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25、第二十五章 有心无力（三） 安时只觉得

　　“打……散？”
　　光听字面意思，就不是什么好事。

　　左恭鸣的解释很委婉：“群怨亡魂互相交融，如果不及时消解，再想分开就很困难了。”
　　“所以……是要让他们一起魂飞魄散吗？”
　　见左恭鸣轻轻点头，安时有些难以置信。

　　总说天理轮回报应不爽，煞鬼被惩大家拍手叫好，但这些遇难者不过市井普通人家，火灾祸及，死得已经很憋屈了，死了之后还要被打得魂飞魄散，哪有这种道理？
　　左恭鸣没有说话，倒是易川笑了一声。
　　安时愈发不解：“我说得不对吗？”

　　“对与不对全看你怎么解读。”易川吐出一口烟，“生死有命，在你看来是枉死，实则生死簿早已写明有此一劫。天理轮回不能只看今生，今生的罪责多是前世业力，哪来的不公？”
　　安时被他的一通歪理噎住，半晌讲不出话来。
　　易川看得有趣，又道：“你怎么年纪小小，和克己这种老古板一个模样。”
　　说我就说我，扯我领导干什么？安时不悦，刚想反驳，却听左恭鸣摇头道：“我觉得他讲的不无道理。”
　　易川头一撇，露出一个“你看我说什么”的表情。

　　“前世债今生还确实没错，但前世的阴债和业力早在喝下孟婆汤投入轮回道的时候就结清了。更何况群怨多有一魂主导，其他人怎么不算无辜。”
　　易川一挑眉毛：“那你觉得谁是主导？”
　　左恭鸣淡淡道：“试一试便知。”
　　“行。”易川将手一摊，“那就试一试。”

　　群怨的成因较为复杂，因为是复数亡魂集结而成，成形后往往思绪记忆混乱。阴差想要叫魂成功，需得找到“主导者”才能让亡魂现世。
　　所幸这次遇难人数不足两位数，只需要枚举即可。

　　易川将烟扔在地上碾灭，鬼相膨然而出。左恭鸣略略侧身，将安时掩在背后，听易川一一点出遇难者的名字。

　　易川的声音缓且沉，每念一个，两个人脸色都要差上几分。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落地，楼梯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左恭鸣紧攥着安时的手也略略松开了些。
　　安时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问：“怎么了，难道也不在这里？”
　　“不可能。”易川眉头紧锁，“你能被困进鬼打墙，说明这里确实有亡魂作乱。”

　　安时想了想，确实如此，但为什么叫魂叫不出来？
　　几人陷入沉思，易川烦躁地挠了挠头，又捻出一根烟，刚准备点燃，左恭鸣忽地出声：“有没有一种可能……”

　　两道目光汇聚过来，左恭鸣抵着下巴缓缓道：“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遇难者？”

　　易川喃喃：“救援队已经撤了，应该不大可能还存在未发现的尸体，确实还有几个伤重送医正在治疗的，难道有谁病情忽然恶化？”

　　“也不太可能。”左恭鸣摇头，“恶化一定重度烧伤，送去殡仪馆必然会和你联系。况且群怨形成也需要时间，不太可能是刚刚离世。”

　　“那……”会是谁呢？

　　两人都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安时忽然睁大了眼：“我……我想我应该知道是谁了。”

　　鬼打墙中的沉重脚步回响于耳边，坠落时看见的模糊身影也隐隐浮现在眼前，安时只觉一股寒意从下到上刺得他一个哆嗦，举手道：“是消防员。”

　　·

　　“易主任，是这样的，确实有一位消防员伤重送医，但是具体情况我们这边也不太清楚……”
　　易川捏着电话，脸色阴沉：“消防员叫什么名字？”
　　“哎，这个我不能说。上面的意思是消息暂时不让对外公布，我们也……”
　　易川挂了电话。

　　左恭鸣和安时面面相觑。
　　殡仪馆虽是阴司设在阳间的办事处，但到底不是什么可以宣之于众的存在，易川更不可能直接告诉对面这里有亡魂闹事，事情一下子变得麻烦起来。

　　那根没点着的烟终于还是点上了，易川眯着眼看向安时：“你刚才在鬼打墙里都看到了些什么？仔细讲一遍。”

　　安时竭力回忆，但惊慌恐惧下能看到细节实在有限，因此颠三倒四挑挑拣拣将爬梯又摔下的情景复述了一遍，低声道歉：“对不起，最后我也没看清……”
　　左恭鸣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和你无关。”
　　“你说你往下摔最后摔回了十三层平台？”
　　安时点头。
　　易川思索片刻，道：“那看来还是要上去。”

　　吸取了教训，这次左恭鸣和易川不敢再放安时独行，一前一后将人夹着向上走。

　　十三楼是火灾的起点，某种意义上也是九条人命的终点。
　　月色透窗而入，防火门还算完好，但边框缝隙的墙壁已经隐隐能看出火燎的黑色印记。
　　易川用力将沉重的金属门拉开，怪异的摩擦音炸得安时头皮发麻。探过去一瞧，门内门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走廊两侧和头顶的墙壁漆黑，被焚烧过的杂物堆散在地上，和着校方遗留下来的黑水，好一派狼藉。

