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31、第三十一章 戒断反应 哟，小安嘴

　　安时一度认为，黄昏是一天中最浪漫的时刻，诚如现在。
　　火烧云红透半边天，停车场进深一般，灿金斜阳恰能探进后座，隔着巴掌远的距离肆意挥动画笔。
　　两颗贴近的心脏几乎同频，鼓动着盖过唇齿厮磨的水声。安时眯缝着睁开眼，看到左恭鸣半张脸都被暖色填满，薄薄的耳廓被照得透明，甚至能看到细密血管。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什么入殓阴差都被抛之脑后，安时确信，和他接吻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一种隐秘的贪得无厌在飞速滋生，也许……

　　中控台上忽然传来嗡嗡声响，安时一个灵醒，微微拉开距离，喘着气小声问：“是不是要上去了？”
　　两人到汉昌收费站时就发了消息，开车过来不过半小时，估计是楼上等得久了。拿来手机一看，果然是王阿姨的来信，问还有多久到家，饭菜已经备好。
　　左恭鸣神色犹豫，手却先松开了。
　　大脑降温，理智回笼，那点贪得无厌被飞速镇压，安时不自觉抿了抿嘴：“我会注意的。”
　　“嗯？”左恭鸣在回信息，闻言皱眉，“什么？”
　　安时没说话，只包着嘴做了一个“我懂的”表情，而后打开车门，先行一步上楼。

　　王阿姨竟然守在楼梯口，听见步声就上来迎。
　　安时含糊应了一声，火速开溜。左恭鸣没走成，被王阿姨拉着往旁边走，似乎有话要说。
　　松一口气，安时先进二楼浴室洗漱一番。拂开镜子上的白雾，瞧见红肿双唇，一边庆幸还好刚才没在下面多逗留，一边忧愁这幅样子一会吃饭怎么见人？
　　于是掬了几捧冷水反复冲洗，效果不佳，左右观望，又拿牙膏涂抹一番，薄荷味儿也不能自欺欺人，只能用牙齿抿住半截，忸怩下楼。

　　窗边两人竟然还在商讨，听声音也不是特别需要避人。安时溜溜达达走过去，边角打探，原是王阿姨的女儿预产期将至，遂想下周开始，请两个月假，顺便伺候女儿坐月子。

　　好消息，不用担心王阿姨是否会看出异样了。
　　坏消息，断档的家政可不好找。

　　这个不好找并不是说左恭鸣挑嘴洁癖喜欢刁难人，主要是他职业特殊，楼底下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尸体，能找到一个面色如常的已经很困难了，再加上沾了尸臭的衣物需要特殊处理，临时交接实属强人所难。

　　王阿姨何尝不知，心有愧疚，说可以在这几天帮忙问问，看有没有认识的人愿意当个短期工来替自己，一是相熟的嘴严可靠，二是出了什么问题她也好电话指导。
　　左恭鸣摇摇头，让她安心去忙，然后上了楼。

　　王阿姨心里难安，转头瞅见安时，一惊一乍：“哟，小安嘴巴怎么肿了？”
　　左恭鸣顿在楼梯口，投来似有若无的一瞥。
　　安时心中立正，脑子飞速运转：“吃，吃辣椒吃的！”
　　邻省嗜辣倒是人尽皆知，王阿姨不疑有他，叨叨着年轻人少吃重口多吃点清淡的，不然年纪大了这高那也高。
　　说话间左恭鸣已经收回目光，迈步上楼，也不知怎的，安时觉得后背有些凉飕飕。

　　嘴巴一事遮掩过去，安时也就不再躲着藏着，帮王阿姨一齐将饭菜端上桌，顺便添油加醋讲些在抚江的见闻。当然，剔除了灵异志怪，只说火灾惨案，可惜可惜。
　　王阿姨也唏嘘，末了又感慨，还是小安乖顺，我女儿平时都不乐意和我说这些，每次回家就是这累那也累，讲两句话就吵架。结婚分开住，反而关系亲了。现在回去伺候，还不知道又要吵多少次。
　　话头是在埋怨，脸上却是甜蜜的，安时心里偷笑，面上附和小吵怡情。

　　聊到喜事，王阿姨话头更密，说来说去转到自己雇主身上：“左先生到现在都还没结婚，也不知道我等不得来这房子的女主人哦。”
　　安时心想，说出来吓死你，你雇主不人不鬼上哪去找女主人。再说，亲了男人还要找女人，那得成什么了？
　　皱皱鼻子，又听旁边道，要是哪天他的缘分来了我一定是要来帮忙的呀！我给好多新人铺过婚床，灵得嘞，一年准抱大胖小子，小安你平时也要劝劝左先生……
　　这话说得安时心里更不是滋味儿，撒气似的将碗筷往桌上一搁，又道歉：“领导事情我不好说。”
　　王阿姨哟哟哟两声，又笑：“那是那是，那小安现在有女朋友没啊？工作了该找了，喜欢什么样的呀改明儿我给你留意留意。”
　　这话比刚才还要难接，安时撇着嘴装聋，不经意间抬头，和二楼的一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左恭鸣跟背后灵似的站在上头，遥遥看着他们，也不知听了多久。

　　这下轮到王阿姨讪讪了。
　　她哪里不晓得，左恭鸣独居多年，别说结婚，连个固定伴侣都没有，平素也不喜别人打听私事，刚才那一通话纯属讨人嫌。
　　王阿姨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子，抓了一旁的菜篮子就准备离开，刚到门口却又被叫住。
　　左恭鸣估摸着也是刚洗完澡，换了一身家常服。口袋里鼓鼓囊囊，掏出来居然是一份信封，长宽高一捏即知。
　　——是钱，大约有五位数。

