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35、第三十五章 有己无人（四） 好你们一对

　　这一遭变故实在太突然，周围人都被吓呆了，就连嚎哭的老太都愣了一愣。
　　安时心下骇然，本能想往前冲，却被左恭鸣一掌拉住。
　　余光一瞟，左恭鸣、霍燕巡，甚至是肩头的婴灵，都一脸平淡地目视前方，丝毫没有帮手的意思。
　　“你们……”
　　婴灵老神在在：“小大人不要慌，此人今天命不该绝。”

　　话音刚落，叮铃哐啷由远及近，一辆空置的轮车飞速滑来，精准穿过人群空隙，将男人撞得趔趄。
　　下一秒，一道黑影闪电般窜上去，肘击震落凶器，再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将人掀翻在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凶器本就是碎瓶玻璃片，摔在地上成了渣，男人几番挣扎，反被割了一胸的伤口。鲜血糊了满地，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地上的才是受害者。
　　旁边的老太一开始还想上来撕打，再晃眼看清是警服，嗷一声倒在地上，也不知是真厥还是假厥。
　　警察没理她，拿手铐铐住地上的人，再用膝盖狠狠顶住，才怒喝：“都愣着干什么呢？医生，医生呢？先把血止一下！”
　　医护和安保这才一拥而上，几个白大褂七手八脚将受伤的医生抬走，再来两个护士把老太也拖离，剩下一个“嗬嗬”倒气的行凶者，被安保接过去，混乱的场面终于干净不少。

　　场面清空，警察一抹脸，嘿，居然还是熟人。
　　一个月不见，陈哲晒得黑了些，如果不是穿着警服，安时恐怕还真认不出来。

　　“让他们先把伤口处理处理，现场也管控一下，刚才拍摄的让他们不要到处乱传。”对着刚刚赶到的同事一番安排，再转身，终于瞧见殡仪馆的三个，陈哲眼睛霎时一亮，“哟哟左师傅霍师傅，来来来，还有这个，帮忙推到下面去，在这放着不像样。”
　　他说的是成君雅的尸体，经过方才一通折腾，白布已经落了一半，露出歪斜的手臂和半张惨白的脸。
　　妇幼院负一层配有停尸房，左恭鸣低声交代霍燕巡：“你和医院的先下去，我在上面还有点事。”
　　霍燕巡没有多问，点点头刚准备离开，又被叫住。鬼相凌空一卷，将安时肩头的婴灵摔到霍燕巡跟前：“把它也带下去。”
　　婴灵：“……我自己会飞。”

　　陈哲悠悠走过来，上下打量一番安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小一个月了，挺能坚持哈？”
　　安时瘪着小脸当夸奖：“两个月了。”
　　左恭鸣指了指被霍燕巡推走的遗体：“因为她来的？”
　　“嗯，跳楼时我们就接到报警了，只可惜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陈哲满手鲜血，也不知道是谁的，只无所谓地在裤子上一揩，“刚才我们在监控室，没想到这里闹成这个样子。”
　　血渍拉忽有碍观瞻，安时看不过眼，找护士要了点酒精和纱布递过去，陈哲谢了，一边冲洗一边问：“你们刚到？”
　　左恭鸣嗯了一声：“确定是自杀吗？”
　　“确定。”陈哲点头，“主刀医生就是刚才被捅的那个，估计是讲不了话了，具体情况还要从别的人那里了解，一起？”
　　左恭鸣留下就是为了这个，带着安时跟在后面。