　　“小心。”易川轻声道，动作矫健地翻开一堆烧得面目全非的残骸。
　　安时还是走在中间，跨过门槛的时候，手腕上一紧。
　　左恭鸣的手向下，从手腕移到掌根，用食指在安时的掌心轻轻挠了挠：“跟紧。”
　　安时只觉得心头也被不轻不重搔了一下，下意识将那根兴风作浪的指头抓得更紧。
　　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幼童。

　　这栋楼一层只有三户，不用看都知道哪家是源头。1302的防盗门已经扭曲变形，露出一片焦黑的室内。

　　“这里住的是一对老头老太。”易川踢开脚下的碎片，清出一条道来，“火是从客厅烧起来的，估计是什么电器或者线路老化导致的。”

　　1302位居楼体中间，因是小户型没有阳台，客厅便显得格外逼仄。几人走到窗前，探头外看，中间一列竟然是一水的违建顶棚。
　　“也不知道是谁先搭的，反正有样学样一户都没落下。现在出事了才知道有多大隐患。”

　　易川话里有话，隐隐将火灾之责往人祸上带。
　　安时听得明白，但不想与他掰扯，只捏了捏掌心的那根手指，小声问：“这里会有什么线索吗？”
　　左恭鸣道：“目前看来没有。”
　　该烧的都已经烧光了，邻居也都被疏散，无法通过入梦获取信息。如果这件案子发生在汉昌，左恭鸣会毫不犹豫给何方打电话，让其出面交涉。

　　但是易川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咳。”他摸了摸脖子，“我有一个提议。”
　　似乎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左恭鸣忽地回过头，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易川举起双手：“只是提议。”
　　“我不同意。”
　　易川摸摸鼻子：“为什么不同意？”他指指左恭鸣，又指了指自己，“有你，有我，难道还能出什么事？”
　　“刚才难道你我不在？”
　　“咳。”易川又咳了一声，这次是因为尴尬，“刚才确实是我的疏忽。但这次只要我们准备万全，绝对不会有问题。”

　　安时听得云里雾里，问：“什么意思？”
　　易川一咧嘴，在左恭鸣冷得可以掉渣的眼神中，露出几颗大白牙：“师侄，听说过钓鱼执法吗？”

　　易川的想法很简单，虽然他们现在没有名字主动喊魂，但是他们可以被动进入亡魂的世界啊！
　　方才安时在楼道里都能掉入鬼打墙，在火灾源头的废墟中理应能触发更多异象，兴许能从里面找到一些线索。
　　这叫什么，兵行险招，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停停停，别显摆你的成语词典了，安时摆手：“我得怎么做？”
　　“别听他胡说。”
　　易川从鼻子里出气：“怎么能叫胡说呢？”
　　左恭鸣神色冷淡：“那我把你的神识封了用你当诱饵怎么样？”
　　“也不是不行。”易川眼睛一转，“但就怕他们不上钩。”

　　楼内的群怨生成时间较短，影响力和范围有限，下午至晚上来来去去多少调查人员，却等到安时进来才触发鬼打墙，可见其体质特殊。
　　同是阴差，易川怎会看不出来安时身上少了一魄。如果普通人是水煮鸡胸肉，那安时无疑是肥瘦相宜烤得滋滋冒油的精品五花。

　　五花也颇有自知之明，当即道：“我没问题。”
　　易川摊手，一脸得逞的笑：“左大师，要不试试？”

　　攥着的那根指头使了劲，似乎想在安时的掌心留下什么痕迹。他用力回握住：“有你们看着，我不怕。”
　　良久，左恭鸣终于叹了一口气，道：“纸笔。”

　　易川竟然真带了，从兜里掏出，恭敬地用双手奉上，然后轻车熟路弯下腰。左恭鸣就着他的背当桌，迅速写了两道敕令。
　　两条纸，一道贴在易川额上，一道黏在自己颊边，远远望去，像极了电影里的诡异僵尸。

　　安时原地抖了一抖。

　　“我们只是敛了气息，不用害怕。”

　　安时战战兢兢点头，依言在屋子内四处走动。
　　客厅不大，加上焚毁的家具碍事，走不到两步就无处下脚。安时试探性地朝厨卫方向看了一眼，路过卧室时，忽地一顿。

　　卧室只有一扇小窗，四角皆暗，门和衣柜已经被烧得半垮，散发出浓重的异味。而原本放床的地方，只剩下铁质支撑架。

　　安时下意识朝里踏了半步，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似有狂风刮过，背后传来砰一声巨响。

　　安时震惊回头，发现残破的卧室门已经恢复如初，紧紧关闭着，再看不到左恭鸣和易川的身影。

　　来了。

　　他一寸寸拧过脖子，看到复原的双人床上，已经多出了两道模糊的、熟睡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