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24、第二十四章 有心无力（二） 我先去十三

　　“失火的是十三楼，但是上下三层内均有波及，初步判断是违规搭建的雨棚坠落引发二次起火。”易川砰一声关上车门，“楼体不知道有没有受损，还在评估阶段，一会进去小心一点。”

　　时值晚上十一点半，三人立在警戒带外，仰头环视。十八层高的大楼，外立面已经被烤得黢黑，阳台那一侧交错不齐，几根断裂的支架杵在半空，看着摇摇欲坠。
　　因住户被疏散、楼道灯焚毁，整栋楼从上到下都是黑咕隆咚，格外阴森。

　　易川跟值守的人亮了身份，提起警戒带，示意左恭鸣和安时先进：“电梯肯定是没有了的，劳烦两位一起爬楼梯了。”
　　安时望着黑黢黢的楼道，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旋即手背被人轻轻一贴。
　　左恭鸣站在他的身侧，轻声道：“别怕。”

　　“别担心，撑死就是一群怨鬼。”易川越过两人，大踏步向上爬，“听老左说你连煞鬼都见过了，这个也没什么好怕的。”
　　步梯设计得不太合理，阶高偏矮，安时跨一层易踩空，跨两层又有些费力，拐了几个弯就已开始喘气：“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字面意思，怨鬼即有怨之人所化，本性温良，我们都会尽量劝服。但煞鬼多是大恶之辈，尤以见血光者为甚，如果为害一方，打得魂飞魄散也不算过度执法。”易川速度极快，已经甩开两人整整一层，又停下来伏着栏杆，饶有兴致问，“听说你还劝他向善成功了？”

　　安时疏于锻炼，腿脚已经开始发软，讲话更是一句一喘：“运，运气……几楼了，我，我快不行了。”
　　易川骇然：“这才六楼！”
　　安时两眼一黑就要往地上坐，被左恭鸣一把提了起来：“慢慢走，不急。”
　　易川眼睛一瞪：“怎么不急？九条魂，还不知道后续多少麻烦事！”又忽悠，“一半了一半了，努努力加加油，马上就到了！”

　　自知拖后腿，安时提高步速，没有规划的代价是体力消耗倍增，不过多上了两层就彻底扛不住了，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左恭鸣在他上面几阶，也停了下来，回过头问：“先休息一会？”
　　安时本想借坡下驴，却遥遥听见易川在楼上道：“我先去十三楼看看。”
　　到嘴边的话再说不出口，牙一咬气一憋，继续提步跟上。

　　渐渐地，前面两人都不见了踪影，只听得上方步声震震，稍远一点的快速急切，另一个沉稳慢行。
　　安时停在拐角的位置，仰着头大声喊：“几，几楼了……”
　　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却无人回答。

　　心里忽地一紧，安时强撑着走了两步，层标刚在视野尽头露出一角，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先去十三楼看看。”

　　墙上的数字也在此刻显出全貌：十一。
　　好……好吧，还有最后两层！

　　人在极度疲劳的时候，感知力也会下降。血流奔涌冲击耳膜的声音愈发清晰，四周一片轰轰作响。
　　安时垂着头，眼前光点斑驳，深呼吸数次，又变成浓稠的漆黑，一时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现实。
　　爬到最后，意识也开始变得恍惚，只觉得长阶漫漫无期，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

　　还有一楼，最后一楼！
　　安时将手卡进膝窝，自助提起已经僵硬的大腿，勉力往上爬。

　　屏气提步，转过弯，忽又听得头顶有人喊：“我先去十三楼看看。”

　　什么意思？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疑惑不过一瞬，安时反应过来，心中蓦地生出一股不详。

　　难道……

　　他两股战战，一寸寸抬起眼帘看向对面墙壁。层标在紧急通道标志牌旁闪着绿莹莹的光：
　　十一。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撅住心脏，安时颤声喊：“领导？”
　　四周空无一人，唯头顶脚步不疾不徐，连位置似乎都没有变动分毫。

　　鬼打墙，是鬼打墙！

　　安时紧靠着墙壁，急速喘息。他想要思考，但缺氧的大脑里一片混沌，完全理不清思绪。
　　头顶的小窗泄出不太清亮的月光，堪堪照亮脚下一片。不远处，上下楼道像两只黑洞洞的巨嘴，虎视眈眈又诡谲多变。
　　安时直直盯着，只觉得那团黑暗像是有了生命，正朝着自己缓缓蔓延。

　　“！”再顾不得腿酸气喘，肾上腺素爆发，安时手脚并用向上爬去，余光里，黑雾如附骨之疽翻涌着迅速包抄上来。

　　十一楼。

　　十二楼。

　　“我先去十三楼看看。”

