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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无涯有岸(四) 看着我的眼 ...
有事?有什么事?有什么是自己这个亲徒弟不能知道的?
安时不解,甚至突然产生一种恐慌。
来这里小半个月,从工作到生活,自己的人生已经和左恭鸣高度绑定,而左恭鸣于自己而言,却还有太多的谜团。
以前是看得见摸不着,如今看都看不见,仿佛栖身的巨轮正驶向迷雾之海,盘旋的鸥鸟只能在远方无助鸣叫。
“想知道?想知道就去探探呗。”
安时假装忸怩:“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问的时候你可没觉得不太好,霍燕巡白他一眼:“不去就算了。”
去!那肯定要去!
第三天,左恭鸣再次准备独自出门时,霍燕巡已经在别墅拐角等候多时了。
安时指着那台色彩粉嫩的老头乐,捂住眼睛:“你就不能搞一台低调一点的车吗?”
“我的车他认识,这是我特意找前台小姑娘借的!”霍燕巡怒斥,“难道你的装扮就很低调吗?”
棒球帽,墨镜,迷彩衣,一套行头难道不低调,难道不职业?
“我看你是中二漫画看多了。”
两人你来我往损了几个回合,最后被霍燕巡一句“你有本事自己找台车”终结。
安时没本事,立马闭嘴装乖。
左恭鸣已经驶出车库了,老头乐左右一摇,轰地跟上。
“昨天回去我也查了一下,馆长派的单子是个快九十的老太,没病没灾的,算喜丧。”霍燕巡道,“在家里停灵一天,昨天下午火化的。”
快九十的老太,安时不知怎的想起了孙陶英。但能在家里停灵,想必有亲属悉心打理后事。这两位除了年龄性别,别无相似之处。
沉思片刻,安时道:“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特别不就是最大的特别?这种案子为什么会交到你领导手上?还一定要他去?”
确实,何方在电话里的语气不容置喙,只有他和左恭鸣知道的秘密横亘在前,让安时摸不到真相。
进市区后,车流变多,霍燕巡胆子便大了起来,追车追得更紧,隐隐有贴着屁股开的架势。
越开路愈窄,安时知道这是到老居民区了。霍燕巡瞅一眼地图,哟了一声,说这就是老太登记的住址。
果然跟这件事有关。
洋葱皮被剥开一角,安时激动万分,看见左恭鸣驶入附近的停车场,忙指挥霍燕巡跟进去。
“急什么?”霍燕巡面不改色超车路过,在远一点的地方停车让安时先下。
“你跟着他,我去附近打听打听。”
合理分工,安时赞许,压低帽檐,夹紧肩膀,小手踹进裤子荷包,装出一副二流子模样,不远不近缀在后面。
左恭鸣的行踪却诡异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先后去了附近菜市场、平平无奇的小饭馆、小区楼下副食店,最后悠悠步行去了小公园。
每到一个地方,左恭鸣都要在里面呆上小二十分钟,偶尔和摊贩搭讪,大多时候都只是在某个角落驻足凝望。
进公园之后,安时挑了个漫步机,假装体虚人士锻炼,看左恭鸣混进乘凉人堆,开始和老头们下棋。
老头斗志昂扬,老头高歌猛进,老头抓耳挠腮,老头群策群力,老头大败而归。
安时隔着大老远,都能听到“牛”“厉害”等字眼。
棋盘子一收,一群人翘着腿开始闲聊。安时想要靠近些,霍燕巡的电话却追来了:“你还跟着他吗?”
安时“嗯”一声,将下午的情况悉数报出,又问霍燕巡打探到了什么。
“老太太就葬在咱们馆旁边的公墓,要去看看吗?”
安时望一眼人堆里的左恭鸣,心知再跟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不如回去瞅瞅。
重新坐上老头乐,这回不需要藏着掖着,霍燕巡发挥路霸本性,一路风驰电掣,赶到点儿时,离工作人员下班还剩二十分钟。
因为是合作公墓,霍燕巡走内部通道,让公墓工作人员帮忙查到了具体/位置。
“这家老头死得早,葬在益安园。本来是打算直接合葬,结果临到刻碑了,忽然说要提档进静思园。”那人一遍带路一边道,“也是你们馆里的人帮忙买的。”
静思园是汉昌公墓最高档位地墓,临山观江,按古时的说法是前有照后有靠,风水极佳。因为位置有限,想买多少都要托点关系。
安时和霍燕巡对视一眼,不问都知道是谁。
“喏,就是这个。”
双穴合墓,墓前还有片片散落的黄白花瓣。安时先站过去,规规矩矩一拜,才抬眼向上看。
目光刚掠过繁茂的子孙姓名,霍燕巡忽地站直身体:“走吧。”
啊?不是刚到吗?安时不理解:“怎么突然要走?”
霍燕巡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事你别管了。”她重复,“走吧。”
安时和管理员面面相觑,管理员挠挠头,憨憨一笑:“要不您把位置记着,下次有机会再来?”
霍燕巡已经疾步走回楼梯口,看来是铁了心要走。安时点点头,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刻痕明晰,红漆崭新,黑白照片镶嵌在方碑正中,用的是二三十岁的年轻照,女人弯眼翘唇,笑得活泼开明。
安时骤然睁大眼睛。
·
回到别墅时,天擦黑,客厅里竟然没有开灯。安时心中慌乱,也顾不得这些,摸黑就往里走。
他本有些夜盲,到黄昏更加严重,行至客厅时,明暗变化导致双眼几乎不能视物,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得差点摔倒。
墨镜和帽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安时刚刚站稳,一双手悄无声息缠上,紧紧锢住他的腰。
“啊!”
