂了，一会要重新包扎一下。”
安时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问：“结……结束了？”
“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识大体。”婴灵赞叹，“各位大人也听到了，她想我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待到阴司，你们可得帮我……”
霍燕巡不耐地打断：“你惹出来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这叫将功补过，还想我们帮你美言？想得倒是挺美！”
婴灵大尴尬，还想争辩，左恭鸣忽地出声：“还没有。”
啊？几人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侧头看窗，却见明月仍然高悬，已近成圆！
“怎么回事？”霍燕巡皱眉，幻境主人都已成功被收，为什么幻境还没有消失？
环顾四周，和成君雅消失之前别无二致，目光掠过对面二人时，忽地一顿。
安时是不是长胖了点？
她的目光过于赤/裸，左恭鸣也瞬间察觉，猛地将安时拉过来，眼见着原本平坦的小腹在短短十几秒内，跟吹气球似的，迅速鼓了起来。
腹部皮肤被拉扯的感觉诡异又渗人，安时手足无措，虚虚捧着腹部：“什么意思？”看一眼旁边两人，震撼有加，“这次轮到我生了？？”
成君雅已经不在了，那这里面是谁？
抬头触到左恭鸣的目光时，那句“他们好像特别喜欢你”回荡耳边，安时猛然顿悟。
——是那些小鬼残魂。
成君雅虽然被收，但医院的这些无主残魂已经凝聚，并集结壮大，悄无声息接替了成君雅的位置。
霍燕巡也没见过这一遭，喃喃道：“难怪它喊你妈。”
安时崩溃：“什么妈啊爸啊，我是男的！”还是个黄花大闺男！
左恭鸣伸手覆上去，和陈富不同，安时肚内气息繁杂此消彼长，显然是有众多残魂在里面厮打争抢。
单看每一缕都是气息衰微，但架不住积少成多，几十上百条集结在一起……
回想起走廊里安时变宽的腰身，恐怕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霍燕巡不知这些，竟还有心思开玩笑：“这要是生出来，孩子爸算谁？”看见左恭鸣的脸色，把“你认吗”三个字默默吞了回去，换成了“很难处理？”
左恭鸣下颌绷成一条直线 ，缓缓摇头。
从康建国到小鬼，安时的身体对于各类灵体简直有着致命吸引。成形的魂魄想要上他的身，未成形的灵体想借他做孕。
而现在远比康建国那次要复杂。
康建国理智尚存，还能沟通；这群残魂意识不全，连自己是谁都未必知道。
怎么才能在不伤害安时的情况下把它们驱逐出来？
鬼相只能转移伤口，没法真正替安时受过，他和霍燕巡两人身为鬼差，在此刻居然无计可施。
僵持之际，头顶的感叹号腼腆一笑。
“几位大人要是信得过我，不如让我一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