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有心无力（一） 经常当鸵鸟 ...
-
“想撤回？”
安时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拍照的是路人，动作是借位，自己搁这害什么羞？一通操作此地无银搞得好像故意让左恭鸣去看似的。
遂顾左右而言他，晚风真美，夜色真凉爽啊！说完一阵安静，沉默是今晚的江大桥。
往来行人如织，嬉笑拌嘴声却插不进来，这小小一隅却仿佛有了结界，连带着时间都变慢了。
左恭鸣拇指轻点，打了个几个字，安时手中一震。
克己：拍得很好看。
克己：但我还是更喜欢这个。
引用的是最顶上那张他自己拍的单人。
饭后散步助消化一定是假的，不然晚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重新翻腾，把脸都辣得通红一片？
心跳忽快忽慢仿佛从胸腔里蹦出去，安时没敢问为什么，欲盖弥彰一般回了一个拇指，然后把双肘搁在栏杆上，用手掌捂着脸，妄图把自己当做一只大型鸵鸟。
两人肩贴肩站着，隔岸灯光秀迸出华光溢彩，巨大的“I ?抚江”照得满江粉红。晚风轻拂，夜色撩人，安时不可自持地冒出念头：
好想让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两分钟后，他挠挠胳膊，还是不要了。
经常当鸵鸟的朋友都知道，头虽埋进了沙子里，露在外面部分更易遭天敌垂涎三尺，尤其是这种青春男大优质鸵鸟。
就着灯光一看，手手脚脚被蚊子咬了近十个包。
左恭鸣攥住他到处乱挠的手，道：“回酒店吧。”
“我也应该穿长裤的。”安时愤愤，“搁这义务献血来了。”
回到酒店，从前台取了行李上楼。左恭鸣住的是会务定的房，和安时不在一层，两人便在电梯口分别。
洗漱完躺在床上，犹豫了很久，还是从相册里挑了一张光线最好的合照发朋友圈，顺便将自己那张单人照附在后面，配文：神级摄影师。
不过几分钟，已经收获点赞数个，遍览过去，却没有主角。
蚊子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绿豆大小扩展成片，经热水一冲，更是从手脚痒到心底。
安时痛苦难耐，裹着被子在床上扮蚕蛹，看着手机从亮屏到熄灭，被眼神唤醒，循环往复。
忽有人按铃，安时霎时一个鲤鱼打挺，心里涌起某些不合时宜的期待。
掀开被子正欲下床，又想起上次情侣酒店的莫名卡片，期待变成了尴尬。
这可是会务酒店唉，也搞这个？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安时憋着气不做声，直到外面不耐烦地喊了一句：“外卖！”
什么外卖？
下床开门，收获一瓶花露水，还是止痒型的。
再打开手机，朋友圈冒出一个小红点，是摄影师姗姗来迟的点赞。
安时捂着手机躺在床上，这么钻心挠肝的痒也能瞬间止住，不愧是国营大厂的产品。
一夜无梦，六小时车程的疲惫被尽数扫光，第二天醒来，安时神清气爽。
座谈会由协会举办当地殡仪馆承办，主题宽泛，推行绿色殡葬提升服务水平云云。行程安排上午交流下午参观，会议地点就在酒店的三楼。
由于是行业会议，来的大多也是各地馆长、主任等有行政职级的人。
唯独汉昌格格不入。
何方明面上给的理由是，这次汉昌殡仪馆作为优秀入殓团队，被点名要求上台分享，而左恭鸣本身就是汉昌最拿得出手的入殓师，因此委托他代为发言。
实际是因着前两天左恭鸣母亲去世的事情，希望他借此过来散散心。
左恭鸣明白他的好意，这才没有推辞。
会场不大，因要发言，左恭鸣坐在有名牌的最前，安时作为随行人员只能在后。
但坐在后也不影响他盯着前排的那颗后脑勺发呆，直到左恭鸣上台才将将回神。
今天领导罕见地穿了一身中山装，纯黑色系，翻领闭口，上下都熨得笔挺，胸前五粒纽扣一丝不苟，比西装更添一丝庄重。
平时不苟言笑惜字如金的人，上了台也是一样简练平实，卡着时间念完最后一句，收获了如潮掌声。
安时在下托腮看着，没忍住拿手机拍了两张特写。
场歇时，左恭鸣被一圈同行包围，安时死道友不死贫道，瞅准时机溜出会场。
会务在走廊安排了冷餐，一溜甜点和烘焙小食，安时依次遍尝，得出结论奶油小方好吃好吃。
昨夜睡得黑甜，早上起得晚了点，左恭鸣敲门时他连衣服都没换，连累领导也没好好吃上早饭。想着要不取一只给领导也尝尝，有人在旁边调笑：“早上没吃饭？”
陌生的声音，听起来还痞里痞气。
回头，看见左恭鸣不知何时摆脱了搭讪同行，正信步走来，旁边跟着个黑炭似的男人。
安时的眼睛不自主向上，看到了一抹金盔铁甲的武魂。
