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34、第三十四章 有己无人（三） 怎么一天不

　　坠亡，死亡时间和孩子前后脚，左恭鸣不需要多问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产后抑郁，也许是承受不了丧子之痛，无论是哪种，死后大抵都是想再见一见孩子的。
　　内勤司门口，左恭鸣定定站了好几分钟，然后看了一眼肩头的婴儿，轻声问：“你想见她吗？”
　　小东西含着指头，歪着脑袋一脸茫然。
　　也是，缺了一魄，神识都不完全。
　　像它这种未出世就夭折的婴灵，几乎无阴债压身，入了阴籍不需要多久就能提审送进下一道轮回。
　　“罢了。”左恭鸣掏出那张写了生辰八字的文牒，“礼尚往来，就当是偿还刚才的人情。”

　　内勤司签发的文牒不仅是在阴司合法搜魂的手令，上面加盖的阎王印，可让使用者短暂借用其权能，追踪指定亡魂的位置。
　　捏诀一扬，凭空腾起一道青焰，纸张消失，墨色却残留在空中，被焰火蚕食成点点光斑，蜿蜒着通向远方。
　　酆都城的后门。

　　酆都城前门管入，后门管出，一条小道直通忘川。
　　滔滔急流之上架着座石桥，桥头坐着一名佝偻老妪，见到左恭鸣就笑：“终于愿意喝上一碗了？”
　　鹤发童颜，声音嘶哑，正是孟婆。
　　孟婆独立于内勤司与外勤司，终日守在奈何桥前。她的工作只有一个，就是为每一道往生之魂送上可以遗忘前尘旧事的汤药。
　　忘川水里溺魂无数，血泪横流，熬出来的东西自然味道不会太好。光是端到面前，就能闻到扑鼻腥风，隐有鬼啸和啼哭穿耳而过。
　　百年前，左恭鸣也在这接过一碗。当时他被蒸腾热气迷了心智，最后一刻才将将回神，泼水掷碗，给阴阳盆磕出一道缺口。

　　婆子记性好，那一道缺口正对着他，左恭鸣自知有亏，拱手诚恳道：“误会，我来寻魂。”
　　孟婆眉目慈祥，又将盆晚向上递了递，循循善诱：“有悔不喝，不喝亦有悔，何不一试？”
　　左恭鸣早不是百年前的幽魂，彼时满门被抄无牵无挂都没喝，如今更不可能。但余光看到两只嫩藕似的手臂已经朝前伸出，左恭鸣连忙后退半步，翻手制住那个死小孩。
　　再回头望去，孟婆的慈眉善目中也生出一股阴恻恻来，忙道：“孟婆莫怪，婴灵魂魄不全尚未入籍，过两日再送它来。”
　　孟婆端着阴阳盆看了他们片刻，才将汤水泼回铁锅内，“嗬嗬”笑了两声：“去罢，去罢。”
　　左恭鸣躬身再行一次礼，钳着婴儿飞速过了桥。

　　直到对岸，婴灵才从孟婆汤的迷魂中渐渐清醒过来，嫌左恭鸣攥得紧，咿咿呀呀开始挣扎。
　　文牒光斑到这里也散尽了，左恭鸣左右环视，满目都是无边无际的似血红花。花瓣纤长蜷曲，花蕊根根外展，据说有唤醒前世记忆的功能，阳间称为曼珠沙华。

　　婴灵扑腾得愈发用力，手一松，小东西挣了出去，在花海里打了个几个滚，朝着深处爬去，最后停在一株还没绽放的花苞前，伸手就要去抓。
　　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花蕊中藏着一星光点。肉手将重重花瓣掀开，那点光芒顺着经脉飞速流经全身，最后在额上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这一瞬间，婴灵原本清透无害的眼神也变了，左恭鸣竟然从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看出一股油滑来，不禁皱眉。
　　这一魄在花海滞留太久，怕是染上了味道，难怪刚才孟婆递上那么一碗，早知道该让它喝了。
　　现在再补也为时不晚，这么想着，却听婴灵操着一嘴尖细的嗓音道：“官差大人行行好，留着我还有用。”
　　左恭鸣看过去，那小东西攥成拳拍拍胸口，一脸笃定：
　　“带我去见成君雅。”

　　·

　　阴司返阳不过一刹，肢体恢复触觉的时候，身体不似以往酸痛。后背软绵绵抵上了什么，膝头也沉甸甸的。
　　左恭鸣睁眼，发现安时睡着了。
　　有凳子不坐，有半张床不躺，将枕头被子堆在左恭鸣身后作靠背，自己却坐在地板倚着床沿睡得憋屈。
　　下巴尖搁在左恭鸣的腿上，左恭鸣伸手就能轻易握住，用食指轻轻一搔，收获一声迷迷糊糊的：“回来了？”
　　安时将醒未醒，眼睛里还蒙着一层雾。因为后仰着头，圆润的下颌线和脆弱脖颈全然暴露在外，左恭鸣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嗯。”
　　“顺利吗？”
　　“顺利。”
　　左恭鸣微微俯身，直到用整张脸霸占安时的全部视野。
　　两人视线纠缠，但上下倒错，明明是看熟了的五官，此刻竟然生出一股陌生和新奇。安时原该微微下垂的眼角变成了上扬，因为没睡醒而泛着红，看着竟有些勾人的媚意。
　　左恭鸣忍了许久，才用拇指在他唇上重重一揩，轻声道：“睡醒了就先起来。”

