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29、第二十九章 铁树开花 我为兄弟两

　　都是熟人，没必要整些花里胡哨的，易川将两人约在酒店附近的大排档。
　　时值晚饭时间，店子一片鼎沸。三人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凉风习习，吹得一派舒爽。

　　尤其是易川，身体焕然一新，别说昨天才有的可怖伤痕，连痘印都找不到一颗。这人嘴贱，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左恭鸣，说哥们省这点事呢，带病上阵，不会是想逃酒吧？

　　左恭鸣懒得搭理他，主动招呼店家多拿了几瓶。易川哦哟一声，哐哐倒满三个杯子。左恭鸣将其中一杯倒出去一半，才递给安时。
　　安时瞅着最后一满杯，紧张道：“你能喝？”
　　“没有大碍。”
　　易川神色古怪看着两人，直看得安时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才痞里痞气一笑，朗声道：“先敬我们同甘共苦的一天。”

　　苦是共了，甘没见着。安时心里吐槽，抿一口，听左恭鸣道：“喝醉了你自己回去。”
　　“小看你易川爷爷了。”易川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儿，“你们啥时候走，明天？”
　　“嗯。”
　　座谈昨天就开完了，原计划是今天走，但左恭鸣伤没好全，加上房间多续了一天，不住白不住。
　　“那感情好，吃完我带你们去周边逛逛。”
　　左恭鸣不置可否，易川也不急，扔一颗花生米，凌空用嘴接住，嘎嘣嘎嘣吃完了，继续用那种古怪地神色看对面两人。
　　看对面两人互相布菜。

　　布也就算了，还藏着掖着，一个默不作声拿走满是辣椒的串儿，一个偷偷盛了热汤，易川坏水藏不住地往外淌：“要不再上点生蚝或者烤韭菜？”
　　左恭鸣抬眼，目含警告。旁边那位却是个傻的，没忖出味儿来，还茫然接话：“不用了吧，菜已经够多了。”
　　易川顶风作案：“那有什么关系，你们家领导能吃！”
　　说罢招呼服务员加菜。

　　左恭鸣把筷子一搁，淡淡道：“难过你就直说。”
　　这话太突兀，安时一时不知道左恭鸣在跟谁讲话，见易川也一愣，随即哼笑道：“放什么屁呢，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劝你抓紧时间。”左恭鸣道，“现在还能跟我们说说，明天可就没人听了。”
　　“……”
　　易川深呼吸，把到嘴的脏话咽了回去。
　　安时忙打圆场，也给易川盛了一碗热汤：“别着急，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鱼塘炖得奶白，筷子在里面来回搅动，将老豆腐戳得稀巴烂，易川也将筷子一扔，气道：“我发现跟你这人讲话特没劲。”
　　这次没人接话，安时小心翼翼将嘴里的半截烤肉咽下去，偷偷觑了一眼身侧，左恭鸣神色淡然。
　　易川安静了一会，终于开口：
　　“昨晚送他们下去，缺了一个。
　　“这事是我办得不地道，我认。
　　“所以我就问他们，说是个一户男主人。钟宏博把他老婆背出去了，他感激。
　　“姓钟的知道之后又闹了一场，死活不肯走，其他八个轮番劝慰才拉着他签了字。
　　“我就想知道，姓钟的到底在矫情什么？”

　　安时斟酌用词：“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是矫情？”
　　“这难道不矫情？”嚓地又开了一瓶酒，易川喉结滚动，大口喝完，才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你师父知道，哥以前，那也是见过尸山尸海的。”
　　左恭鸣细嚼慢咽了一箸青菜，才开口：“你看过，你制造过，你也当过。”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易川愣了一下，随即摆出一个放松的姿态。
　　“对，没错，我当百夫长的时候，指挥失误，百来号弟兄无辜丧命。
　　“二十年后，我成了百万大军之首，千百死伤只在我一念之间。
　　“我亦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不过一场轮回。
　　“死人、死鬼？为了国家、为了公义？哥见得多了，大火一烧，全部归为尘土。”

　　无人应声。
　　抬眼，发现对面两人都望着自己，易川调整姿势，闲闲道：“怎么，我讲错了吗？”
　　安时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左恭鸣，才回头轻声问：“那你为什么成了阴差？”
　　易川像是被点了哑穴，愣愣定在原地，许久没能说话。
　　“卫国捐躯不可能算作大奸大恶之辈吧？那你又是为了什么愿意承受十殿之苦？”
　　“我是为了赎罪。”易川下颚绷得死紧，却装出一副云淡风轻，“无论过程如何，指挥失误的错算在我头上，在上不能救他们一命，那就在下送他们一程。”
　　“所以你和钟宏博不也一样吗？”
　　易川深吸一口气，不等开口，安时继续道：你觉得你欠了他们，你觉得你需要承担后果。但是——”
　　易川眉宇下压，看着竟有些阴沉。
　　“那户男主人为钟宏博挡刀是自愿，你的战友难道不是吗？”安时加快语速，“你自己说生死有命，寿数都在生死簿提前写好，现在为什么又会耿耿于怀？”