眼神过于直白，黑炭又惊又喜：“你果然能看见？”又转向左恭鸣，“哪挖来的宝？”
左恭鸣先介绍:“易川，抚江殡仪馆入殓师。”
安时顿悟，同行，也是双料职工，遂双手合握以示尊敬。
易川嘿嘿一笑，道：“来，叫声师叔听听。”
安时面对长辈前辈素来以乖示人，字正腔圆喊了一声，易川啧啧称赞。
“你来就是为了显摆一下辈分吗？”
“那哪能啊，早知道是你来，昨晚就请你们吃饭了。”易川勾着左恭鸣的肩，“今晚没事吧，喝一杯？带着你的小徒弟一起。”
“他不能喝。”
安时撇嘴，易川咋舌：“我是要他喝吗？你喝就行了，咱们哥俩这么久没见，不喝点说得过去吗？”
左恭鸣没点头也没摇头，把那只胳膊从脖子上 摘下来，道：“晚上再说。”
安时还记着左恭鸣没吃早饭，将手上的蛋糕递了过去，左恭鸣顿了一下，还是接了。
易川在旁边大呼小叫：“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安时大囧，刚想换点咸口的曲奇，被拦住，左恭鸣三两口将小方吃完，说下半场快开始了，先进去吧。
走到门口时，忽有人神色匆匆地冲过来，甫一看到易川向看到了救星：“易师傅，出事了！”
不管什么工作，只要干久了，对“出事了”这三个字都有PTSD。易川黑炭似的脸竟然还能看出一沉，把气喘吁吁的人拉起来问：“怎么回事？”
那人看一眼左恭鸣，又看一眼安时，最后决定上前一步附在易川耳边讲话。
易川听完，喃喃：“晚上的酒没了。”目光一扫，看到堵在门口的左恭鸣和安时，竟露出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来，“克己，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安时脑内警钟长鸣，左恭鸣更是抬脚就要往里走。易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别走，算我求你，这次是真的需要帮忙。”
左恭鸣冷声道：“借调请走流程。”
“怎么这么见外？”易川拉不住左恭鸣，索性一把撅住安时，“你不肯帮，你徒弟总能借我使使吧？”
霍燕巡都没借成的徒弟，易川难道就借得成吗？左恭鸣面色比刚才更冷，步子却是实打实停了，问：“什么事？”
“火灾，老旧居民楼起火，已经死亡九个了。”
安时倒抽一口凉气，左恭鸣也皱了皱眉：“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易川一模后脑勺，笑得腼腆，然后在左恭鸣冷得可以掉渣的眼神里，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安时：“……”
左恭鸣：“……”
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确实是有它的道理的。何方特赦的假期，左恭鸣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加班。
遗体已经从医院运回殡仪馆，实际情况比易川说的还要糟糕。
老旧小区，事故发生在凌晨，遇难者里超过一半是腿脚不便的老人，在睡梦中被活活烧死，躯体碳化明显。
这种遗体向来是最难修复的，尤其是做完填充后调配色膏，哪怕加上左恭鸣和安时，现场人手也不足。
易川走其他的流程借来两位化妆师和发型师，又听闻经馆里和家属协商，说不求尽善尽美，予逝者体面即可。
饶是如此，六个人忙至深夜才堪堪将九具遗体打理得可以见人。
发型师和化妆师先行一步离开，另一位入殓师也面有菜色，被易川打发回去休息。
偌大的停尸间只剩下三个人，还有铁质推车上安眠的九具遗体。
易川长舒一口气：“没有你们搭手，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左恭鸣摘了手套去旁边的水池洗手，微哑的声音里卸出一丝疲惫：“最好是能结束了。”
像是为了作证左恭鸣所言，易川鬼相显形喊出第一个名字之后，竟然无人应答。
第二个，仍旧如此。
“……你的乌鸦嘴就这么灵吗？”易川喃喃，犹不死心地喊出第三个名字。
无人回应。
一个是意外，两个是巧合，三个那就是真出事了。
左恭鸣长叹一口气：“恐怕已经晚了。”
停尸间冷气开得很足，安时的手贴着推车，已经冰得有些发麻。经过前几次，他约莫也猜到了，没被叫出的亡魂，因为执念被扣在了其他地方——火灾现场。
而这次，竟然有整整九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