　　安时其实没有睡醒，闭上眼又睁开，挣扎许久还觉得沉在刚才的梦中。
　　一个不太好的梦，浓黑阴郁，让他心头发闷。
　　大体记不清了，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枷锁、铁链、河岸，水声、槐树、石门。左恭鸣放在他下巴上的那只手，和枷锁的束缚感隐隐重合，安时吞咽了一下，艰难道：“刚才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安时闭上眼，“我梦见我死了。”
　　那只手收紧了，安时痛得轻轻“嘶”了一声，才听左恭鸣道：“你没有死。”
　　“我知道，我是说我梦见……”安时竭力组织语言，奈何梦境消散太快，说出口的只剩下汩汩水声和漫长小路。
　　左恭鸣安静听完，再次郑重强调：“你没有死。”

　　我当然没有死。安时眨眨眼睛，似乎不太明白左恭鸣今天的态度为何如此奇怪。
　　在他的印象里，无论是左恭鸣还是霍燕巡和易川，所有阴差对待生死的态度都相当坦然。生未必开始，死亦非结束，赤条条来人间，孤零零赴阴司，亡魂往来，万事流转，止步不停的才是真正的悲剧。
　　安时眼睫微颤，还是说了那句话：“但是我总有一天会死。”
　　那只手又收紧了，这次犹如铁铸，掰着安时的下巴向上。安时忍着痛，继续道：“我死的那天，会是你来吗？”
　　两人离得太近，安时甚至能看到左恭鸣细微的面部变化，嘴角向下，后槽牙轻微咬紧，似乎连回答都不愿意了。

　　所以答案是不吗？

　　失落一闪而过，安时强颜欢笑：“不是也没关系，能到你手上的身残魂残总得落一样，我还想寿终正寝呢。”
　　“你想吗？”
　　想什么？想被你送走还是想寿终正寝，安时茫然，正欲开口，忽听得旁边传来一声叹息：
　　“两位大人，您什么时候死我不知道，但我的亲妈是真的要死了。”
　　“……？”
　　安时的瞳孔骤然放大，猝然起身，额头和左恭鸣的下巴撞在一起，痛得龇牙咧嘴。
　　再一抬头，看见已经彻底凝实的婴灵趴在鬼相肩头，眯眼咧嘴笑得像是喝了酒的五十岁中年老男人：“‘妈妈’，下午好，我诚挚地祝愿您，可以寿终正寝。”

　　安时：“……”
　　真是见了鬼了，他竟然能从一张皱巴巴的婴儿脸上看出油腻。

　　“它它它它它怎么还在？”
　　“我本来就在。”
　　左恭鸣下巴红了一片，但恍若未觉，将安时从地上扶起来，淡淡道：“它的生母今日坠亡，以防万一。”
　　坠亡俩字震撼力过强，安时的注意力瞬间转移，片刻之后抓住关键：“所以现在还没死？那我们马上过去能不能……”
　　救她一命？
　　左恭鸣缓缓摇头，就连婴灵也戏谑：“这位大人好心过了头。人各有命，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生死簿写明的卒年，非你我能改。为她收拾遗容，送最后一程，是我们能做的极限。更何况……”兜里嗡嗡起震，左恭鸣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已经晚了。”

　　·

　　成君雅跳楼了，下午四点，在妇幼院。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忍着剖腹产刀口下的地，几声惊呼之后，只剩一地狼藉。

　　霍燕巡在外办事，几人约在妇幼院门口集合。一打照面，霍燕巡先惊叫：“怎么一天不见孩子都有了？”
　　安时心情不佳，懒得理她。反倒是婴灵谦虚道：“虽然我尊称这两位一声爸妈，但是并非亲生。当然他们如果真能生，我也是愿意投进这一家的。这位大人也可以做个见证，来日十殿受审，也帮我说说好话，我……”
　　霍燕巡笑得快要撒手人寰，安时脸色黢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滚！”

　　近几年生育率下降，妇幼院也比之前冷清了不少。但大堂竟然围满了人，还没走近，先听到一声怒吼：
　　“你们医院就是这样草菅人命吗？？”

　　拨开人群一看，好家伙，晋西北乱成一锅粥了。
　　成君雅的遗体甚至没被转入太平间，歪七扭八放在推尸车上，上头盖了一条白布，已经被血渗得斑驳骇人。脸红脖子粗的男人死死扣住车轮，旁边还靠着坐地抹泪的太婆。
　　“我的孙啊……”
　　捶胸顿足，气势渐小，看着已经有点缺氧翻白眼的征兆了。
　　有护士想过去帮忙，却又被男人的脸色吓退。戴口罩的男医生在旁边，抬着双手无奈道：“陈先生，手术前我们已经通知过你风险了……”
　　“什么风险？我老婆好端端地送进去，被摘了子宫送出来，孩子没了，子宫没了，现在我老婆也没了，这不怪你们怪谁？？”

　　几人对视一眼，难怪跳楼，不光丧子，还是失去了生育能力。
　　没人愿意抱，婴灵在半空飘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窝进安时肩头，闲闲道：“命里没有子女福分，害得我也白来一遭。”
　　安时瞪它一眼：“小小年纪，嘴巴积点德。”
　　婴灵讥笑一声：“你以为那家人是什么好东西？”
　　左恭鸣和霍燕巡同时看它一眼，小东西扭扭脖子，正准备开口，人群里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男人红着眼眶咬着牙，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扑到医生身上。
　　一星血溅开，有人扯着嗓子开始喊：
　　“杀……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