　　风停了，这一角的空气仿佛也凝滞。易川眼角肌肉抽动，似乎在竭力忍耐，而安时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着，不避也不让。
　　叮——
　　左恭鸣敲敲碗沿：“还吃吗？”
　　“吃，吃！”安时咳一声，亲自开了瓶酒，换了称谓，“我给师叔倒一杯。”
　　易川长长吐出一口气，猛地后靠，脚不慎踢到了桌沿。

　　大排档的桌子是折叠拼桌，不够稳当，安时的酒已经倒了一大半，浓密气泡登时滋滋滋地漫出来，全溢裤子上了，还是最尴尬的部位。
　　“……”易川又收回脚，一脸便秘的表情。
　　“没事没事。”接过左恭鸣抽的两张纸巾，安时捂着裤子哭笑不得，“我进去擦一下就行，你们先吃。”

　　人走，四周聊天吹水声不绝于耳，这一小角却突然安静下来。
　　左恭鸣问：“怎么样？”
　　易川手肘搁在膝盖上，垂首看着地上那摊酒渍，反射出霓虹灯光变化莫测。半晌之后抬起头，直勾勾看着左恭鸣，下定论：“见色忘义。”
　　“实事求是。”
　　“扒我的伤疤当你们调情工具。”易川不悦，“我为兄弟两肋插刀你插兄弟两刀？”
　　“不给你扒开，百年浓疮怎么治得干净？”

　　易川哑口，顿了许久才自暴自弃道：“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也说不过你徒弟。”末了安静片刻，又问，“你这小徒弟确实是块宝，哪找来的？”
　　“机缘巧合。”
　　简简单单四个字，易川却从里面读出了点别的东西。
　　干他们这一行的，见的活人多，见的死人更多，迎来送往，走走停停，多是命中如此，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
　　“他身上缺了点东西你知道吧？”
　　左恭鸣还是“嗯”。

　　活人缺魂少魄这事不算罕见，大多发生在三魂不稳的幼时，受到惊吓或是碰到邪祟都有可能引起，但多伴随痴傻，绝无可能正常活到成年。
　　安时思维敏捷，身体康健，易被鬼气影响也完全能用八字较轻来解释。如若易川不是阴差，完全看不出其存在缺魂少魄的症状。

　　“找不着？”
　　左恭鸣夹起一颗花生米，细细咽了，才摇头：“现在还没有头绪。”
　　易川眯起眼，又摸了摸下巴：“有没有一种可能，不在阳间？”
　　左恭鸣一愣。
　　“我也不清楚他的具体情况，只是给你指个方向。”易川道，“生魂本身就有一定聚集性，如果连你都找不到，极有可能不在阳间了。”

　　现今阴司内外分明，外勤司负责阳间勾魂，阴间由内勤司统管，引渡使部分参与。外勤司想要在阴司内部进行搜魂，需要内勤司签发的文书，因此左恭鸣尚未尝试。
　　这么一说，易川的猜测就不无道理了。左恭鸣点点头：“我记下了。”
　　瞧着对方如此郑重，易川啧一声：“但是你也要想清楚。”
　　左恭鸣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年轻人么，进这一行图个新鲜挣些快钱。等到魂魄补齐了，钱也赚够了，还会留在这一行吗？”
　　对桌沉默不语。
　　“再者，你还得想想以后。”易川又道，“今生他缺一魄，找不到，下辈子投畜生道；找得到，下辈子平淡一生，和你再无交集。你在这忙里忙外忙东忙西，他知道吗？可别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喏。”

　　“我一定会找到。”左恭鸣淡淡道，“投胎转世又有何妨，再无交集又如何，他只要平安终老轮回无碍即可。”
　　“………………”易川无话可说，竖了一根拇指，“不愧是铁树开花，您真是这个。”

　　左恭鸣垂下眼睛，没有吭声。

　　闷声吹了秋风几许，易川实在忍不住：“你这么情圣，上辈子怎么一房老婆都没娶？因为断袖？”
　　“你这么登徒好色不也只有一门娃娃亲，怎么不见你三妻四妾享受生活？”
　　“哈，哈。本将军那是忙于战事，没空理这些情情爱爱。”易川从鼻孔里出气，最后又压低声音，“怕哪天战死沙场，家里只剩几个婆娘哭唧唧，闹心。”
　　左恭鸣半晌才回复：“无论男女，怕那人和我娘一样。”
　　“现在就不怕了吗？哦现在被留下的可能是你。”易川看着左恭鸣，忽地一改口气，慢悠悠道，“左克己，你不会真的陷进去了吧？”
　　左恭鸣将杯子里的残酒一饮而尽，遥遥看着卫生间的方向：“我自有分寸。”
　　易川讥诮一笑：“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