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33、第三十三章 有己无人（二） 晓的是父母

　　被小鬼贴脸的惊恐和喜当妈的震撼同时席卷了安时，导致他没能第一时间后退，反被小鬼抓住了前襟。
　　没有触感和重量，只能感受到一股冰凉，仿佛黑洞一般源源不断汲取着自己的热量。
　　小鬼已经整个扒在他的胸前了，安时虽然意识还清醒，身体却僵硬失控，眼睁睁看着双手机械抬起，左手虚抱在前，右手托底在下。
　　一个标准的怀抱婴儿的动作。
　　小鬼严丝合缝地窝在臂弯里，咯咯笑了两声，然后把头埋进了“妈妈”胸口里。
　　意识到它既不是想上身也不是要伤害自己，而是在寻找某些已经在男性身上没有什么意义的器官之后，安时终于崩溃出声：
　　“我不是你妈妈！我是男的！我也没有奶！”

　　一声更比一声社死，喊完了，小鬼的动作没停，自己的脸却彻底丢完了。
　　左恭鸣两步走近，冷着眼和婴灵对视。下一瞬，鬼相和婴儿同时动作，一个袍袖一卷要去抓人，一个小腿一蹬就要跑路。
　　终究是人小腿短，不过半米远就被扯了回去。左恭鸣拎着婴灵的后颈，听取哇声一片。
　　这小东西不光哭，还拧着身体朝安时告状：“妈……妈妈……”
　　安时搓着冻僵的手臂，比它还委屈：“都说了我不是你妈！”

　　不说还好，说完哭声更大，一抽一噎听得像是要厥过去。
　　这副模样不知怎的让安时想起大黄产仔的时候，邻居也是这般拎着狗崽子的后颈，奶狗没吃着奶，嗷嗷直叫。
　　安时半是嫌吵半是恻隐，最后终于还是没狠下心：“要不我来试试？”
　　左恭鸣回过头来看他，表情比刚才在廊间还要奇怪：“你试试？”
　　“呃……哄一哄。”安时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有你在……”

　　左恭鸣的眉梢挑了挑，鬼相松手。小鬼跟瓜田里的猹一般将身子一扭，下一秒出现在安时胸前，还没手指粗的拳头紧紧抓着领口的褶皱。
　　安时深呼吸，再缓缓吐出，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才伸出手，虚虚拍了拍婴儿的臀背：“乖，不怕不怕。”
　　也不知道打哪学的，这套抱孩子的手法还挺专业，一边摇晃一边安抚，抽噎声果然变轻。
　　小东西在胸口扒了一会，安静没两分钟，又开始蠢蠢欲动。安时这次早有准备，捂着自己胸口警告：“没吃的，再闹就不抱了。”
　　压力一个婴儿？小东西嘴巴一瘪，又要开始号丧，安时情急之下只能将大拇指塞了进去。
　　“吃吧吃吧！”
　　这下终于消停了。

　　虽然手指上没有触感，但安时能听到卖力的的嘬嘬声，不禁哀叹，自己七尺大好男儿，当男妈妈也就算了，奶的还是个死婴，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左恭鸣在一旁安静看着，安时尴尬翻倍，悄声问：“现在要怎么办？”
　　“要下去。”左恭鸣指指地面，“他的残魂不在阳间。”
　　“那……”
　　话还没说完，手指一痛，小东西没牙还能咬人。安时嘶嘶两声抽出手，见它又有开嗓的趋势，赶紧换了根指头塞回去，道：“它听得懂人话。”
　　左恭鸣不置可否：“但它只听你的话。”
　　这话听着不像夸奖，安时看向怀里，斟酌用词：“你也要听他的话，他也是帮你的。”
　　小鬼将脸一扭，不听不听。

　　这死孩子……安时刚想棍棒教育，脑中一转，有了别的主意：“你等等我，我教育教育它。”
　　说罢揣着婴灵去了房间外面。一人一鬼在走廊里嘀咕半天，再进来时，小鬼竟然主动松了手，别别扭扭飘向左恭鸣。
　　身体朝着这边，眼神还望着那边，安时手心向内挥了挥，意思是乖，听话。又教左恭鸣，这样那样，一定抱稳，手指给他当奶嘴就不会哭了。
　　左恭鸣面无表情任他摆弄，完事之后才问：“很有经验？”
　　“带过小孩。”还带过小狗。
　　左恭鸣“嗯”了一声，又问：“怎么劝的？”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至于是什么情什么理，您就别管那么多了。
　　左恭鸣果然没有追问。地下室没备阴香，王阿姨又还在一楼，恰巧安时那还有一些没用完的，两人便决定先去卧室。
　　刚出工作间，鬼相怀里的小鬼嘬舒服了，气也顺了，在头顶尝试发音：“啪……趴趴……”
　　两人面面相觑，安时先一步反应过来，但想怒斥已经晚了。小鬼进步神速，抓着鬼相的袖袍，字正腔圆喊了一声：
　　“爸爸。”
　　安时：“………………”

　　这下不问都知道，晓的是父母恩情，动的是纲常伦理。

　　“我还以为你会让它叫我爷爷。”左恭鸣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恰巧旁边就是刚才两人拥吻的地方，又问：“在你眼里，我和它也是可以接吻的关系？”
　　“……”
　　安时只想穿越回半个小时之前，杀死那个脑子抽筋的自己。
　　“放心，我不会亲它的。”左恭鸣悠悠走在前头，又顿住，“你也不许。”