　　王阿姨大惊失色，以为左恭鸣被惹恼了，想借机开了自己找新人，忙道：“刚才是我多嘴了，您莫怪！”
　　左恭鸣神色淡淡道：“给你女儿的，添丁红包。”
　　原是如此，王阿姨受宠若惊：“本来就是我给你们添麻烦，哪有你还给我包红包的道理。”
　　左恭鸣不容拒绝，将东西塞进她的菜篮子里：“忙完了再来，我这边不用担心。”
　　王阿姨千恩万谢，试探道：“要不然，我一周抽个一天过来过来做做日常清洁？”
　　左恭鸣本想拒绝，看着对方期期艾艾的表情，知道这是承了情想还，便还是点了头。
　　“好嘞，就是这三餐可能得委屈你们吃一下食堂了。”

　　殡仪馆的食堂左恭鸣从不去吃，味道不佳是次要，懒得搭理霍燕巡那个嘴碎的是主要。但是事已至此，去将就两个月未尝不可。
　　里屋忽地传来一道声音：“我可以，我来做。”
　　两道目光平移过去，看到安时咬着筷子，一脸得意：“过两天我给你们露一手。”

　　吃饭的时候，左恭鸣一直盯着安时瞧，瞧得对方伸手在嘴角摸了半天：“我脸上有饭粒？”
　　“没有。”左恭鸣放下筷子，片刻后拿出一张卡，移到安时面前，“菜钱从里面出，密码和你那张一样。”
　　嚯哟，还颇有点霸道总裁的调调。
　　但安时不满：“我有工资。再说住你的房子，菜钱就我出。”
　　“没这个道理。”
　　没哪个道理？当初包食宿本就是左恭鸣的口头承诺，殡仪馆每个月有单独的房补和餐补，金额还不低。这笔钱安时算是腆着脸昧下来了，出点菜钱怎么了？
　　安时想不明白，但懒得和他多争，把先卡收着。
　　反正最后到底花谁的钱，还不是他这个买菜的说了算。

　　左恭鸣明天要去馆里汇报工作，因此吃完饭就先去书房了。安时知道他有正事要忙，不好打扰，便自己去花园散步消食。
　　八月末，抚江都有秋意了，汉昌还跟火炉似的发闷。走了一会身上又开始发汗，黏黏地很不清爽。
　　安时越走心越不定，恰巧绕到别墅侧方，这里对着书房窗户，便鬼鬼祟祟移过去，假装不经意地扫一眼。
　　一个背窗伏案书写的身影。

　　安时发觉自己特别喜欢左恭鸣专注的样子，心无旁骛，仿佛天塌了都有他顶着。
　　百年前还活着的时候，应该也是也是这般奋笔疾书吧？
　　那时应该如鬼相一般，黑袍宽袖，长发及腰。凭着毒舌一条硬笔一竿，弹劾尽天下佞臣。
　　安时趴在窗台上，想入了神，直到左恭鸣站起身，走到近前来，才将将回神。
　　“怎么不进来？”
　　左恭鸣打开窗，冷气漫出。他本身就比安时高，撑着窗台俯身正好够对上安时的脸。
　　两人贴得极近，几个小时前在地下室的厮磨似乎要卷土重来。安时脸烧得滚烫，脑子里天人交战。

　　王阿姨走了。
　　断头饭已经吃过了。
　　别墅里面没有人了。
　　明天要上班。

　　深吸一口气拉开距离，安时扔下一句“我先去睡了”，便逃之夭夭。

　　真上楼了，却又出现戒断反应，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得劲。肉/体和心灵双重躁动，加上走了一遭身上汗津津的，安时索性又进浴室冲了个凉。
　　因隔着两道，没听见有人迟滞着步子上来，轻轻敲了敲他卧室的门。
　　无人应答。那道人影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慢慢离开了。

　　翌日清晨，楼下餐桌一打眼，两人都精神惫懒。
　　安时自然是辗转难眠，却不知道左恭鸣在折腾什么，莫不是工作到深夜才结束？
　　领导的早餐一向简单，一碗清汤面配卧一个荷包蛋，将汤也喝完了，才道：“不碍事。”
　　还不碍事呢，黑眼圈都掉到苹果肌了，安时腹诽。

　　吃完早餐，两人一道去馆里。左恭鸣单独去找何方，主要是汇报座谈会的内容和易川那件案子。
　　安时半路就被霍燕巡抓走，在业务楼里被好几个前辈围着一通蹂躏。
　　一说你不在馆里的日子，冷气都不用开，因为已经够冷了。
　　一说出差好玩吧？抚江好吃吧？这种好事怎么没我一个。
　　嘻嘻玩闹一阵，王勉也来了，瞅见安时就是精神一振。安时撒丫子就想跑，被从后面拎住。
　　王勉哼哼笑着：“跑什么？你来了正好，有你师傅要的东西，跟我去拿吧。”

　　什么东西还要我来拿。安时嘀嘀咕咕又不敢反抗，跟着一起下到停尸间，大骇：“这是我能拿得动的吗？”
　　“那当然。”
　　轮音轱辘，王勉从深处出来，推得竟然不是寻常那种铁质车，而是一辆改装过的婴儿车。

　　安时心里有预感，靠近看了一眼，还是面色惨白。

　　死人他见过很多次了，死婴这还真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