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32、第三十二章 有己无人（一） 昨晚你就想

　　要不怎么说王勉这人蔫儿坏呢？就算安时推得动婴儿车，也没有青天白日推着死婴在街上走的道理。
　　王勉叫他下来就是吓唬吓唬，最后还是自个儿开着依维柯送货上门。

　　安时摇摇晃晃上了楼，脑子里一直在想王勉的措辞。
　　“你师父要的”，上一次这么说还是指代林思兴，左恭鸣特意讨来给安时脱敏示范，那这次？

　　见霍燕巡还在，犹犹豫豫问了。丫头片子上下打量，很是不屑地说怎么着要都是为了你？就不能是因为姓左的自己需要？
　　那不就更奇怪了吗？
　　刚才“惊鸿一瞥”，只记得婴儿肢体完好，略有青紫，但没有看到明显伤痕，完全不符合左恭鸣“疑难杂症”的要求。
　　霍燕巡眉梢一挑：“谁跟你说死婴就是寻常案例了。”

　　一通叭叭，安时才算彻底明白，从亡魂角度来说，婴儿反而是最容易出现问题的。
　　亡魂偿还阴债经过十殿受审，才能喝忘川水、过奈何桥，最后再入轮回道。地下每有一缕亡魂投生，地上便有一个新生命即将诞生。
　　洗清前世记忆和罪孽的亡魂进入产妇体内，再随着肉身成熟灵魂稳固。
　　因此，婴儿时期的灵魂是未发育完全的，非常容易因为惊吓等原因散失。因此民间才会出现诸多小孩能见鬼、小孩易丢魂的传言。

　　安时忖了忖：“你的意思是说，那个死婴的灵魂也是缺失的？”
　　“大概率是。”
　　于阴司而言，已出生的小孩丢的是生魂，不归他们管；但死婴丢的是亡魂，确实算分内之事。
　　只是婴灵懵懂，一般的勾魂通常选择直接压下去入籍了事，像左恭鸣这般兢兢业业寻魂的，总归是少数。

　　“直接压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缺魂少魄，投入畜生道。”
　　安时震撼：“都没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下辈子就要被当成畜生，哪有这种事？”
　　“福多福薄皆是命数，后世幼年夭折，证明上辈子没积阴德，怎么不算天理报应了？”霍燕巡又撇撇嘴，“再说了，现在这世道，有的畜生活得比人清爽，你也不必为他们操心。”
　　安时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霍燕巡?他一眼：“怎么，抚江一趟归来，你又有了新的见解？”

　　其他几个前辈被叫走处理遗体了，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人，安时便挑挑拣拣把易川那件案子讲了。
　　没能跟王阿姨分享的鬼打墙和幻境，终于有了宣泄出处。安时讲得口若悬河眼冒金星，歇口气倒了杯水，回头看见霍燕巡也不说话，只直勾勾盯着他瞧。
　　瞧完了，缓缓裂开嘴角，露出一个令安时毛骨悚然的微笑。
　　“你们俩不对劲。”她评价，“很不对劲。”
　　“哪……哪不对劲？”
　　“你说左克己帮你承了伤，你说他后背都被炸烂了也不换身体？”

　　糟，说多漏多，再问下去啃嘴子的事情都要瞒不住了。安时顾左右而言他，这茶几真干净啊，这盆栽真黄啊。
　　霍燕巡联想到此前短信，恍然：“难怪让我说话正经点呢，原来是心里有鬼。”
　　安时大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殡仪馆上上下下哪里都有鬼，就我心里不可能有鬼。”
　　还强调：“绝对不可能！”
　　霍燕巡又不说话了，直到左恭鸣来寻人，都还保持着那个凉飕飕又贱兮兮的笑容。
　　左恭鸣应该是见得多了，面不改色把人领走。安时心虚，结结巴巴说了声再见，特意落后两步和左恭鸣保持距离。

　　霍燕巡抄手站在门旁，等两人都走到楼梯口了，忽地扬声道：“原来是还没追到手啊？”
　　追什么，谁追，追谁？？
　　安时脚一滑，差点没摔下去。左恭鸣眼疾手快，抓着他的手肘向后一带，安时才堪堪站稳。
　　身后已经传来清脆落锁的声音，霍燕巡跑了。

　　靠！！这死丫头是故意的！！

　　安时心中愤愤然，却不敢抬头，嗫嚅道：“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肘上铁铸的手松开了，左恭鸣从鼻腔里漫出来一声极轻的“嗯”。

　　安时的第一反应是，他好像生气了。
　　第二反应是，还挺稀奇。
　　左恭鸣此人，面冷心热，脾气远比脸色看上去得要好。如果不是母亲去世那次，此人在家里喝闷酒，安时甚至要怀疑左恭鸣真的毫无情绪波动。
　　没想到居然会为了这种桃色新闻生气，果然是触到了逆鳞么？