安时骇了一跳,下意识向后挥肘,却打了个空。那双手热得发烫,攥着胯骨用力将安时按在沙发上。
“去哪了?”
声音贴着耳边响起,空气中隐隐弥漫着酒的味道。
安时浑身过电般抖了一下,视线缓缓聚焦,认出了熟悉又模糊的轮廓,心里更慌:“领……领导?”
左恭鸣坐在沙发另一边,领口微敞,膝盖大张。他重复:
“去哪了?”
安时从未见过左恭鸣这副模样,咬着舌头道:“出……出去了一趟。”
“为什么不报备?”
被馆长叫走那日,左恭鸣三番两次重申过。安时心中有愧又有鬼,只能搪塞:“和燕巡出去吃饭了。”
左恭鸣定定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撒谎。”
安时心跳如擂鼓,只觉得胯骨上的那双手掐得更紧,几乎要勒紧皮肉里。他“嘶”了一声,求饶:“领导……疼……”
左恭鸣不为所动,甚至倾身靠近,额头和安时相贴:“为什么撒谎?”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安时艰难别过头,害怕自己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出卖内心所想。
左恭鸣却不罢休,右手从胯骨移开,一把握住了安时的后颈。
恍惚间又回到康建国注射死刑那天,绝对力量差距带来的颤栗让安时微微发抖。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很快被熨热,混乱的温度沿着脊椎飞速蹿向四肢,手脚也一片酸麻。
“看着我的眼睛。”
僵硬的脖颈被迫摆正,安时逃无可逃,只能与那双眼对视。
近在咫尺,黑沉沉的,像是坠进了无星无月的夜,只余狂风呼啸,地动山摇。
“为什么撒谎?”
“不,不算撒谎。”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一股难以形容的低气压从沙发开始向外蔓延。安时在黑暗滋生的恐惧中,即刻白旗投降,“我很担心你,所以和燕巡出去找你了。”
左恭鸣重复:“担心我。”
安时放软语气:“是的,担心你。”
“为什么担心?”
为什么?左恭鸣今天一直在问为什么。
酒精顺着鼻息扩散,酒气氤氲,安时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跟着搅成了浆糊:“因为,因为你是……我的领导。”
是领导,也是鸥鸟唯一的轮渡。
两人距离太近,连心跳都开始同频共振,噗通噗通,在寂静中震耳欲聋。
安时稍稍挣扎,却被更加用力反制,于是只能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艰难发声:“你今晚是不是喝多了?”
左恭鸣垂目看着他,拇指压在喉结上,轻易就能感受着声带细微的震动。左恭鸣反复摩挲,而后压下轻轻一推,直到安时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气音,才问:“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看到你去了小区,去了公园,和老人聊天下棋。安时握着左恭鸣的手腕,声线断续。
“还有呢?”
安时猝然闭上嘴,眼睑颤抖,面色不忍。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触某些左恭鸣从来不曾示人的部分,像是贝类坚硬外壳下最隐秘的柔软。
后颈的手用了力,捏着的那块肉逐渐变得酸痒。安时睁开眼,深深吸进一口气,试图从里面获取某些虚妄的勇气:“我们还……去了公墓。”
从公墓回来的路上,霍燕巡严肃警告过安时,此事到此为止。作为一个旁观者,他应该迅速撤出,和自己的领导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
可安时觉得自己做不到。
在左恭鸣执着地追问答案的时候,安时忽然觉得,也许,他这位平素克己守礼的领导,也在寻找一个真正值得倾诉的对象。
而他自己,早就不再是旁观者了。
安时看着左恭鸣,轻声说:“你们俩,长得很像。”
或许是姊妹,或许是母亲或是女儿,无论是谁,都是左恭鸣上辈子埋藏心底的存在。
安时也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左恭鸣为何执着为孙陶英制作遗体。
也明白了馆长为什么说这个案子只有左恭鸣能去。
也想通左恭鸣一早上无目的的游荡到底为何。
线索如串珠连成线,所有的反常行为都有了答案。物伤其类的不只有霍燕巡,左恭鸣也在试图从周围人只言片语中,拼凑某个人完整的一生。
阴司鬼差渡万人,最想渡的那个,永远都是沉溺过往的自己。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对你一定很重要。”喉咙被压着,安时的声音都有些喑哑,“但是领导不是教过我吗,死亡的意义是活人赋予的。”
左恭鸣的眼晦暗难明,安时继续道:“她安稳晚年,喜丧离世,你送能送她最后一程,已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后颈上的那只手松了松,然后骤然发力。安时的上半身以一种极为被动的方式,严丝合缝嵌进左恭鸣的怀里,像是要补全什么东西。
“那是……”左恭鸣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安时耳边,声音第一次有些颤抖,“我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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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无涯有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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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隔日更,晚八左右~进大主线了,预计下个月完结,写完之后再回修正文和补番外。 下本不出意外是一月初开,现都职场文,腹黑甲方金主攻x耿直恐同记者受,另类狐兔《金石为开》 ,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啵啵!
……(全显)