　　易川的声音遥遥传来，安时蓦地停住步伐，看着上方显出的层标，陷入了绝望。

　　怎么办？
　　向上恐怕永远没法跑出去了，向下……该向下吗？
　　死马当活马医，拼了！

　　安时回头，翻身向下跑去。

　　这次连转弯都看不到了，无尽阶梯直直通向最下。四周的黑暗犹如实质，似风如雾划过皮肤，触感偏温，随后变得炙热呛鼻。

　　安时后知后觉，这是烟。
　　这种诡异的变化让他心中恐惧更甚，但也清楚地知道，往下确实是打破循环跳出鬼打墙的正路。

　　愈往下烟雾愈浓，温度也开始变得灼人，安时不得不用手捂住口鼻，脚下的动作全凭本能。
　　又下了十数步，四周的温度已经变得常人难以忍受，时不时有热风在手腿上一燎，带来火烧般的疼痛。

　　安时本就是强弩之末，被烫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骨碌碌摔了下去。
　　双手护住了脑袋，前胸后背膝盖脚踝却被楼梯磕了个遍，安时疼得呻吟都挤不出来，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丢进滚筒洗衣机里，和着碎石洗了十个来回，停下来时，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

　　艰难找回意识，扶着已经有些烫手的墙站起，安时看到顶头刺眼的楼层编号：
　　十三。

　　他一直向下，竟然来到了火灾起始的十三层楼。

　　夜光从小窗中洒落，火一般的橙红，将周遭染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颜色。安时深吸一口气，小声喊：“领导？师叔？”

　　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下至上传来。

　　安时一喜，刚想向着楼梯口走去，忽然顿住。

　　噔噔噔。
　　脚步声沉重急促，像是背着千斤重的担子。安时在这一瞬间意识到，这脚步声不属于左恭鸣和易川任何一人。

　　噔噔噔。
　　越来越近，仿佛再过几秒就要踏上这层平台。

　　是谁？
　　这里除了他们三个，还有谁？
　　还能有谁？

　　安时心跳如擂鼓，竟然和震天的脚步同频共振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挪动着，摸到应门旁边。
　　铁质把手已经被烤得火热，安时忍着烫握住，在脚步声即将迈上来的那一刻，猛地将门拉开——
　　脚下一空。

　　本该是十三楼入户走廊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熊熊烈火。
　　安时在失重感中极速下落，连尖叫都被呼啸燥热的狂风堵回口中，眼前只剩下不断缩小的橙色光晕，和中心那个浑身都被包裹的模糊人影。

　　……

　　“安时！”

　　安时打了一个巨大的寒颤，目光缓缓聚焦，掠过不远处眉头紧锁的易川，定在左恭鸣近在咫尺的脸上。

　　急促的心跳缓缓恢复原状，安时这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悬在楼梯口，只剩下一只胳膊被左恭鸣紧紧攥着，整个人将坠未坠。
　　肘上的那只手略一使劲，安时被拽回了平台，因腿脚酸软，踉跄两步扑进左恭鸣的怀里。

　　“我……我好像遇到鬼打墙了……”安时站不利索，半边身子靠在左恭鸣身上，断断续续道，“一直……在十一楼和十三楼打转。”
　　“嗯，先休息一会。”
　　左恭鸣将安时扶到楼梯靠着墙壁坐下。甫一抻直后背，安时“嘶”地一声，撩起衣服下摆。
　　轻纱般的月光透进来，照亮了腰腿上的大面积擦伤。左恭鸣脸色微凝，将后背的衣服拉得更上，这下连凑过来的易川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安时看不见的视角，原本白皙光洁的后背已经是青紫一片，尤其是脊椎侧边，一条长长的伤痕直通肩胛。左恭鸣伸手轻轻按在边缘，安时猛地一颤：“疼！”
　　“怎么搞的？”
　　“……从楼梯上摔下去了。”被两个人看着，安时有些不好意思，想把衣服放下来，却被左恭鸣死死扣着，“我护着头了，应该没有大事。”
　　他又嘟嘟囔囔，说以为鬼打墙是幻觉，没想到摔下去的伤竟然是真的。左恭鸣不听这些，手顺着过去，将虾米一样蜷起的人掰开，在腹腔上按压：“痛吗？”

　　手指很凉，和刚才的烈焰灼烧产生强烈的反差刺激，安时头皮过电一样酥麻了一瞬，忙道：“不……不痛……”
　　左恭鸣狐疑，手指在几个点位移动，能明显感觉到原本软趴趴的肚子硬挺了起来，到中段以上的时候忽地被安时捉住了。

　　“真，真的不痛！”安时低着头，声音都在发抖，“都是皮外伤。”
　　左恭鸣盯着对方隐约泛红的耳尖，顿了一会才道：“一会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听到了吗？”
　　安时小鸡啄米，手上一松，衣襟也放下了。他忙将衣服整理好，不忘转移话题：“这到底怎么回事？”

　　易川倚着墙壁，神色淡淡地：“这里产生了群怨，远比我们想得复杂。”
　　“群怨？”
　　“群体性集怨，常产生于集体死亡之地。因为亡魂数量多，怨念纠缠互相滋养，像养蛊一样纠缠壮大成一个集合性的怨灵。”左恭鸣站起身，看了易川一眼，“古时战场就很容易出现群怨。”
　　“很难解决吗？”
　　“那也未必。”易川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火光在漆黑的楼道里一闪，“活人要紧，实在不行，也只能尽数打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