　　回家的路上，两人略略错开身位，都不再开口，安静得像是做了声带切除手术。
　　上了餐桌，距离被迫拉进。安时是个藏不住事的主儿，咽下最后一粒米，鼓起勇气，迂回寻找话题：“王哥送了一具婴儿尸体过来。”
　　还是“嗯”。
　　于是第二句话已经有些虚了：“我能和你一起下去吗？”
　　左恭鸣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反问：“为什么不能？”
　　王阿姨还在厨房，有些话不好在这讲。安时便扯了扯左恭鸣的袖子，意思是先去楼下吧。

　　这一次下楼倒是肩并着肩肘贴着肘，直到看不见楼上入口，安时才低着头道歉：“是我在霍燕巡那里多嘴，弄得她误会了。”
　　左恭鸣顿住步子，看着安时：“误会什么？”
　　误会……误会……安时脸红得滴血，但事已至此，越瞒越变味儿，便嗫嚅道：“误会我们俩……有不正当关系。”
　　左恭鸣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半晌之后缓缓问：“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这是能问我的吗？
　　安时根本不敢答，开始胡言乱语：“反正是正当关系！”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话不伦不类，听着反而像……
　　“正当的什么关系？”
　　左恭鸣声音很轻，但动作很重，近前一步，将安时逼得靠在墙上。两人之间只剩一张纸的距离，气音都带着暧昧的痕迹：“昨天在书房外面为什么要跑？”
　　安时整个人都被罩在左恭鸣的阴影里。对方略略低着头，嘴唇微启，于是那粒唇珠又正正好嵌在视线的正中央。

　　也许是吃完饭晕碳，安时脑子空白了一瞬，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贴了上去。左恭鸣没有任何动作，由着安时从色令智昏到无地自容，才问出第三个问题：“昨晚你就想，对不对？”
　　连逃两个问题，第三个当然也想接着逃。但左恭鸣显然不允许，钳住安时的下巴，凑近，几乎是贴着唇角问：“你说对，我就满足你。”
　　这话和默许也没有什么区别。眼一闭心一横，安时艰难吐出音节：“对。”

　　话音刚落，左恭鸣的吻已经落了下来，比前面几次都要激进，几乎是带着啃咬的味道。
　　安时从来不知道接吻这种事竟然可以无师自通到这种地步，不过短短三四次，两人已经像榫卯嵌合到了一起，从口唇到心灵都是一片满足。
　　良久，左恭鸣松开了他，将唇边残留的银丝抹去，声音喑哑：“现在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安时靠在墙上，脑中嗡嗡，下意识道：“可以接吻的关系……”
　　左恭鸣循循善诱：“什么关系可以接吻？”

　　什么关系……可以接吻？
　　安时目光飘忽，呼吸紧张。某个答案蠢蠢欲动，即将探出喉头的时候，余光不自觉飘向对面。
　　廊灯亮了一半，照得工作室的玻璃墙壁通透且诡异。
　　安时一眼就看到了那辆改装婴儿车，脑子一抽，竟然喃喃道：“父子……”
　　“……？”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左恭鸣松开手，重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有那么一瞬间，安时觉得左恭鸣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一分……呃，不知道是慈爱还是怜悯的东西。
　　他只能找补：“不，我，不是……那辆婴儿车……”

　　婴儿车停在工作台旁边，扶手上挂着文件袋。左恭鸣打开，取出里面的资料看了一眼。
　　安时艰难挽回自己的形象和智商：“是得了新生儿疾病吗？”
　　“难产。”左恭鸣将登记表放回去，“还没出生就死了。”
　　……比想象中的还要残忍，甚至都没能睁眼看一下世界。

　　所幸婴儿本身没有特别大的外伤，只是头部和肢体有一些轻微水肿。肤色用油彩和粉底遮盖，基本上也不需要其他处理了。
　　等到要喊魂的时候，安时才忽地想起，没出生就死了的婴儿，也可以喊魂吗？

　　那必然是不能的。
　　一来未出生的孩子通常都没有确定的姓名，二来就算有，婴灵对“名字”的认知度也很低。因此左恭鸣写了详细的生辰八字，扬手烧掉。

　　青烟袅袅，凝出一抹飘渺的黑影，团成小小一个，像是还在母亲的子宫里。
　　安时看不出它是否魂魄缺失，只觉得比寻常看到的亡魂确实要淡一些。
　　顺嘴问了，左恭鸣却动作一顿：“霍燕巡告诉你的？”
　　安时点点头。
　　“运气不好，往生固魂的时候胎死腹中，导致部分魂魄还留在阴司。”
　　左恭鸣释出鬼相，两相对比，婴灵只有两只巴掌大小。也不知是体型差距太大，还是鬼相的阴气太盛，甫一靠近，小婴儿倏然睁眼，发出一声啼哭。

　　哭声尖利凄惨，像是受尽了委屈，安时捂着耳朵，却恻隐心起：“它害怕……”
　　这一出声，哭声骤停。婴灵呆呆转头看向安时，竟然破涕为笑。
　　空气如涟漪般荡出几圈波纹，那只小鬼消失不见，下一秒，被羊水泡得皱缩的小脸出现在安时的眼前，瞳仁占了一半篇幅。
　　小嘴翕张，稚嫩又断续地叫着：
　　“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