　　院内出了这么大的事，多少有些怨愤，医生护士七嘴八舌一顿苦水，事情凑了个大概。
　　“之前产检就发现有前置胎盘的迹象，高度怀疑是胎盘植入。当时建议她提前入院观察，必要时安排剖宫产，但是家属不愿意。当然我们也理解，所以叮嘱他们按时产检，根据具体情况再做决定。
　　“谁晓得后面怎么打电话让他们复查都不听，再送来的时候都快足月了。当时指征非常不好，胎心也消失了，我们只能紧急安排剖宫产，但还是晚了一步。
　　“胎盘植入比预想严重得多，继续拖下去大出血产妇也保不住，我们只好做了子宫摘除。这些在术前也都做了风险告知。
　　“结果术后这家人就不依不饶，怎么解释都不听。刘医生也是倒了血霉，还好没伤到大动脉，这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找谁说理去？”

　　一圈下来，震撼和唏嘘参半。陈哲捻出一根烟，刚想点燃，又想起这里是医院，于是“嘶”一声，叼在嘴里没有点：“现在的医生真是高危职业。”
　　安时却喃喃：“所以她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呢？”
　　旁边的年轻小护士一撇嘴：“产后抑郁呗，这我们见得多了。本来就死了孩子，家里人还不关心。你想想，老婆还在楼上养刀口呢，做丈夫婆婆的不仅不照顾她，还到下面来闹事，能不抑郁吗？”
　　“说什么呢！”护士长眼睛一横，几人讪讪闭了嘴。
　　“嗨嗨。”陈哲打圆场，“没有证据的事情就不要胡乱猜测了，监控只能证明她确实是自杀，剩下的事情还有待调查。”
　　护士长连声称是，又说事情繁杂，岗位离不了人太久，陈哲听懂她的意思，挥挥手让小护士们散了。
　　大堂一角只剩三人。

　　左恭鸣抵着下颌一直没吭声，陈哲眯着眼睛看他：“今晚你们也得在这熬夜了吧。”
　　“如果修复困难会带回去。”
　　陈哲嗯了一声：“陈富在楼上做伤口处理，晚一点他和他老娘我们肯定是要一起带走的。你们想问遗体处理就赶紧去问，和守门的报我的名字就行。”
　　“好。”左恭鸣还想说什么，忽然一顿，抬头向上，旁边的安时也一齐抬头。
　　陈哲不解，但不想显得格格不入，也跟着仰起脑袋，只看到医院大堂脏兮兮的天花板：“怎么？”
　　“陈富和主刀医生都在楼上？”
　　“嗯。”
　　话音未落，左恭鸣脸色已经变了，吐字都比以往要快一些：“你忙，我们先告辞了。”
　　说完拉着安时直冲楼梯。

　　安时心有惴惴：“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出事了？”
　　往来都是医患，左恭鸣没出声，只捏了捏他的手以作安抚。上到二楼时，人群逐渐变得稀疏，爬上三楼时，已经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安时不知道具体要去哪，只能茫然跟着前行，直到四楼，左恭鸣忽地一转，道：“跟紧我。”

　　两人牵着手，在长廊里疾驰。
　　立秋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将将六点半，落日已经开始西斜。
　　医院的廊灯还没开，两人所处深处一片昏暗，正前方窗里透出的余晖，被左右墙壁瓷砖晕出朦胧色彩。不消几分钟，安时眼睁睁看着昏黄日光逐渐变成靛蓝，最后化作一片漆黑。

　　到尽头时，黑夜无星，孤月高悬。

　　再傻的人也看出不对劲了，安时小声问：“又是幻境？”
　　“比我想的快太多。”左恭鸣停下，握住最后一间门的把手，轻轻压下。
　　咔哒，门锁了。
　　掏出手机，时间凝固在18点26分，没有信号。
　　“现在怎么办？”
　　左恭鸣思索片刻：“不知道霍燕巡那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可能还是要去一趟负一。”

　　负一，停尸间。

　　整个医院寂静无声，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安时感觉后背涔涔出了汗，恰有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冷得他微微颤抖。
　　原本虚握着的手又被紧了紧，左恭鸣轻声道：“别怕，这次不会了。”
　　不会什么？
　　安时没有第一时间听懂，但左恭鸣已经拉着他往回走了，便只好匆匆跟上。