　　一路上到二楼，安时都没敢再吭一声，拿幽怨又谴责的目光逼视上方——死孩子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手抓着鬼相一手伸向安时。
　　这边也要抱。
　　去去，卖了我还想抱，下去投你的胎去吧！
　　安时愤愤然，领着左恭鸣进了自己的卧室。
　　这间不大的客卧，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已经完全被改造成了安时的风格，床头贴了两张音乐海报，桌上摆满了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靠窗的地方还养了盆绿植，虽然叶尖有些泛黄了，但和左恭鸣的性冷淡装修风格还是大相径庭。
　　“有点乱。”安时挠着头，“你坐床上吧。”
　　左恭鸣没有推辞，安时翻出阴香亲自点燃，眼看着大小两道灵体一齐消失，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是走了……
　　什么妈妈爸爸爷爷，上一次听到这么多称呼还是小区门口的摇摇车，上上一次得追溯到春节相声里盘伦理哏。
　　谁又要亲那个死小孩了……我亲你是因为喜……
　　喜欢吗？
　　安时盘腿坐在地上，按住左胸，感受着忽快忽慢的心跳。

　　左恭鸣就坐在床沿，低头垂肩，和每一次在客厅时一样。
　　安时用屁股挪动两步，移到正下方再仰头去看。左恭鸣睡颜安稳，只是那双下压的眉依然轻微蹙着，仿佛即使在非清醒状态下，也有无数的忧思愁绪。
　　“你想当爸爸吗？”安时伸出手指轻轻按平，声音小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我们两个，没有人能当爸爸。”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安时的指尖从眉心恋恋往下滑，顺着挺直的鼻梁，一路点到唇珠上。
　　“不如做个约定，百年之后——”安时坐在地上，伸直腰，轻轻吻了上去，“你送我下去吧。”

　　·

　　阴司酆都城，内城区。
　　左恭鸣揣着婴儿大步向前，引得几名路过的鬼差侧目。他恍若未闻，至内勤司门口时，忽地一顿。
　　小鬼窝在他怀里，歪着脑袋就要出声：“妈……”
　　“嘘。”
　　左恭鸣食指竖起，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阴司鬼气更盛，小鬼很懂该抱哪条大腿，乖乖闭上了嘴。
　　竖在左恭鸣唇边的那根食指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唇珠，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日当值的掌簿使是个老熟人，矮个碎嘴，问了详细情况，才闲闲道：“生辰八字。”
　　左恭鸣如实报了，垂眼一扫，见掌簿使从案几左侧拿了一张文牒。约莫是为了节省审批流程，这些文牒的印已经盖好，只余名字和生辰处空着，方便掌簿使填写。
　　笔走龙蛇，将将写完之际，左恭鸣不动声色道：“婴灵思母心切，能劳烦查一查生母卒年？”
　　掌簿使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翻开一旁的生死簿。
　　左恭鸣作势去拿那张填好的文牒，怀里的婴儿忽地开始大哭：“哇！妈妈，妈……”
　　他只好又抬手去安抚怀里的婴儿，长袖这么一扫，将案几上的文书一概拂落。

　　掌簿使拎着衣角跳过来，一脸愠色：“左大人今天怎么毛毛躁躁的？你们外勤司在阳间呆久了，怕是忘了阴司的规矩罢？”
　　纸张铺了一地，左恭鸣单手抱着孩子，弯腰用另一只手捡，脸上罕见地有几分歉意：“不好意思，孩童哭闹。”
　　“别给我弄乱了，起开起开！”
　　左恭鸣将手上的几份文牒归回桌角，又拈起方才填好的那一张：“这张我先拿走了，免得和其他的弄混。”
　　“拿走拿走！”

　　左恭鸣一手夹着文牒，一手抱着婴儿，匆匆离开。走出内勤司大门，瞧见左右都没人了，才抬手去看手上的纸张。因盖了印，搜魂文牒已然生效，几行字上灿金流光时隐时现。
　　姓名：无名
　　生于：丙午年丙申月乙亥日丙子时
　　卒于：丙午年丙申月乙亥日丙子时
　　食指和拇指一错，文牒之下，竟然还有一张，只不过姓名和生卒年月皆是空白。
　　左恭鸣拍拍婴儿的屁股：“干得不错，来日再谢。”
　　小东西咯咯笑了两声，得寸进尺竟然也想往左恭鸣肩头上爬，奈何力气不够，被死死钳住。
　　两人较劲之余，背后遥遥传来一声喊：
　　“左大人留步——”

　　左恭鸣微微侧身，将两张文牒重新收回袖袍内，才重新走到案几前。
　　掌簿使斜眼瞧着他：“你不是问孩子生母吗？”
　　本就是一个借口，这死孩子认了安时当妈，哪里有什么执念。左恭鸣心不在焉道：“查到了吗？”
　　“成君雅，生卒年月……”掌簿使舔了一口唾沫，点着生字簿往下翻，忽地一顿，“噢哟，这不就是今天吗？”
　　左恭鸣面色一凝。
　　掌簿使已经阖上生死簿，笑得渗人：“坠亡，左大人又有的忙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