　　回程比来时更显阴森，没了方窗定位，只剩一个黑黢黢的通道口，像是张着嘴守株待兔的巨兽，不过几步就昏暗不能视物。
　　左恭鸣走得不算快，但安时仍然跟得吃力。毕竟夜盲的老毛病在身，这种情况下和瞎子也没什么区别。不自觉地左脚打右脚，三两步一个趔趄，全仰仗着左恭鸣牵着的那只手，才没彻底摔下去。
　　站起来，哎哟一声，脚已经扭了。

　　黑暗里，安时看不清左恭鸣的脸，只能在心里懊恼，为什么每次遇到事情掉链子的都是自己？
　　“我可以走……稍微慢一点……啊！”
　　话没说完，脚下一空，人已经被抱了起来。
　　“不要逞强。”
　　安时初初还想挣扎，奈何实力差距悬殊，又想黑漆麻黑也没别人看见，两眼一闭也就认了。
　　黑暗里只剩脚步哒哒，在长廊里反复回荡。
　　安时越过左恭鸣的肩去看那扇窗，月亮还挂在原地，弯弯一个钩，愈看愈觉得……
　　“安时。”
　　安时恍然回神，眨了眨眼睛：“我没事。”
　　左恭鸣低头看了他一眼，才继续朝前。

　　这人一身肌肉不是白长的，安时一米七多的身高在他手里跟鸡仔似的，抱着走了半天连气都没喘一下。
　　安时一手环住左恭鸣的脖子，一手戳了戳对方梆硬的手臂：“也没看你健身，怎么练的？”
　　“你没看见就是没练么？”
　　“那是什么时候？”
　　“早晨你不起床的时候。”左恭鸣瞥他一眼，“问这个是想和我一起练？”
　　开什么玩笑？！安时大惊失色，他连高考志愿都特意挑的没晨跑的几家，哪里可能爬起来和左恭鸣撸铁。
　　“我不……”
　　“嘘。”左恭鸣忽然掂了掂，示意噤声。
　　安时闭嘴侧耳，隐隐听见远处传来了一点声响。

　　咚咚咚。
　　像是幼儿在奔跑。

　　安时心里一跳，在左恭鸣耳边用气声问：“谁？”
　　“还不知道。”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近。
　　左恭鸣抱着安时站在走廊正中间，不退也不避。

　　咚咚咚。
　　声音在离两人一米开外的地方停住了。

　　滋滋滋，廊灯忽亮。安时被刺得闭了一下眼，随即立马看向声音来源。
　　空的。
　　两侧房门紧闭，整条走廊除了他们别无活物。

　　左恭鸣沉着脸，安时也不敢松气儿，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嬉笑声伴着阴风在耳边闪过，下一秒，肩旁骤然燃起一道蓝火。
　　滋滋声中夹杂着微弱但撕心裂肺的惨叫，倏然归于安静。
　　“过往死婴的残魂，怨念互相滋养长大了。”敕令燃尽的黑灰悠悠飘到安时的肩上，被左恭鸣轻轻吹散，“他们好像特别喜欢你。”
　　想到成君雅剖出来的那只死婴，安时瞬间头皮发麻。妇产医院死掉的小孩何止一个两个，照左恭鸣这么说，一会恐怕有一个足球连的小孩排着队来找他当妈妈，遂踢了踢腿，催促道：“快走吧。”

　　临近长廊尽头，楼梯近在眼前，忽又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由下至上，更显杂乱无章。
　　安时倒抽一口凉气：“又来？”
　　“不是。”
　　话音刚落，下一秒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甩着马尾辫气汹汹爬上楼来。
　　安时大骇，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张口结舌和霍燕巡对了个正着。
　　“好你们一对狗男男。”霍燕巡冷笑一声，头顶鬼相一扯，将婴灵摔在几人面前，“子债父偿，你们的好大儿惹出来的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